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个人的身上最多又能够有多少血呢?

师兄他流了那么多的血,该有多疼啊……

“停下……”沈玉奚的手指紧攥从拳,指尖划破了手心,将他的手心变得血肉模糊,视线因眼里弥漫的雾气朦胧,声音哽在咽喉,泣着鲜血,“不要杀他。”

沈玉奚的声音很轻,近似于低喃,可重渊还是听清了沈玉奚说了什么。

打算刺穿岳清则的心脏的魔气在半空改变了运动轨迹,重渊操纵着魔气捆住岳清则的四肢,制住他的动作。

暴虐地欲望得不到释放愈演愈烈,在重渊的每一滴血液里沸腾,驱使着他去毁灭,去撕碎一切。

重渊死死地盯着沈玉奚的脸,他的眼神极好,可以清楚地看见沈玉奚脸上沾着的污迹,以及,沈玉奚的脸上挂着湿漉漉的泪痕。

他看见一滴晶莹的泪从沈玉奚眼眶溢出,正在往下坠落。

沈玉奚果然哭了。

岳清则还没死,他就哭成这样了。

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沈玉奚是在做戏吗?

做戏做到这个份上,足以以假乱真了,也怪不得能够叫别人为了他死心塌地……

区区一个玄天剑宗的宗主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沈玉奚装出这幅模样,沈玉奚那么精明,难道看不出他远比——

重渊竭力压下心中翻涌的不甘,阴沉沉地笑了笑。

“师尊这就心疼了?”

沈玉奚:“……?”

“弟子当年所受的,可远远要比他多的多,现在轮到他……”重渊漫不经心地扣上岳清则的咽喉,“不过是破了皮,流了血,师尊就心疼了。”

“……!”沈玉奚看见重渊掐住了岳清则的喉咙,心猛地提了起来,听到重渊类似于拈酸吃醋的话,他的心中困惑之余,又有几分怒气。

什么叫不过是破了皮,流了血。

重渊所受的那点伤怎么能够同岳清则身上的伤相提并论。

他这人果然是不可理喻。

沈玉奚最终如此想到,忧急地目光牢牢锁在岳清则的身上,一眼就可以看见他的担忧。

重渊慢腾腾地收紧手指,轻声道:“他有师尊心疼,又有谁来心疼弟子呢?”

那我又算什么呢?

被你利用,却被你杀死。

你能对他好,为什么不肯对我好一点呢?

“弟子是真的疼啊,师尊。”

岳清则的四肢被魔气化的黑雾缠紧了,无法动弹,但他到底是一名合格的剑修,作为一名剑修,他身体的各项素质都是顶尖的,在被黑雾制住之后,他与重渊之间的战斗便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他都被俘了,还怎么打。

就在这短暂的休战过程里,岳清则便借机调整了自身的灵力,暂时压住身上几处较为严重的伤口。

在被掐住咽喉要害的时候,岳清则不动声色地运转炼体术,避免自己的脖子被重渊扭断,同时也在寻找几乎摆脱重渊的控制,进行反击。

‘师尊?’

岳清则听到重渊这么喊沈玉奚,而沈玉奚也没有反驳,岳清则的心中升起一抹疑惑。

重渊不是魔域的魔尊吗?

为何重渊会喊沈玉奚师尊?

据他所知,沈玉奚只收过两个弟子,一个是离渊,一百年前就已经陨落了,另一个钟离渊……

离渊,钟离渊,重渊……

这三者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关联,岳清则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关联,抽丝剥茧,他看向重渊的脸,试图找到同沈玉奚这两个弟子相像的点。

重渊的相貌与沈玉奚的两个弟子并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若非要说什么共通之处,就只能说这三者的皮相都算是极好,比起皮相,内里……

内里似乎确实有几分共通的地方。

比如对于沈玉奚的态度,钟离渊十分黏沈玉奚,黏的程度有些病态了,而重渊对沈玉奚是毫不掩饰地独占欲……

岳清则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重渊就是钟离渊?

这么一想,原本一直困扰岳清则的谜团也因此迎刃而解,怪不得,怪不得他的清霖师弟会无缘无故‘堕魔’,如果钟离渊是重渊假扮的,那么沈玉奚体内的魔气来源也有迹可循了。

清霖果然是被陷害的。

是重渊!

是重渊这个魔头心怀不轨,蓄意接近他善良的师弟,害他的师弟被迫堕魔,还陷害他的师弟残害子弟……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都是重渊害了他的师弟,不但害得沈玉奚被仙门百家所厌弃,还将沈玉奚掳到魔域……

他该死!

