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沈清霖发觉自己竟一股脑说了那么多，他心中知晓像自己说起恋人便啰嗦个没完的，最是惹人不喜，神色微微带了几分窘意。
黯无笙的脸上微微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低叹道：
“看来那九霄星主，确实与传闻不同。”
他朝沈清霖温温柔柔地一笑：“哥哥不要忧心，命族长老最是通情达理，哥哥只要好好同他们解释，将误会解开，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沈清霖心说没那么简单，但到底得了安抚，有了亲近之人的支持，心里自是升起一股暖意，也不说扫兴的话，只顺着“嗯。”了声，说：“但愿如此。”
黯无笙又问：“那星主现在又在什么地方，他也跟着一起来了么？”
沈清霖摇摇头，“长老们还在气头上，不好叫九霄在命族现身，怕惹长老不喜。”
“糊涂呀哥哥，”黯无笙却长吁短叹的说道：“越是这个时候，九霄星主越是要守在你的身边才好。”
“若非亲眼见证，看见九霄星主对你有多好，族老他们又如何肯真的相信你口中的那些话是实话而不是为了叫他们接纳九霄编纂的谎言。”
“哥哥，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需要九霄星主同你一起努力。”
“只有看见九霄星主的真心，命族才会放心将你托付……”
“这……”沈清霖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脸上的表情都一瞬变得空茫。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想法，无论哥哥想做什么，我总是会支持的。”
“时辰不早了，哥哥快回去吧，回去也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叫命族接纳你与九霄星主的关系。”
在自家弟弟面前苦恼自己的情爱之事，沈清霖自己也觉得害臊，胡乱点了头，“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
虽然心里隐约感觉黯无笙的提议并不合适，可沈清霖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办法放到脑后去，他也确实有些认同只要族老还有他的爹娘了解了九霄的为人，便不会同现在这般坚决反对他们的关系了。
白日里，沈清霖按部就班地做在命族少主该做的事情，到了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便又纠结是否要叫九霄过来。
这些时日，他也不断地寻找机会替九霄解释世人对他的偏见，可效果始终不算理想，甚至说多了，长老便会沉下脸，开始赶人了，至于他的父亲，更是提也不准沈清霖在他面前提及九霄。
而他的娘亲，只是红着眼眶叹气，“玉儿喜欢，娘就喜欢。”
父亲回来撞见，便铁青着脸，低喝她“妇人之仁”，虎着脸赶沈清霖出去：“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回去好好反省。”
沈清霖又是心急又是无奈，却没有任何办法，只夜夜焦虑得无法安眠。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无法避免的升起一抹怀疑，他真的能够解开命族对九霄的偏见，叫他们接纳九霄吗？
为什么命族这样排斥九霄？
真的只是因为根深蒂固的偏见吗？
会过神来，沈清霖又觉得愧疚，为他的不坚定。
主动接近九霄的人是他，提出要在一起的人也是他，可遇到挫折，他却想到不负责任地放弃。
如何对得起九霄的一片真心。
九霄还在等着他的好消息呢。
沈清霖骂了自己一通，重新坚定回来。
九霄是在某日夜里突然出现的。
那一日，他再次惹恼了族老，被赶到锻体的法阵里要求呆满三个时辰。
沈清霖还未待满三个时辰，黯无笙神色忧急地老找他了。
“哥哥，哥哥，不好了哥哥，九霄星主——那杀神杀上门来了，命族的四长老五长老已经被他杀了！”
“连仆人都没有幸免。”
“哥哥，你快同我一起逃吧，”
沈清霖有些没能听明白黯无笙在说些什么，什么杀……九霄杀了四长老他们？
“哥哥！你被骗了啊，那杀星就是以杀戮为乐，忤逆他的都会被他杀死，哥哥，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黯无笙痛心的声音被沈清霖抛在了身后，他飞快的跑向前院。
这个玩笑不好笑。
小黯怎么同他说这种没影的事情……
怎么会呢。
