第55章

沈玉奚主动接近他的举动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重渊的拇指按在沈玉奚因为忧急而紧抿着的唇瓣上,轻而缓地摩挲:“师尊这样忧心忡忡,弟子瞧着怪心疼的。”

他曾执念于叫沈玉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要叫沈玉奚在他的面前失态。

可沈玉奚真的在他的面前露出慞惶失次,重渊的心情却没有丁点的美好。

他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

沈玉奚可以在察觉他的情意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可以为了取得他身上的金丹而毫不留情地杀死他。

这样冷血、自私的沈玉奚却会因为一个死了几百年的,甚至只剩下不知几分之几的残魂的清霄而这样轻易的就方寸大乱。

真是……

可笑极了。

重渊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他也不知缘由的怒火,早在他死去而停止跳动的心脏在他的胸膛“砰砰”地撞击,想要借此来缓解那处传来的尖锐痛意。

“其实师尊一直都知道的,弟子其实最喜欢师尊了。”重渊背对着光线,神色隐在阴影之中,显得有几分的晦暗与阴冷,他语调柔软,轻声慢语道:“只要师尊对弟子笑上一笑,就能叫弟子昏了头,什么都肯依了师尊的。”

笑……重渊要他笑?

眼下这种境地,沈玉奚如何笑得出来。

更何况,清霄的魂魄现在落在重渊手里,沈玉奚怎么有心情去笑。

但清霄的魂魄在重渊的手里……

“师尊就这般厌恶弟子,连笑也不愿对弟子笑一笑吗?”重渊的声音像是没有重量似的轻飘飘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但沈玉奚同重渊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哪里听不出底下的威胁之意,重渊的语调越是甜蜜,语气越是柔软,那么接下来所要面临的事态则会愈发严峻可怖。

沈玉奚不明白事到如今重渊为何还执着扯着“师徒”这张遮羞布,分明无论是他还是重渊本身,都不再承认这段关系。

无论是谁都可以很轻易就从重渊对沈玉奚所做的那些事情里可以看出,重渊根本没有将沈玉奚当做师尊来敬重。

而沈玉奚……自他知晓根本就没有“钟离渊”,他的那个弟子从来都是魔尊重渊做出来的伪装,他对重渊的态度便已经十分明晰。

沈玉奚不清楚重渊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每次重渊喊他师尊,沈玉奚的感受只有被欺骗的愤怒,愤恨,讥讽,厌恶,反感……

或许,这就是重渊的目的吧。

故意恶心他。

沈玉奚这样想着,却已经没有气力再升起愤怒的情绪了。

他反抗过,挣扎过,也试着逃脱,也想尽一切办法去找重渊的麻烦,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叫沈玉奚将他与重渊的差距看得愈发透彻。

修真者的世界从来都是如此残酷,弱者在强者面前如蝼蚁,不堪一击。

沈玉奚实在是太累了。

在最初被重渊带到魔域,强行关在魔宫里的时候,沈玉奚的目标是逃离,等沈玉奚一次次逃离失败,甚至因为他逃跑的举动而被重渊施以惩罚,沈玉奚的目标又增加了一个——杀死重渊。

可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沈玉奚也无法杀死重渊,更何况是只剩下半成灵力,修为大退的沈玉奚呢。

沈玉奚无法杀死重渊,他甚至连重伤重渊也无法做到。

失败的次数太多太密集,沈玉奚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迷惘。

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还有意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坚持下去。

被锁在“金屋”之中,每日除了重渊,再见不得第二张面孔,而魔域白昼与黑夜的模糊界限,则叫沈玉奚对时光的流逝也逐渐麻木起来。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而他的本身存在,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沈玉奚知晓自己的思维陷入了某种僵局,但他已经无法对此进行相应的调节,他或许会被一直锁在这里,直到肉身消亡,或者重渊失去了继续关着他的兴趣,将他杀死。

如果他的余生只会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如果他的余生只剩下被重渊折磨……

这样的余生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死去。

沈玉奚承认这个念头确实是很没有出息的,或者说太过消极,太过负面,在察觉这个念头的时候,沈玉奚便有意识地去消除这个极端的想法。

他确实对现状感到厌烦,也确实因为无望而心生疲倦,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他的性命是清霄以命换命换来的,是掌门师兄与黯无笙耗费了那样多的心力才留下的。