岳清则原本还在犹豫,想到沈玉奚因为重渊所遭受的一切,便坚定了起来,趁重渊的注意在沈玉奚身上,岳清则从储物纳戒调出一件地级法宝,朝重渊掷去。

“轰——”

这件地级法宝乃是岳清则秘境所得,外形似钟,重如山岳,集进攻与防御一体,作用颇大,只一点缺陷便是使用一次要消耗极大的灵魂力。

巨大的爆炸声掀起一阵声浪,重渊没有预料岳清则竟还有反击的能力,纵然马上调转魔气抵御,也被这钟形法宝撞得一时气血翻涌。

岳清则摆脱了控制,乘胜追击,操纵法宝向重渊攻去,自己则飞快地奔向沈玉奚:“清霖,跟我走吗?”

“你敢!”重渊压下翻涌不止的气血,狠狠撞开那钟形法宝,闻言,他暴怒飞向沈玉奚。

沈玉奚朝重渊的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再次拒绝了岳清则的好意:“师兄你走吧,你,快走吧。”

岳清则深深看了沈玉奚一眼,知晓清霄的魂魄一日在重渊手中,沈玉奚一日不会离开,他不再多劝,当机立断激发传送玉佩,离开了魔宫的范围。

岳清则深深看了沈玉奚一眼,知晓清霄的魂魄一日在重渊手中,沈玉奚一日不会离开,他不再多劝,当机立断激发传送玉佩,离开了魔宫的范围。

重渊看着岳清则的身形消失在眼前,速度反倒慢了下来,他的周遭还围着浓雾似的魔气,翻涌地程度也比原先的明显减弱许多。

“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重渊不疾不徐地走到沈玉奚的身旁,声音带着一如既往地阴沉之感,却又同方才的阴森感不同,似乎又夹杂了某种压抑地兴味感。

“师尊?”

沈玉奚感觉重渊的手指落在他的身上,确切地说,是搭在他的肩胛偏锁骨的位置,手掌搭在他的肩头,手指点在他的锁骨上方。

重渊的手指很冷,类似于死尸的那种冰冷,隔着并不厚的一层衣料落在沈玉奚的锁骨,几乎是毫无阻隔地将森寒的冷意从沈玉奚被触碰的那处肌肤传来,叫沈玉奚忍不住颤了颤。

重渊拇指抵着沈玉奚轻颤的肩头不轻不重地碾了下,沈玉奚瘦得厉害,原本圆润饱满的肩头现在除了薄薄的一层皮肉,只剩下嶙峋地骨头。重渊揽住沈玉奚的肩头,将沈玉奚亲亲热热的抱在怀里,就仿佛是察觉到沈玉奚觉得冷,想要为他抵御寒气,用自己的体温来叫沈玉奚暖和起来似的。

他的体温很高,就好像方才从他手指传来的那种冰冷的温度其实不过是沈玉奚的一个错觉。

但怎么会是错觉,正如同重渊身上传来的浓郁的血腥气那样,方才的那短暂存在的冰冷确实是真切存在的。

沈玉奚没有分出半点心神去思考重渊身体的温度有时冰冷如死尸,有时又灼热如火炉的缘由,他的心抗拒重渊,抗拒关于重渊的一切。

可他却不得不“接纳”重渊。

就好像现在,重渊拥抱着他,与他如同一对深爱彼此的恋人那样交颈,他也只能惶然地颤动眼睫,不挣扎,不抵抗。

沈玉奚微偏过头,弧度很小,在不引起重渊察觉的同时,叫他自己从重渊带来的压迫感里得到微弱的一丝喘息。

“他这样千辛万苦,为了师尊……”重渊的声音有些哑,他的吐息落在沈玉奚的耳侧,沈玉奚那除的肌肤很是敏感,几乎是同时,便浮起一层薄红,“连命都不要了。”

“师尊难道,不感动么?”

沈玉奚垂下眼睫,鸦羽似的眼睫投下两道斑驳的阴影,并不回答重渊的问题。

重渊也并不在意沈玉奚是否回答,或是回答了什么,他低低地笑了两声,自顾自地说道:“师尊应该很得意吧。”

“我听说玄天剑宗岳宗主品行高洁,实力强劲,年纪轻轻就坐到宗主之位,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偏偏性格又温柔体贴,修真界里不知多少女修男修都将他视为梦中情人,这样受欢迎的岳宗主偏偏……”

重渊语调愈发轻快,声音含笑。

“……偏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孤身一人深入魔域,不顾自身性命也要来救你水火。”

“师尊的魅力可真大啊。”

“……”沈玉奚皱眉,只觉得重渊说话阴阳怪气。

难道所有的魔修都是这样,就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吗?