沈清霖心中不住地否认，可越来越浓的血气却叫他的步子迈得愈发迟缓。
血。
触目所及俱是刺眼的鲜红。
他看见一个时辰前还同他说笑的侍女的尸体，大睁着的眼睛失去光泽，他看见劝说他不要因为一个外人同自己父亲置气的管家的尸体，和蔼的面容凝固着临死之前的惊惧，他看见越来越多熟悉的，能够叫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的亲人，他的从属，命族里的老老少少。
“快逃……少主，快……”
“都是你，都是你招惹来了灾祸！”
“阿玉，快跑……”
他看见一个又一个族人在他的眼前失去生机，至死都担忧着他的，因为他而枉死而怨憎的……
全都，死了。
是谁做的？
沿着血迹化成的道路，沈清霖一路走到了他的目的地——
在那里，他看见了九霄。
他手上的剑，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
“……”
沈清霖的喉咙里发出连他自己也感觉陌生的声音。
【那杀星天生孤煞，最是不详，少主与他纠缠在一处，总有一日会被他招来的祸端牵连。】
【好人？少主，你可知那杀星为什么会被叫作杀星，杀死铸剑师？不，因为他曾屠过城。他怎么会是好人。】
……
之前长老们在他反复为九霄说好话时咆哮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响了起来。
【哥哥，九霄星主杀了四长老……】
“你杀了他们？”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含在嘴里。
九霄的衣摆也溅满了血迹，他看见清霖，将沾满血迹的血剑往身后一藏，口里说道: “别怕，不会有人能分开我们。”
“跟我走，我……”
九霄的话音一滞，困惑又伤心地看着沈清霖。
一柄剑横在他与沈清霖之间，握着那剑的人，正是沈清霖。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什么！？”
九霄张了张嘴，杀人时残酷如死神的他在沈清霖的厉声追问里却有了几分无措:“他们……”
“你不该杀他们。”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哀伤，绝望，胸腔里愈发沉重的痛苦几乎要将沈清霖的理智彻底压垮。
沈清霖握着剑的手不堪重负地颤了起来，他将剑尖抵在九霄的心口。
锋利的剑刃没入九霄的血肉，沈清霖几乎握不住他的剑。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我？
是了。
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一意孤行。
都是我引狼入室。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
害了命族的所有人。
我罪无可恕。
眼眶升腾起一股热意，心中的悔意与自厌压过了所有，沈清霖手指握紧成拳，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你爱我吗？”
“会一直爱着我吗？”
九霄不知怎的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不解又无措地看着他的所爱。
“爱。”
“我一直都爱看你。”
沈清霖扯了一下嘴角，眼底再没有一丝亮光，“好。”
他点点头，自言自语似的喃喃着提着剑，向后退了几步。
“我无法杀你，无法为命族枉死的族人复仇，我只能……杀了你所爱之人。”
在九霄的睚龇欲裂地注视下，沈清霖一剑刺入自己的身体，血沫与他的誓言一道落下。
“我以我的性命，我的来世为祭，我愿来世颠沛流离，受尽磋磨，只愿与你……永世不见。”
“他欺骗了你。”
“哥哥。”
黯无笙朝沈玉奚殷切地说道。
“前世，是他害死了你。”
“这一世仍然对你纠缠不休。”
黯无笙看向清霄的眼神满是怨毒：“哥哥，他是罪人，你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应该离开他，仇视他，恨着他。 ”
“那你呢？”
沈玉奚问。
“你就全然无辜吗 ？”
“什么？”黯无笙怔愣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太理解：“哥哥，你还是在怀疑我吗？”
“当年我到的时候，命族已经覆灭了啊，就连你——我也来不及救下，只收敛了你的尸骨……”
沈玉奚看着黯无笙同他别无二致的脸上露出做戏一般的委屈，心里的荒唐感愈发浓郁。
黯无笙话音突然停顿，他看向沈玉奚，眼中带着一抹期盼。
“哥哥，你……都记起来了？”
黯无笙怅惘地低喃，“我们当初是多么亲密，哥哥，你终于记起我来了。”