他不能、也不该放弃自己的生命。

但无论沈玉奚如何努力,将其镇压也好,将其碾碎也罢,这个念头依旧在他的心底扎了根,像野草那样不起眼,却生命力顽强,难以拔除。

沈玉奚每日需要耗费相当大的一部分时间去压制时不时冒上来的轻生的念头,得益于失去清霄后他所经历的那些年的经验,沈玉奚可以及时的将那些自残的念头扼制在摇篮里,不叫那些不好的念头付诸行动。

但相应的,沈玉奚所损耗的精神也是极大的,他的感官变得迟钝起来,对外界的反应也逐渐麻木。

沈玉奚可以看见重渊,也可以听见重渊所说的言语,感受到被重渊用力扼住的痛意,但相较于那些一不留神就会越俎代庖下令寻死的恶念,重渊如何以及想要他如何,实在是太不重要了。

但清霄不一样,清霄是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的存在。

为了清霄,沈玉奚愿意做任何事。

可是,从始至终,清霄都一直被他拖累,无论是与他结为道侣之前,还是结为道侣之后。

为了与沈玉奚结为道侣,清霄对宗门做了许多让步,割让了很多本属于清霄的利益,为了收集能够重塑沈玉奚根骨的天材地宝,清霄几乎将整个修真界的秘境绝地走了个遍……为了将沈玉奚送出葬仙岭,清霄付出了性命。

就连……清霄剩下的残魂,也因为沈玉奚而多次陷入险境。

沈玉奚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他咬紧牙关,将眼泪逼回去。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道侣。

沈玉奚颤抖地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笑……

不论重渊是否是真心实意想要看他笑,也不论重渊出于何种目的要他笑……沈玉奚除了遵循重渊的意愿之外别无选择。

沈玉奚松开重渊,垂下手,掩在衣袖的手指紧紧蜷起,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他牵起唇角,艰难地朝着重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重渊看着沈玉奚,眼眸里仿佛翻涌着某种漆黑的情绪,曾经他为了换取沈玉奚的一个微笑,做出过那么多的努力,可沈玉奚始终吝啬对他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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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倒是给面子得很。

可这种一眼就可以看穿的虚假笑容却比沈玉奚没有表情来得更叫他厌恶。

重渊的指腹重重碾过沈玉奚的唇瓣,语气莫测:“师尊想要弟子怎么做呢?”

沈玉奚的唇瓣被重渊粗糙的指腹摩擦得有些疼,类似于被磨砂纸重重磨过,火辣辣的疼痛,听到重渊的话,沈玉奚耗费了几息的时间来分辨重渊的真实意图。

在意识到重渊似乎确实愿意收下他的讨好,履行“承诺”,紧紧缠缚在沈玉奚的心脏的细线稍微松开了些许。

如果可以,沈玉奚自然是想要重渊将清霄的残魂还给他。

但怎么想,重渊也是不可能会这么轻易就将能够用来要挟沈玉奚的“工具”让给沈玉奚的。

有这么好用的把柄,重渊怎么可能会轻易松手。

沈玉奚压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深深喘息着,竭力将绷紧的神经松开些许。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沈玉奚轻声说道,自始至终,他的目光一直都牢牢地被重渊手中的璃珠所占据,不曾移开分毫,“我只想要你不要伤害清霄。”

“我和你之间的恩怨,就在我和你之间解决,不虚要牵扯无辜之人。”

重渊死死地盯着沈玉奚,缓缓地笑了起来。

“师尊对剑尊倒是情深义重。”

沈玉奚眉心不解地蹙起,他不明白重渊为何无端地就笑了起来,也不明白重渊怎么就得出他对清霄情深义重这个结论,但根据他与重渊算不上美好的相处经验,沈玉奚本能地感觉重渊现在的心情应当很差。

“没想到师尊对一个已死亡魂都这般重视,真是叫弟子意外极了。”重渊的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笑,语气也是轻快的,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可是,什么叫不要牵扯无辜之人?”

