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让你看的书,看了没有?”

他问,语气柔和得令人意外。

慧娘很想装聋作哑,但也就只敢想一想,她低声回了个句:“嗯”。

“念给我听。”他道,口吻颇为强硬,但下一句,语调一转:“我想听。”

这三个字很轻,甚至带着淡淡的请求之意,慧娘惊讶地看过去。赫连晔抬眸注视着她,眼神清澈见底,并无丝毫狎昵神色,仿佛他让她念的并非霪书一般。

慧娘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他此刻心情很不好,他那两道修长的眉紧紧地拧成了愁结,像是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

慧娘心口莫名地泛软,有股想伸手抚平那眉间褶皱的冲动,但她没动,她很清楚二人身份有别,所以只是冲着他点了点头,“有些字我不认得,要是读错了,还请王爷见谅。”

慧娘暗暗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小姑娘了,她已做人妇,没必要忌讳男女之事,不过读一本霪书而已。

爱听霪书或许是他不可告人的怪癖,他既信任她,她替他瞒着就是了,左右她也知晓了他很多秘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

在她身处地狱般的困境时,别人不是冷眼旁观,便是看她热闹,是他向她伸出了援手,甚至他还因为她,与璟帝起了争执。在他难过的时候,她也应该为他排解忧愁。

慧娘终于安抚好了自己,打开话本,磕磕巴巴地读起来,遇到忘了的字,她就忍不住地去偷瞄赫连晔的神色。

赫连晔阖上了双眸,面容沉静,也不知晓有没有认真在听她念。

慧娘估计他也不会记得太清楚,便随便找了个自己认为适合的词代替,随后继续往下念。

夜色已沉,浴室内静悄悄的,她的声音成了周围唯一的声响,这令她局促又别扭。

赫连晔不喊停,她只能一直念,一直念,后背手心不禁泛起一层汗。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她艰难地读了几页之后,无法避免地到了梅香伺候少爷沐浴的情节。

方才读到梅香捡到淫。秽画册时,她还能几句话带过,到了这里,她不知道怎么糊弄过去。

她暗暗吸气,破罐子破摔般继续往下读,读到梅香撩拨少爷时,她嗓子一堵,着实难以启齿。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赫连晔忽然眉间微紧,他睁了双眸,有些意外地看向慧娘。

慧娘双眸呆滞,脸颊已经红得像两片火烧云,憋着一口气继续念:“见少爷不曾恼她,梅香她…她把一条嫩白如……”慧娘不认识莲藕二字,顿了顿后,直接改词:“葱段的手,伸手到水里,抓住了少爷的……”

“莫要再念了。”赫连晔突然冷声打断她,朝她伸手,“书拿来。”

慧娘不明所以,忙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赫连晔接过书,迅速翻看了几页,头瞬间隐隐作痛起来,他伸手一抵额角,嘴里也不知嘟哝了一句什么。

慧娘听不清楚,但看他烦躁的神情,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慧娘递给他书时,从站着变成了跪在浴池边。赫连晔看也没看她便将书塞回到她怀里,神色严肃,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慧娘不知所措,“王……王爷,还要继续往下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脸色十分尴尬。

“不必了。”赫连晔道。

慧娘闻言垂眸刚松一口气,忽又听他淡淡道:“这书我只看过前面几页。”

“啊?”她惊讶地抬眼看去。

赫连晔没看她,从她这角度只能看到他精致的侧颜以及微微泛粉的耳根,视线再一挪,是他垂下的卷长睫毛,抿紧的唇,似乎也带着点尴尬神色。

慧娘立刻明白过来,他是在与她解释,他只看了前面几页,所以并不清楚话本后面的内容。

“哦……我…知晓了。”慧娘脸上虽没有显露出喜色,但心里既高兴又庆幸,幸好他没有那种下。流的怪癖,不然她以后还要天天给他读这些书。

“嗯。”赫连晔转头去看她。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不约而同地错开,那本是下意识的反应,却让二人之间的氛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赫连晔手指抵唇,轻咳了下,“你去把我的衣袍拿来,衣桁上。”

