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暮色四合,天已经暗了下来,弄影派出去的人一个也没回来,慧娘一点消息也没有。凤仪急得坐立不安,不是在屋里来回踱步,就是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凤仪不怎么信得过弄影,想再去找赫连晔商议一下,然璟帝还未离开,她也又不敢再过去,只能让香芝守在院门外暗处盯梢,叮嘱她璟帝一走立刻回来通知她。

“小姐不必过于着急,人一定能找到的。”弄影见她一直焦躁不安,连晚膳也不肯吃,便安抚她道。

凤仪正站在窗户底下往外头张望着,闻言回头,见弄影神色淡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顿时恼了起来:“不是你的人,你当然不着急!”

弄影哑然。

她不说话,凤仪更恼,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弄影看着她又开始在院子里焦虑不安地转来转去,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也没有再上前劝说。

她曾受命调查过慧娘的身世,她为人纯良,并无仇家,家徒四壁,容貌不算出众,歹人若为财色也不应当选她,唯一不肯放过她的大概就只有她那位好赌的丈夫了。

弄影已经派人前往她的家中,但一切未有定论,她也不好与凤仪说,且这事也得先向王爷禀明,由他决定是否告知凤仪。

凤仪正烦躁地揪着庭院里的桂花树叶子,突然看见香芝急匆匆地跑回来,立刻丢了叶子,急迎上前两步,询问她璟帝走了没有。

香芝却回:“王爷随着那位出去了。”

“出去了?”凤仪惊愕道,呆了片刻后,她生气地跺了跺脚,心里怀疑璟帝不喜欢她,故意要看她着急,才把赫连晔叫了出去。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凤仪又气鼓鼓地一跺脚,在心里问候起璟帝的列祖列宗来。

* * *

厨房漏雨,茅柴有些潮湿,不容易点燃,慧娘费了许多功夫,才将灶火点起。浓烟弥漫在狭窄逼仄的厨房内,缓缓飘了出去。

李元良在屋里悠然地翘着二郎腿,喝着粗劣的酒,心里盘算着事情,闻到那股烟气,只当慧娘故意把厨房给点了,忙起身过去查看,见满屋子的浓烟,慧娘咳嗽着从里面奔出来,瞬间气打一处来,抓起她的头发,便往地上砸去,手上没有可打人的物件,便直接用脚狠狠地踹了她几下,怒骂道:

“蠢妇,连个饭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李元良一脚踹在慧娘的心窝上,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缓过神来,见他一脚又要踢过来,慧娘挣扎着跪起来,浑身哆嗦地伸手抓着他的脚踝,恐惧地求饶:“我马上就去做,你别打我了。”

李元良一脚将她踹开。慧娘迅速爬起,赶回厨房。李元良返回屋中,嘴里骂咧咧不停,不时还曝出一两句污秽言语。

慧娘端着面片汤进屋时,李元良还翘着二郎腿在喝酒,他心安理得地用她挣来的银子买酒喝,把她的家占为己有,就像是那霸占鹊巢的鸠。

慧娘端着面片汤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恨意让她升起将滚热的汤泼在他头上的冲动,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那样做只会再招来一顿毒打。

沉默地将面片汤放在破旧的桌上,慧娘向后退了几步,静静站立着。

李元良冷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吧唧吧唧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内不断响起,慧娘努力去忽视那个声音,不断想着在王府里的安稳日子,方觉得有了些气力。

吃饱喝足,李元良将碗往旁一推,伸手抠了抠牙缝后,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后冲着慧娘招了招手。

慧娘犹豫着走上去,李元良伸手过来,她哆嗦一下,下意识地就要躲闪,却被他紧紧拽住了手臂。

“你哆嗦什么,我不打你。”他好声好气地道,说着便扯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来。

打一巴掌再给块糖,是李元良一贯的做派。

慧娘忍着恶心与惶恐,僵硬着身子在他面前坐下来。

“说罢,这阵子你跑到哪去了?你身边那个模样俊俏的小姐是谁?”

慧娘正垂着头忐忑不安,闻言错愕地抬眸,对上李元良闪烁着精明与贪婪的目光,心头冒起一阵寒气,原来他一直在暗处盯梢她。他莫不是打起了凤仪小姐的主意?