“难道清霄剑尊不是师尊的道侣吗?既然是道侣,不就应该是一体的,不分彼此才对呀。”

糟了,沈玉奚想。

他大概又激怒了重渊。

虽然他不明白是他哪里说错了导致他激怒了重渊,但很明显,他把事情搞砸了。

虽然沈玉奚不明白他到底他哪里说错了导致他激怒了重渊,但很明显,他把事情搞砸了。

沈玉奚感觉到一阵失重感,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却不知道落点在什么地方。

迷惘自心底升起,带着令人焦灼的忧虑。

“是不是?”重渊捉住沈玉奚的手腕,眼眸阴沉,“师尊?”

沈玉奚并不理解重渊为何会因为他的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而怒意横生,但重渊的怒火是这样的不容忽视,他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重渊身上的怒意,仿佛要将他撕碎的暴怒气息。

为了避免暴怒之下的重渊做出什么无挽回的事情,他应该将重渊安抚,沈玉奚不在乎自己会遭遇的什么,说得不那么委婉,在累积了足够多的“经验”之后,他对于这些事务的承受度已经增长到相当高的程度。

而且……

重渊不会杀死他。

或许说,沈玉奚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知晓自己再如何,始终都拥有一条退路。

但清霄不一样,他只剩下清霄的这些残魂,沈玉奚无法想象,如果他失去这些,他是否会因此而彻底奔溃。

重渊的恶意是这样的毫不掩饰,对沈玉奚本身如此,以及对待清霄所留存下来的残魂更是如此,应该说,重渊对身为沈玉奚道侣的清霄所留在世间的魂魄,抱有的恶念远比对沈玉奚这个人本身要更深刻得多很多。

在这样的的恶念下,重渊会对落在他手中的,属于清霄的魂魄做出什么事情……

沈玉奚不敢想象。

他必须将重渊从暴怒的状态‘安抚’下来,或者转移重渊发怒的对象。

沈玉奚这样想到。

很不幸的,他对于‘安抚’重渊并没有任何的头绪,他不清楚重渊发怒的缘由,又如何追根溯源找到使重渊不再动怒的方法。

事实上,沈玉奚对于去‘安抚’重渊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心情与兴趣,可清霄的残魂在重渊的手上,而且重渊的手里还有足以消亡魂灵的洗魂池池水,只是这一点,就足够沈玉奚重视重渊的态度。

“重渊……”

沈玉奚斟酌着语气,对待进入盛怒状态的重渊,他应该表现出顺从——这也是重渊一直想要沈玉奚“给予”的。

重渊一直想要将他驯服,将他变成乖顺的,服从的……

“我……”

沈玉奚在脑海里反复更改着措辞,对于激怒重渊,他已经有相当多的经验,但反过来,将重渊从怒意之中带离,沈玉奚只感到无从下手。

他生疏地分析着重渊怒意的来源,重渊在他依照他的要求展露微笑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情也好,态度也罢,都还是处于相对“正常”的范畴,转折是沈玉奚对重渊提出自己的“诉求”。

明明是他问我想要什么。

却在我实话实说的时候这样生气。

沈玉奚心中对重渊喜怒无常的程度又提了一个品级,他并不耐烦去应对重渊的喜怒,但现在他必须将这些不耐与厌烦藏起来,藏好了,免得进一步惹怒重渊。

真是麻烦。

沈玉奚将这些情绪压在心底,尽量不带负面情绪地开口,但他反复琢磨的,用来“安抚”重渊的话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听见一声轻笑。

重渊松开了沈玉奚的手腕,短促地轻笑了声,那笑声古怪极了。

沈玉奚的眼中带着困惑,看向重渊的神态,重渊此刻的神态再看不出先前的怒意,就像是先前重渊所流露出的怒意,其实不过是沈玉奚看到的幻象,沈玉奚不知怎的,心里突然一跳。

“师尊说得,很对。”

重渊慢慢地说道,就仿佛尚未想好要怎么说那样,断断续续,语调生疏,但随着他继续说下去,他的语速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状态该有的速度。

“我们之间的事,确实不应该牵扯到其他任何人。”

“我与师尊之间,不需要牵扯第三个,局外人。”

沈玉奚轻颦起眉头,重渊的话语听起来并没有哪里不对,他与重渊自己的纠葛本来就不应该牵扯旁人,可沈玉奚却还是隐约感觉重渊所说的内容所表达的与所蕴含的与他想要表达的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可沈玉奚一时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一样。

而且,现在并不是去计较这种细枝末节的时候。

重渊收敛了怒气——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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