“是，我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沈玉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缥缈如隔着水雾：“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
他看向黯无笙，眼中冷意浮现。
“我真后悔。”
“当初族老要杀你，我竟……为你担保，保住了你的性命。”
“叫你这个祸害活到了如今。”
“害了整个命族，也害得我自己两世磋磨。”
沈玉奚的声音并不大，在黯无笙听来却好似雷霆轰鸣，他干涩道：“哥哥……你，你在说什么 ？”
“不要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个兄弟。”沈玉奚冷冷地说道，“父亲说的不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生来罪恶，是我不自量力，妄图将你教好，将将要冻死的蛇放入怀中为其取暖，被反咬一口，也是自讨苦吃。”
“……哥……你什么，我不明白…… ”黯无笙的眼眶要哭似的发了红，声音也带着哭腔的抖：“你不要这样，我是你的弟弟呀，我……”
“弟弟？”沈玉奚嘴角勾起一个微嘲的弧度，“我死后，魂魄却还在原地滞留了许久，你认为，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了……你。”
黯无笙的脸色骤变：“不，不是的……”
“我是去替哥哥报仇的呀，是他，”黯无笙慌乱地指向玄霄，“明明是他逼死了你，你为什么不怪他。却一直，一直只捉着我的一点错处不放？”
沈玉奚没有看玄霄，只看着黯无笙，“只是一点错处？”
“满口谎言，颠倒黑白，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将我一步步逼到绝境的，难道不是你？”
“我，我没有！”黯无笙情绪激动起来：“我怎么会害你，我当然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了你好……”
他颠来倒去地喃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才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是不是他，”黯无笙指着玄霄，仇恨道：“又是他蛊惑了你，为什么他总是要同我抢，他明明只是一个外人……哥哥为什么愿意亲近一个外人，却要将我拒之门外，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我……”
“你不是。”
沈玉奚冷淡打断黯无笙，“一直想要蛊惑我的人是你。”
当年，他自绝而亡，怨气冲天，一时魂魄滞留在身死之地，死去之前的绝望还萦绕在胸腔，不曾散去，巨大的茫然又从不知名的角落升腾而起，将他淹没。
“傻！”
四长老的声音响起。
他看了过去，只见四长老，五长老，六长老，大长老……还有他的父亲，母亲的魂魄。
还未反应过来，来自族老的唠叨再次围住了他。
“我都叫你走了，怎么还自己杀自己？ ”
“连仇人都没认出，教主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蠢了？”
“什么？”沈清霖有些没能反应过来：“不是九霄杀了你们？”
“阿，那确实，”四长老尴尬地咳了一下，傲娇道：“他也是个蠢的，没脑子的莽夫。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被利用？
沈清霖茫然地看向九霄。
九霄正张皇无措地去捂他尸身上的伤口。
四长老翻了个白眼：“他以为我们对你动用私刑，想来救你出去。”
大长老哼声：“莫名其妙被打上门来，我们自然是打回去。”
“本来我们人多势众，吃不了什么亏，”六长老叹气：“偏偏，我们中了毒。”
“有人在我们的水源放了散修为的毒。”
短短几句却带着巨大的信息量，沈清霖呆愣了片刻，“家贼？”
“少主猜得不错，”七长老肯定他的猜测，“就是那灾祸之子。”
“小黯？”沈清霖难以置信，“他怎么会做这种事，他……”
“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将药水倒入我们的灵泉，”一个侍女小小声的说道，沈清霖记得她生前的相貌颇为清秀，可眼前的她原本眼睛的位置却变作了两个血洞。
“你的眼睛？”
侍女抬起手挡住脸，细声细气地解释：“被挖掉了。”
“他说我的眼睛看到不该看的。”
四长老生气地哼了声：“恶毒下作的玩意。”
“我就知道那灾星会祸害命族。”
