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人神色要疯不疯,似哭似笑,他缓缓转动头颅,眼神如死水沉寂,他确实看不见沈玉奚。

“轰隆隆——”

又是一道雷霆,急雨落下。

却没有落在沈玉奚的身上。

“你——”见那人无动于衷,沈玉奚伸手去拉,却捉了个空。

沈玉奚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

而那人也终于动了,他身上的喜袍碎如破布,不断有血液从他身上的伤口流出,将那身暗红喜袍染得更红。

他好似察觉不到痛一般,在地上的碎石里翻找着什么,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师尊……”

师尊?

沈玉奚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带来一阵刺痛,他本能去拉那人:“你身上有伤,先疗伤……”

自然又是拉了个空。

他无法触碰。

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他可以看见、听见……却无法触碰 ,更无法融入其中。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如同一只失去心爱之物而陷入狂躁的巨兽在暴雨里,赤手在碎石里翻找,看着他磨破了手指,甚至指尖被磨得露出白骨。

“师尊……”

沈玉奚看着他困兽般的漫无目的地绕着这处废墟打转。

“师尊,师尊……”

他走一步,便有新的血液滴落在地,留下点点滴滴的血色指引。

“师尊,弟子知错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

他是……

是……

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

不,我一定认识他的,他……

他是我的……

脑海中的思维和记忆都混乱起来。

沈玉奚猛地按住自己的脑袋,就好像被一根细而长的尖锥刺入识海,绵长而细小的痛楚蔓延,他越是想要想起,便痛的越是厉害。

“师尊……师尊……”

我是他的……师尊。

泪水自沈玉奚的眼角如断线的珠帘落下。

梦境破碎。

……

血色渗入地面,周围俱是破败废墟,烟尘砂砾,阴气魔气,一切归于寂静,再看不出原本魔宫的存在。

血色人影似有所觉,声声哀。

醒来后,梦境种种如烟絮淡去,大喜的殿堂,衰败的废墟,疯癫痴傻的执着人影……所有一切全部随着梦境破碎消散。

哀痛也好,悲伤也罢,种种情绪亦是随着破碎的梦境逐渐淡去。

沈玉奚在眼角摸到了一道湿痕,是泪水留下的痕迹,大抵是梦境里的情绪尚未来得及彻底抽离干净。

【师尊……求您不要抛下弟子。】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喜袍男子无助且无望的祈求。

‘……是梦。’

沈玉奚伸手放在心口处,他还记得梦境中那叫他疼得几乎无法承受的痛楚,梦醒之后,也留有淡淡闷痛。

此时天还未亮 ,半掩的窗外漆黑一片,阴影重重,纵使借着星辰的微光,也晦涩难辨。

一点光亮升起,似是有谁燃起灯火。

突然亮起的光源叫沈玉奚下意识地投去了视线。

不多时,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即,门被敲响。

“哥哥?你醒了吗?”

是黯无笙。

黯无笙同他比邻而居,从黯无笙的房间走到沈玉奚的房间甚至不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自一月前黯无笙归来,便是如此。

可黯无笙来得也未免太快了。

沈玉奚才醒来不过几息,甚至不曾发出什么声响,黯无笙便已行至门外,简直就像是从未歇下,而是一直注视着沈玉奚的一举一动。

沈玉奚本能地排斥这种臆测,毕竟黯无笙是修士,五识过人,察觉他这边的动静也是理所应当,至于快……

许是黯无笙心急,黯无笙对他的态度从来如此,并不奇怪。

烛火的灯光在门扉上映出一团融融暖橘色的光团,黯无笙的身影也映在门上,黑黢黢地一团。

黑暗中,沈玉奚盯着门上的烛火的倒影,神色复杂。

沉默了一会,沈玉奚出声,气息平稳,带着方才拖累睡梦的慵懒:“什么事?”