“我只是去外头做些活计补贴家用而已。至于你说那位俊俏小姐,我奉劝你别打她的主意,她是楚王的未婚妻,楚王你知晓么?他权势滔天,杀人如麻,城内到处都是他的眼目,你今日敢动凤仪小姐一下,明日只怕就要脑袋滚地。”

李元良吃了一惊,他今日见那女子衣着华美,气质非凡,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便盘算着与人合伙将她绑架,再让她家人出一大笔赎金,好摆脱困境,不成想她竟是楚王的人。

玉面阎罗的名号他如何不知?比起钱财,李元良更爱惜自己的命,他当即打消了绑架凤仪的念头。

“你原来是跑到楚王府里躲了起来,谁介绍你去的?”李元良问。

慧娘担心牵累到王二娘,便道:“我自己找的。”

“你有这能耐?”李元良讥讽地笑道。

慧娘低着头,默然。

李元良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我问你,你和那位小姐关系很好?我看她一直拉着你有说有笑。”

慧娘看到他眼珠子乱转,便知晓他又开始打坏主意,当即淡淡道:“她是主子,我是下人。主子对下人再好,也不过像是对待小猫小狗而已。”

李元良歪咧嘴角,发出一声冷笑,“所以我说你蠢,她当然是你的主子,难不成你还想当人姐妹?给人当阿猫阿狗也是你的福气,你把人哄高兴了,何愁没有肉骨头吃?”

慧娘与李元良向来是谈不到一块去的。他为了钱财可以做尽一切肮脏卑鄙之事。他不愿意向人屈膝,但他会逼迫她向人下跪换回钱财供养他。

慧娘又一次沉默。

作者有话说:

“你荷包里的碎银都是她赏给你吧?”李元良从怀里透出慧娘的荷包,往上抛了几下,“你要是听我的话,我可以让你出去做活,不然你就别想再出这个门了。”

慧娘担心他要她做些伤天害理之事,不愿意应答。

“你放心,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坏事,你每月给我二两银子,我就让你出去。”

慧娘错愕不已,一个月给他二两银子?亏得他能说出这话来,他当她成了摇钱树?

“你别做出这样吃惊的神色,楚王权势滔天,府中金山银山够他受用,那小姐既是他的未婚妻,金山银山不也是她的?你既得她喜爱,一月二两银子算根毛?”

慧娘皱眉道:“我会把挣到的钱给你,但一个月二两,我拿不出来。”

“你当我是在和你商量?你要是拿不出这钱,你也不用出去抛头露面了。”

慧娘不说话了。

李元良见她违拗自己,不觉火起,伸手扯住她的发,恶狠狠地骂:“老子是不是给你好脸了?说话!”

慧娘被他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此刻又被他狠狠地扯住头发,头皮一阵巨疼,只能服软:“你要我说什么?我已经答应把挣的钱给你了。”

李元良知她是个老实木讷的,学不来别人的油嘴滑舌,就算把她打死了,也无济于事,他松了手,“也罢,你把地契给我,做个抵押,我便放你回去。”

李元良心眼子多,怕她回去就躲着不出来了,知她最看重自家的房屋田地,便想要拿这个来挟制她。有了地契,他还怕她不乖乖听话给他挣钱?

“我不知道放哪去了。”慧娘道,李元良又好赌又好酒,瘾一上来,把他自己卖了也肯,她怎么可能把地契交到他手中。

“你耍老子?!”李元良气疯了,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慧娘木然地望着他,眼里一片死寂。

李元良很清楚她的性子,她视家中房屋田地与生命等同,打死她也没用,心中烦躁,不禁狠狠踹了她一脚,才不快地回了里屋。

慧娘呆呆地坐在地上,浑身骨节在隐隐作痛,脑子里也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入夜,黑暗降临,将她紧紧缠绕着,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处在地狱之中。

她不知不觉地爬起身,脚步迟钝地往厨房走去,不一会儿又走出,如一缕游魂般行至里屋,走到床畔立定。

月光透着敞开的窗子照在床榻上,李元良光着上半身躺在上面,鼾声如雷。

慧娘看着床上那团人影,内心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愤恨。

她的手像是有自我意识般缓缓抬起,在即将挥下去之际,忽见床里壁上影子一恍,那是拿着刀的自己,慧娘心头猛地一震,被仇恨愤怒充斥的脑子清醒过来。

“砰”地一声,手中的刀落在床上,慧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汩汩流出。

李元良睡得如同死猪,饶是此般动静也不曾吵醒他,他磨了磨牙齿,翻身朝里呼呼大睡。

慧娘不敢哭出声,见李元良一动不动,这才捡起菜刀,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现在已是深夜时分,她浑身又疼痛难忍,想跑也不知道跑到何处。肚子饿得厉害,她回到厨房,将锅里剩余的面片汤一点不剩都吃了,才得个半饱,但她已经很知足。