慧娘连着“哦”了两声,忙撑起身子站起,走去将衣桁上的衣袍取下,回到浴池旁,正要把衣服递过去,脚下一不留神打滑,慧娘惊叫一声,栽进池中。

慧娘曾经被李元良摁在水中折磨过,那件事给她心里带来了无法磨灭的创伤,那种快要被死亡湮灭的窒息痛感觉,是慧娘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来的。

没入水中的瞬间,过去的记忆却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恐惧随之席卷全身,她慌乱无措地挣扎着。

池水其实不深,她却好像被人钳制住,怎么都挣扎不上去,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的时候,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从水里拖了出来。

慧娘沉浸在过往里的记忆里,眼睛睁不开。看清周遭一切,害怕与恐惧的情绪裹挟着她,只一个劲儿地拍打着面前的人,嘴里却禁不住哀声求饶:“不要…不要打我,我…我错了。”

赫连晔一手抓住她乱挥的手,一手掌住她的腰肢,扯进怀里,“是我。”

他的唇几乎快贴在她的耳畔,灼热的气息钻入她的耳洞,压低的声音带着轻柔的安抚。

慧娘浑身一颤,神魂被那声音猛地拽回到现实之中,看到近在咫尺的俊脸,她惊愕呼道:“王……王爷。”

慧娘的嘴唇发白,不停地打着颤,眼眸中水光氤氲,仿佛掉落水中奄奄一息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她的手几乎要嵌入赫连晔的肌肤之中。

赫连晔的手臂隐隐作痛,却也没生气,目光紧攫她惶恐无助的双眸。她过于异常的反应,惨白如同死人的脸色,都在告诉他,她以前大概经历过十分可怕的事情。

放在她腰间的手在几息的迟疑后,温柔地拍了几下,像是在安慰她。

慧娘尾椎骨一紧,被他的动作彻底唤醒神智,这才发现她几乎坐在了赫连晔的身上,身体不禁一僵,想挪动身子又不敢动,生怕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我…我没事了。”慧娘是想告诉他,可以放开她了,但赫连晔似乎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手臂仍旧环在她腰间,两人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两人姿势本就暧昧难言,慧娘又浑身湿透,衣服薄,紧黏在身上,和未着寸缕几乎无差,这样彼此处境愈发尴尬,但赫连晔似乎并未意识到这点,他神色淡定如常。

“你以前……”赫连晔话音一顿,没有往下说,似乎在顾虑什么。

慧娘却察觉出了他要问的话,身体愈发绷紧起来,她不愿意去想与李元良之间发生过的种种,光是回忆便是一件极其折磨人的事。

慧娘紧咬下唇,思考着赫连晔要是追问,她该如何回答。

庆幸的是,赫连晔似乎没打算继续问下去。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人要一直这样么?慧娘有些难以忍受,忍不住抬眸偷看他一眼,却发现他也在注视着自己,眼神比往日要深邃许多。

慧娘心间一颤,脸不禁浮起一股热意,也不知是不是被池水蒸的,她脑子很混乱,无法冷静地去思考。

赫连晔看着她将头一低,苍白的脸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的头发湿透,几绺紧贴着面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双肩微微向上耸,喘息间,胸膛一起一伏。

赫连晔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仰起头,与自己相视。

慧娘错愕地张了张嘴,欲说还休。

赫连晔视线从她惊慌的眼眸移到她失了血色的嘴唇,那两瓣唇微微地张开着,颤动着,莫名像是某种邀约。

慧娘注意到他的眼神,目光不自觉地也跟着落在他艳色的唇上,只一眼,就飞快地挪开了眼。

因为下巴被钳制着,慧娘无法低下头,眼眸只能斜向下看去,双颊愈发通红,眼眸里闪烁着几点晶莹水光,身体软弱无力,在昏黄的光线中,竟给人一股醉眼乜斜的异样风情。

赫连晔心中微动,俯首,即将碰到她的唇瓣之时,慧娘受惊似的,慌忙偏脸躲闪。

赫连晔目光捕捉到慧娘眼里的抗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放开了她。

慧娘没去想赫连晔为什么要亲她,她此刻心中所思皆是凤仪,那股罪恶感又一次浮上心头。

之前的事先不说,此刻他们二人皆神智清醒的,怎能够做对不起凤仪的事?