他同师兄之间清清白白的关系,到了重渊口里,就只剩下男盗女娼,真是智者见智,淫者见淫。

重渊自己满脑子想着那档子事,就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同他一样下流。

更何况,岳清则会来魔宫救他,分明是出自深厚的同门情谊,哪里是重渊口里那种低劣的爱慕。

而他,为什么要因为这种浅薄的“爱意”而感到得意?

沈玉奚本能地在心中反驳重渊,但经过这一年的纠缠,以沈玉奚对重渊的了解,在重渊的眼中,他就是这种自持过人容貌,到处勾引人的下贱,货色,不但如此,他还自私冷漠,只知道利用别人,从不给予任何人半点真心。

他不清楚重渊为什么会这么看待他,但重渊对他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他就是有几张嘴也同重渊说清。

不过,他何必要同重渊去证明自己并非重渊所认定的那般?

事到如今,重渊如何想他,于他而言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意义了。

难不成重渊知晓他其实误解了他,还会痛改前非,知错就改不成?

就算重渊悔过自新。

就算重渊放了他,补偿他……

可那又能如何呢?

难道,还能将重渊对他造成的伤害都抹平了不成?

伤害已经造成,伤痕也永远无法真正消失,愈合的伤痕只会留下一道原本鲜血淋漓的伤疤。

沈玉奚眼睑微垂,神色漠然。

重渊低低地叹了口气,“真可惜,本来想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剑修在师尊面前杀了的。”

“这次叫他逃了……”重渊笑了起来,带着昭然的恶意,“下一次,他若是还敢再来,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沈玉奚猝然看向重渊,眼眸深处是仇恨的火焰。

“不对,”重渊的笑容愈发温软起来了,他停顿了下,语气里沾染着浓重的讥讽意味,“你的那位师兄走得很是干脆啊。”

“发现自己性命堪忧,就这样轻易地放弃带你离开的目标,看来他对师尊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想来……在你的那位好师兄眼中,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性命比较重要吧。”

重渊弯了弯眼睛,靠近沈玉奚的耳畔,对他轻声慢语。

“不过也对,他何必要为你去死呢?”

沈玉奚侧过头,厌恶地拧紧了眉心。

岳清则自然无需为他送死。

他也从未理所当然地认为岳清则应该为他付出一切,连性命也为他奉献。

重渊这样说,分明是刻意歪曲岳清则的举动,他短短几句就将莫须有的罪名套在了岳清则与他的头上,或者说,真不愧是魔尊大人,就连颠倒黑白的能力也是这样的出类拔萃。

沈玉奚禁不住回想起当初自己是如何因为重渊被大为勾结魔修的魔孽,如何因为堕魔被仙盟……沈玉奚的脸上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了一丝嫌恶。

重渊不以为意地笑笑,唇角上扬,眼眸弯弯,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那样地快活。

“师尊不防猜猜看,你的这位好师兄,在因为你险些丢了性命后,还会继续来救你吗?”

“冒着生命危险,救一个……”重渊定定地打量了沈玉奚一眼,将剩下的话咽回喉咙,不再吐出,而是选择以含糊的词语代替,“他会来么?来……救你。”

他是在挑唆。

挑唆他与师兄之间的关系。

沈玉奚很快就意识到这点。

拙劣的蛊惑。

可谁说这种粗浅到一眼就可以望穿的挑唆不会起到作用呢。

沈玉奚虽然知道重渊是故意这样贬低,歪曲,可他还是被重渊激怒了。

怒气在他的心海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名为理智的高地,将洪水肆虐泛滥。

“师尊为何这样看我?”

身为始作俑者的重渊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无辜似的叫屈。

“弟子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难不成,弟子说的实话里哪里戳到师尊的痛处了?”

“是哪一句呢?”

重渊歪了歪头,脸上带着夹带着恶意的天真无邪。

“弟子猜,应该是弟子说您的师兄不会再来了。”

“可是,他本来就不会来呀。”重渊眼神诚挚,理所当然地道:“毕竟师尊哪里值得他放着好好的宗主不做,跑到我的魔宫来送死呢。”

神经。

沈玉奚感觉重渊越来越只会自说自话了,无论岳清则选择来或者不来,沈玉奚都不会因此心生怨怼,重渊所说的内容里真正叫他止不住升起怒气的,难道不是重渊歪曲事实,扭转黑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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