* * *

翌日一早,凤仪早膳没吃,便赶去了赫连晔的住处,却从非烟那处得知,赫连晔并未归来。

“他去哪儿?何时归来?”凤仪追问。

非烟答:“弄影方才回来取东西,听说王爷今日要与几名好友去郊外庄子游玩,也许会在庄子里留宿。”

凤仪惊愕,眼眶渐渐泛红,十分委屈道:“他明知我现在心急如焚……他竟还有闲情逸致去玩!他根本不在乎我!”

非烟见状赶忙安抚道:“小姐莫要着急,弄影还让我告诉小姐,慧娘已有消息,她很好,并无性命之忧,请小姐放心。”

凤仪半信半疑:“果真?”

非烟道:“奴婢绝无虚言,小姐再耐心等一下,慧娘很快就会回来的。”

凤仪闻言莫可奈何,只能暂且相信她,“最好是这样,不然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他了。”言罢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 * *

简陋的木屋传来女人的凄叫、求饶声,其中夹杂着一两句男人粗鄙的骂声。已近午时,左邻右舍听闻动静,纷纷跑到门口,偷偷探听动静。

有的纯粹是爱凑热闹,至于别人的死活是与他无关的,反正棍子抽不到他身上,不知疼。但也有心怀不忍的妇人,想上前帮忙,又惧怕李元良的粗暴,便想叫自家男人去帮忙:

“这次是不是打得太厉害了,万一把人打死了怎么办?要不你去劝说劝说,怎么说都是同一村子的人。”

不想她家男人非但不肯帮,反倒骂起她来,“你们妇人就是耳根子软,还嫌贫爱富,慧娘那女人是个淫。贱的,被打死活该。”

妇人反驳:“你怎知她淫。贱?我看她挺老实,从不见有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来找她。”

男人冷笑:“她找男人会给你看见?这种事当然是要偷偷摸摸地做,这次不就是跟男人跑了,不想被抓了回来。”

妇人也冷笑:“你又知晓了?”

男人见她笑自己,只觉自尊心受了损,为了自家颜面,当即胡诌道:“我怎么不知晓?前些日子她没离家时,我便看见她倚门冲着村子里闲逛的汉子卖笑,那乔张做致的模样,不知晓的,还以为她是娼妇!”

他越说越激动,好似亲眼看到一般,又好似看到自家婆娘红杏出墙,满脸怒火。

妇人半信半疑,又看不惯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在指桑骂槐,于是道:“就算人不贞洁,那也是被那李麻子给逼的。他一个赘上门的男人怎么就跟个皇帝似的,也不见他干什么活,成日就赌博喝酒,赌输了喝醉酒了。就拿自家婆娘撒气,遇到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都得跑!”

男人闻言怒发冲天,就好似自己被骂了一般,红着脖子,跳脚道:“怎么,你也想跑了?可是嫌弃我没钱,又不能在床上遂你的淫。心,想出去偷汉子?”

作者有话说:

“我在说李麻子,谁说你了?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看你才是想去找姘头,倒先来诬陷我。”

妇人见他暴跳如雷,当即有些害怕起来,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虚虚地反驳他。

“好端端一个妇人竟被那淫/妇给带坏了!你今日是皮痒也想挨打了吧!既这样,老子成全你,棍子和巴掌你自己选一样,今日我便弄死你算了,免得他日你丢了我家祖宗的脸!”

妇人见他说得跟真一般,愈发害怕起来,心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连累到自己实在不值当,于是只在内心祈祷慧娘无事,便走开了,嘴里却低声诅咒着男人出门遭人打死,或掉进河里淹死。反正他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往椅子上一坐,就等人人去伺候他,自己啥也没有,还处处挑剔她、嫌弃她相貌不好,干活不利索,真是没皇帝的命,得了当皇帝的病。

她有两个儿子可以依靠,还要这没用的男人做甚么?

* * *

慧娘昨夜睡在了厨房里,天还没亮,就偷偷地跑了出去,不成想李元良早就料到她会逃跑,雇了两名乞丐蹲守在村口。

慧娘因为是出逃,害怕被人发现,一路仓皇惊惧,如惊弓之鸟,那两名乞丐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便将她抓住,不顾慧娘的抗拒,生拖硬拽地把她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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