“无事,我听到你气息紊乱,似是惊悸,哥哥,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黯无笙的声音带着关切。

烛火透过门上的薄纸渗来昏暗的光线,摇曳间有种诡谲的感觉,沈玉奚稍微愣了一下,语气平静地否认道,“没有。”

黯无笙似乎没有察觉沈玉奚的迟疑,又仿佛对沈玉奚所有言语都深信不疑。

沈玉奚看见门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黯无笙在点头。

“那就好。”

黯无笙的心情很好,魔域一行,他不但破坏了重渊的婚礼,还解决了心腹大患,挑唆玄霄亲手重创重渊,如今重渊心脉断绝,又疯疯癫癫,再无生路,而玄霄也……

思及此,黯无笙眸光变得黯淡幽深,语调愈发温柔:“那哥哥好好休息,有事尽管喊我。”

“嗯。”沈玉奚的眸光有些微的变化,“你也是,好好休息。”

“好,哥哥,我听你的。”黯无笙轻笑应声,柔顺道:“那我回去了。”

烛光远去,脚步声消失不见,沈玉奚再度陷入黑色的寂静之中。

被打断的思绪重新升起,沈玉奚眉心慢慢蹙紧。

【师尊……】

……他是我的弟子?

我曾经有过弟子吗?

沈玉奚仍然没有丝毫的记忆,他想不起关于那红衣男子的任何讯息,但他确实从那红衣男子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看见那人受伤,纵然他没有任何记忆,却还是本能地感到心疼。

甚至还升起了一种冲动,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对他十分重要的人遭遇了不幸,恨不能以身代之。

难道他真的是那人的师尊?

那为何……黯无笙从未与他提及此事?

一个又一个疑惑自心底升起,将沈玉奚的识海笼罩在谜团之中。

黯无笙作为他的胞弟,若那红衣人是他的弟子,黯无笙应当知晓红衣人的身份,可黯无笙却从未透露那人的丝毫讯息。

沈玉奚想不明白,他不知道是黯无笙隐瞒,还是他的猜想有误,他其实并没有收过弟子。

【师尊……】

“唔……”沈玉奚按住一阵刺痛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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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破碎的画面飞快地闪过。

耳边又响起了无数的呼唤。

【师尊?】

【师尊。】

【师尊!】

从尚且稚嫩的童音到清越自信的少年音,再到坚定成熟的青年音,沈玉奚仿佛能够看见他的弟子从稚童一点点成长,感受到真切的喜悦。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师徒二人,同心同德,同去同归……谁若欺负你,为师替你出头。】

沈玉奚唇角微微上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名唤离渊,愿你余生都沐浴在光明之中,远离黑暗。】

离渊。

他的弟子叫离渊。

【我不要道侣……我只要师尊一个。】

【弟子知错,求师尊不要赶弟子走,弟子真的知道错了——师尊——】

……

……

迷着白雾的画面陡然破碎,沈玉奚耳边还回荡着那凄厉的呼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玉奚竭力去回忆,可仍是一无所得,甚至原本朦胧忆起的几个破碎画面也逐渐淡去,再无法被他捕捉。

从这些零碎的记忆,沈玉奚再度确定梦境里遇见的那喜袍男子必定就是他的弟子离渊,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弟子会与他分离。

也不知离渊如今身处何地,是否安好……

思及此,沈玉奚神色陡然一凝。

他在梦境里所看见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如果只是虚构的梦境,那么这个梦代表了什么?是指引还是警示?

如果都是真实的,那……又是谁伤了他的弟子?

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那一切?

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在梦境之中,他看见他的弟子伤痕累累,神智亦有缺失,他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又没有得到任何的医治……

沈玉奚闭上了眼睛,将忧虑掩藏在阴影之中。

如果在梦境里,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完全真实,那……

沈玉奚回忆起梦境之中所看见的绯红天幕,空气里的丰沛的魔气,离渊所在或许是在魔域。

魔域……

沈玉奚轻轻叹息。

如今他记忆有缺,重新恢复修炼不过半年,灵力单薄,又不知确切位置,寻找离渊谈何容易。

从梦境里他看见离渊身上的伤势严重程度来看,怕是等不及他找到离渊,离渊便……

沈玉奚在继续想下去之前止住自己的思绪。

不要多想。

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天无绝人之路……

沈玉奚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种苍白,他的唇瓣唇色黯淡,抿起的弧度脆弱而忧愁。

初夏的夜晚仍有几分寒意,一阵微风穿过尚未闭拢的窗扉进入房间四处流窜。

入睡前,沈玉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衫,如今已经被冷汗濡湿,冷意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沈玉奚打了个寒颤,攥紧被褥将自己裹成长条,却还是感觉寒冷。