沈清霖发觉自己竟一股脑说了那么多，他心中知晓像自己说起恋人便啰嗦个没完的，最是惹人不喜，神色微微带了几分窘意。
黯无笙的脸上微微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低叹道：
“看来那九霄星主，确实与传闻不同。”
他朝沈清霖温温柔柔地一笑：“哥哥不要忧心，命族长老最是通情达理，哥哥只要好好同他们解释，将误会解开，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沈清霖心说没那么简单，但到底得了安抚，有了亲近之人的支持，心里自是升起一股暖意，也不说扫兴的话，只顺着“嗯。”了声，说：“但愿如此。”
黯无笙又问：“那星主现在又在什么地方，他也跟着一起来了么？”
沈清霖摇摇头，“长老们还在气头上，不好叫九霄在命族现身，怕惹长老不喜。”
“糊涂呀哥哥，”黯无笙却长吁短叹的说道：“越是这个时候，九霄星主越是要守在你的身边才好。”
“若非亲眼见证，看见九霄星主对你有多好，族老他们又如何肯真的相信你口中的那些话是实话而不是为了叫他们接纳九霄编纂的谎言。”
“哥哥，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需要九霄星主同你一起努力。”
“只有看见九霄星主的真心，命族才会放心将你托付……”
“这……”沈清霖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脸上的表情都一瞬变得空茫。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想法，无论哥哥想做什么，我总是会支持的。”
“时辰不早了，哥哥快回去吧，回去也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叫命族接纳你与九霄星主的关系。”
在自家弟弟面前苦恼自己的情爱之事，沈清霖自己也觉得害臊，胡乱点了头，“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
虽然心里隐约感觉黯无笙的提议并不合适，可沈清霖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办法放到脑后去，他也确实有些认同只要族老还有他的爹娘了解了九霄的为人，便不会同现在这般坚决反对他们的关系了。
白日里，沈清霖按部就班地做在命族少主该做的事情，到了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便又纠结是否要叫九霄过来。
这些时日，他也不断地寻找机会替九霄解释世人对他的偏见，可效果始终不算理想，甚至说多了，长老便会沉下脸，开始赶人了，至于他的父亲，更是提也不准沈清霖在他面前提及九霄。
而他的娘亲，只是红着眼眶叹气，“玉儿喜欢，娘就喜欢。”
父亲回来撞见，便铁青着脸，低喝她“妇人之仁”，虎着脸赶沈清霖出去：“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回去好好反省。”
沈清霖又是心急又是无奈，却没有任何办法，只夜夜焦虑得无法安眠。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无法避免的升起一抹怀疑，他真的能够解开命族对九霄的偏见，叫他们接纳九霄吗？
为什么命族这样排斥九霄？
真的只是因为根深蒂固的偏见吗？
会过神来，沈清霖又觉得愧疚，为他的不坚定。
主动接近九霄的人是他，提出要在一起的人也是他，可遇到挫折，他却想到不负责任地放弃。
如何对得起九霄的一片真心。
九霄还在等着他的好消息呢。
沈清霖骂了自己一通，重新坚定回来。
九霄是在某日夜里突然出现的。
那一日，他再次惹恼了族老，被赶到锻体的法阵里要求呆满三个时辰。
沈清霖还未待满三个时辰，黯无笙神色忧急地老找他了。
“哥哥，哥哥，不好了哥哥，九霄星主——那杀神杀上门来了，命族的四长老五长老已经被他杀了！”
“连仆人都没有幸免。”
“哥哥，你快同我一起逃吧，”
沈清霖有些没能听明白黯无笙在说些什么，什么杀……九霄杀了四长老他们？
“哥哥！你被骗了啊，那杀星就是以杀戮为乐，忤逆他的都会被他杀死，哥哥，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黯无笙痛心的声音被沈清霖抛在了身后，他飞快的跑向前院。
这个玩笑不好笑。
小黯怎么同他说这种没影的事情……
怎么会呢。
沈清霖心中不住地否认，可越来越浓的血气却叫他的步子迈得愈发迟缓。
血。
触目所及俱是刺眼的鲜红。