被褥里冰凉一片。似乎还带着淡淡潮意。

被冷汗浸透的内衫黏着在肌肤,带来一股无法忽视的不适。

沈玉奚把自己撑起来,翻身走下床榻。

许是因为梦境的后遗症,沈玉奚步伐有些虚软,烛光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曳,他走到耳室,激活铭刻在浴池里的阵法。

浴池在阵法的作用里自动填入汩汩热水,水汽氤氲,沈玉奚解开汗湿的衣衫,进入浴池。

微烫的热水没过裸露的肩头,水汽蒸腾间,沈玉奚靠在池壁,半阖着眼,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

寻找丢失的记忆,验证黯无笙同他所说的一切消息,修炼,寻找离开的机会,去魔域……

打湿的发如海藻在他白得几乎发光的背脊上迤逦蜿蜒,沈玉奚擦拭了身上的水珠,换上一套新的,干燥整洁的内衫坐在床头细细地擦干湿发。

擦干头发后,沈玉奚重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清晨,哑仆如同以往每次那般为沈玉奚准备妥当衣袍,伺候他洗漱。

每一次,沈玉奚都拒绝了哑仆的伺候,并且说明无需下次。

可每一次,哑仆都只沉默地看着沈玉奚,乖顺退下,次日又恢复原样。

沈玉奚找到黯无笙,同他提起他对哑仆固执的困扰。

“我不需要他们伺候我。”

黯无笙微笑听着沈玉奚的轻声抱怨,唇角弯起类似戏谑的弧度:“哥哥若是不喜欢,不要便是。”

沈玉奚一怔,有些意外黯无笙会这样轻易就妥协,一时有些讷讷,“并非不喜,只是……”

“无事,”黯无笙仍是笑,“我将他们遣散便是。”

“不过这些哑仆身份特殊,我需要亲自处理。”

黯无笙定定看了沈玉奚一眼,“哥哥,我处理了这些哑仆便回来,很快就回来。”

沈玉奚感觉黯无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可黯无笙只这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良久,便带着山庄里的哑仆离开了。

“哥哥在家里等我回来。”

“不要乱跑。”

黯无笙抓住沈玉奚的手嘱咐他:“外面很危险,哥哥一定不要离开山庄,也不要到处走动。”

沈玉奚一一应是,黯无笙一走,他便将山庄翻了个遍。

一无所获。

沈玉奚有些泄气,他坐在临近后山的屋脊上,视线漫无目的地飘荡。

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沈玉奚视线转动,落在后山的一株老树。

沈玉奚有些泄气,他坐在临近后山的屋脊上,视线漫无目的地飘荡。

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沈玉奚视线转动,落在后山的一株老树。

说是声响其实也不尽然 ,虽然沈玉奚是重拾修为,但毕竟丢失了过去的记忆,哪怕身体还有记忆,但半年过去也才恢复到筑基的修为,不过比普通人稍微耳聪目明了点,叫他听到远在后山的声音还是有些勉强。

他只是瞧见了那处的灌木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风动,像是有什么大型的动物经过而形成的摇晃。

走近看,沈玉奚发现那是一株巨大的乔木,树的躯干呈现一种灰蓝色,窄而长的树叶郁郁葱葱,只是树的周围却是空荡荡的,好似有人刻意将那树孤立种植。

沈玉奚认出那是蓝桉,至于周围无树的怪像其实是由于这种树的特性而天然形成的。

在那株高大的蓝桉树下,有一白衣仙君。

白衣墨发,姿容如圣,只是面色过于苍白,隐在幽暗树荫里,似鬼似魅。

山庄位于群山深处,远离人烟,沈玉奚在山庄住了大半年,还从未见过山庄以外的人,甫一见到生人,还是这般容色出众的男子,惊艳之余,心中没来由地升起淡淡戒备。

也不知这人如何能做到生得样样合他心意的,沈玉奚只觉自己整个心都要跑到这人身上去了。

可他来历不明,来得又这样突然,就像是山里的精怪故意按照他的喜好幻出人形,好引诱他,哄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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