他看见一个时辰前还同他说笑的侍女的尸体，大睁着的眼睛失去光泽，他看见劝说他不要因为一个外人同自己父亲置气的管家的尸体，和蔼的面容凝固着临死之前的惊惧，他看见越来越多熟悉的，能够叫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的亲人，他的从属，命族里的老老少少。
“快逃……少主，快……”
“都是你，都是你招惹来了灾祸！”
“阿玉，快跑……”
他看见一个又一个族人在他的眼前失去生机，至死都担忧着他的，因为他而枉死而怨憎的……
全都，死了。
是谁做的？
沿着血迹化成的道路，沈清霖一路走到了他的目的地——
在那里，他看见了九霄。
他手上的剑，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
“……”
沈清霖的喉咙里发出连他自己也感觉陌生的声音。
【那杀星天生孤煞，最是不详，少主与他纠缠在一处，总有一日会被他招来的祸端牵连。】
【好人？少主，你可知那杀星为什么会被叫作杀星，杀死铸剑师？不，因为他曾屠过城。他怎么会是好人。】
……
之前长老们在他反复为九霄说好话时咆哮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响了起来。
【哥哥，九霄星主杀了四长老……】
“你杀了他们？”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含在嘴里。
九霄的衣摆也溅满了血迹，他看见清霖，将沾满血迹的血剑往身后一藏，口里说道: “别怕，不会有人能分开我们。”
“跟我走，我……”
九霄的话音一滞，困惑又伤心地看着沈清霖。
一柄剑横在他与沈清霖之间，握着那剑的人，正是沈清霖。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什么！？”
九霄张了张嘴，杀人时残酷如死神的他在沈清霖的厉声追问里却有了几分无措:“他们……”
“你不该杀他们。”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哀伤，绝望，胸腔里愈发沉重的痛苦几乎要将沈清霖的理智彻底压垮。
沈清霖握着剑的手不堪重负地颤了起来，他将剑尖抵在九霄的心口。
锋利的剑刃没入九霄的血肉，沈清霖几乎握不住他的剑。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我？
是了。
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一意孤行。
都是我引狼入室。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
害了命族的所有人。
我罪无可恕。
眼眶升腾起一股热意，心中的悔意与自厌压过了所有，沈清霖手指握紧成拳，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你爱我吗？”
“会一直爱着我吗？”
九霄不知怎的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不解又无措地看着他的所爱。
“爱。”
“我一直都爱看你。”
沈清霖扯了一下嘴角，眼底再没有一丝亮光，“好。”
他点点头，自言自语似的喃喃着提着剑，向后退了几步。
“我无法杀你，无法为命族枉死的族人复仇，我只能……杀了你所爱之人。”
在九霄的睚龇欲裂地注视下，沈清霖一剑刺入自己的身体，血沫与他的誓言一道落下。
“我以我的性命，我的来世为祭，我愿来世颠沛流离，受尽磋磨，只愿与你……永世不见。”
“他欺骗了你。”
“哥哥。”
黯无笙朝沈玉奚殷切地说道。
“前世，是他害死了你。”
“这一世仍然对你纠缠不休。”
黯无笙看向清霄的眼神满是怨毒：“哥哥，他是罪人，你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应该离开他，仇视他，恨着他。 ”
“那你呢？”
沈玉奚问。
“你就全然无辜吗 ？”
“什么？”黯无笙怔愣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太理解：“哥哥，你还是在怀疑我吗？”
“当年我到的时候，命族已经覆灭了啊，就连你——我也来不及救下，只收敛了你的尸骨……”
沈玉奚看着黯无笙同他别无二致的脸上露出做戏一般的委屈，心里的荒唐感愈发浓郁。
黯无笙话音突然停顿，他看向沈玉奚，眼中带着一抹期盼。
“哥哥，你……都记起来了？”
黯无笙怅惘地低喃，“我们当初是多么亲密，哥哥，你终于记起我来了。”
“是，我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沈玉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缥缈如隔着水雾：“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
他看向黯无笙，眼中冷意浮现。
“我真后悔。”
“当初族老要杀你，我竟……为你担保，保住了你的性命。”
“叫你这个祸害活到了如今。”
“害了整个命族，也害得我自己两世磋磨。”
沈玉奚的声音并不大，在黯无笙听来却好似雷霆轰鸣，他干涩道：“哥哥……你，你在说什么 ？”
“不要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个兄弟。”沈玉奚冷冷地说道，“父亲说的不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生来罪恶，是我不自量力，妄图将你教好，将将要冻死的蛇放入怀中为其取暖，被反咬一口，也是自讨苦吃。”
“……哥……你什么，我不明白…… ”黯无笙的眼眶要哭似的发了红，声音也带着哭腔的抖：“你不要这样，我是你的弟弟呀，我……”
“弟弟？”沈玉奚嘴角勾起一个微嘲的弧度，“我死后，魂魄却还在原地滞留了许久，你认为，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了……你。”
黯无笙的脸色骤变：“不，不是的……”
“我是去替哥哥报仇的呀，是他，”黯无笙慌乱地指向玄霄，“明明是他逼死了你，你为什么不怪他。却一直，一直只捉着我的一点错处不放？”
沈玉奚没有看玄霄，只看着黯无笙，“只是一点错处？”
“满口谎言，颠倒黑白，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将我一步步逼到绝境的，难道不是你？”
“我，我没有！”黯无笙情绪激动起来：“我怎么会害你，我当然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了你好……”
他颠来倒去地喃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才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是不是他，”黯无笙指着玄霄，仇恨道：“又是他蛊惑了你，为什么他总是要同我抢，他明明只是一个外人……哥哥为什么愿意亲近一个外人，却要将我拒之门外，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我……”
“你不是。”
沈玉奚冷淡打断黯无笙，“一直想要蛊惑我的人是你。”
当年，他自绝而亡，怨气冲天，一时魂魄滞留在身死之地，死去之前的绝望还萦绕在胸腔，不曾散去，巨大的茫然又从不知名的角落升腾而起，将他淹没。
“傻！”
四长老的声音响起。
他看了过去，只见四长老，五长老，六长老，大长老……还有他的父亲，母亲的魂魄。
还未反应过来，来自族老的唠叨再次围住了他。
“我都叫你走了，怎么还自己杀自己？ ”
“连仇人都没认出，教主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蠢了？”
“什么？”沈清霖有些没能反应过来：“不是九霄杀了你们？”
“阿，那确实，”四长老尴尬地咳了一下，傲娇道：“他也是个蠢的，没脑子的莽夫。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被利用？
沈清霖茫然地看向九霄。
九霄正张皇无措地去捂他尸身上的伤口。
四长老翻了个白眼：“他以为我们对你动用私刑，想来救你出去。”
大长老哼声：“莫名其妙被打上门来，我们自然是打回去。”
“本来我们人多势众，吃不了什么亏，”六长老叹气：“偏偏，我们中了毒。”
“有人在我们的水源放了散修为的毒。”
短短几句却带着巨大的信息量，沈清霖呆愣了片刻，“家贼？”
“少主猜得不错，”七长老肯定他的猜测，“就是那灾祸之子。”
“小黯？”沈清霖难以置信，“他怎么会做这种事，他……”
“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将药水倒入我们的灵泉，”一个侍女小小声的说道，沈清霖记得她生前的相貌颇为清秀，可眼前的她原本眼睛的位置却变作了两个血洞。
“你的眼睛？”
侍女抬起手挡住脸，细声细气地解释：“被挖掉了。”
“他说我的眼睛看到不该看的。”
四长老生气地哼了声：“恶毒下作的玩意。”
“我就知道那灾星会祸害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