慧娘几乎一宿不曾合眼, 五更天便起了床,匆忙洗漱一番,就呆呆地坐在屋子的椅子里。

慧娘其实还很困, 但她难以入眠,她才来这里一日, 一切还没适应, 非烟并没有告诉她具体要做些什么, 也不知晓该何时去赫连晔屋里伺候,只能早早起来等着。

夏日天亮得早, 几缕晨光陷入庭院之中, 树上的鸟啾啾鸣叫,除此之外, 不闻一丝人声。在一片静谧之中, 慧娘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在赫连晔浴室里发生种种。

她不明白赫连晔当时为什么会想亲她, 她想,那一定不是出自于喜欢,可她又实在猜不出别的理由。

兴许是她见识少, 脑子又不够聪明, 所以才无法理解像赫连晔这些贵人们的心思吧。

慧娘将心里头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望了望门外头的天色,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发呆了许久, 天已经大亮, 外头隐隐传来开门的声音。

慧娘心头一紧, 迟疑片刻, 起身走出去,穿过廊道,来到赫连晔的主屋门前。

她徘徊着, 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行来一队婢女,手里皆提着食盒,小桃也在其中,慧娘心中一喜,待她们走近,抬手就要与她打招呼,却被里面走出来的非烟打断:“慧娘,你随我进来吧。”

慧娘遗憾的看了一眼小桃,小桃冲着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跟非烟走。

慧娘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进屋去了。

非烟领着慧娘进入赫连晔的卧室,禀报了声,便退了出去,并没有告诉她赫连晔找她做什么。

赫连晔已经起床,正背对着她站在衣桁处穿衣,对于她的到来,他并没有给任何眼神。

慧娘茫然无措地站在门旁边,心里想着,她或许应该上前帮忙。但直到人系好了腰带,回过身朝她投来淡淡一眼,她脚下一步也未曾挪动。内心再次充斥着最初面对他时的局促与不安。

赫连晔神色一如往常,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走到斑竹榻上坐下,以眼示意慧娘过去。

慧娘急忙抬步上前,向他行礼问安后,恭恭敬敬的问:“王爷有什么吩咐?”

赫连晔看着她,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环指,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过了会儿,慧娘忍不住抬眸偷看了一眼,见他在看她,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赫连晔将榻几上的几本书往前一推,“往后便看这些吧,遇到不懂的字,可以去问非烟。”

慧娘心里有些诧异,她以为经过昨夜之事,他会生她的气,但他此刻看起来心情挺好,还继续让她读书认字。

“我会很用功的,一得空我就看。”慧娘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很认真地保证道,心头的急促与不安已经烟消云散,她目光感激地望着赫连晔,刚要伸手去拿书。

赫连晔却道:“不必着急,先用早膳。”

慧娘飞快地缩回手,点点头,见他起身往外走去,便紧跟其后。她想赫连晔既然这么说,应当是要她伺候他用膳,心里有些紧张担忧,她不懂权贵人家的用膳礼仪,不知晓该如何伺候他用膳。

出了外间,只见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对此慧娘倒是见怪不怪,之前她在厨房里当烧火婢女,就知晓赫连晔的生活是多么奢侈浪费,虽只是一个人的餐食,却摆了满满一桌,吃一天一夜估计都吃不完。慧娘在心里已经感慨了无数次浪费粮食。

饭桌旁站着非烟,以及两名小丫鬟,小桃已经不在,慧娘有些失望,好不容易见到她,结果一句话也没与她说上,虽说两人都在王府里做事,但她现在是在赫连晔的院里,一举一动更应该小心谨慎,不能随意走动,以免犯错受罚。

赫连晔洗净了手后,朝着非烟动了动下巴。

非烟脸色未变,看了一眼赫连晔身旁的慧娘后,就带着其他两名丫鬟离开了屋子。

慧娘在一旁一直看着,心中不免感慨,非烟不愧是赫连晔的贴身侍女,赫连晔都没有开口,只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就能领会到主子的心思,换做是她,估计会一头雾水,眼巴巴的等着赫连晔吩咐她。看来她还是得学得再机灵一些,就像二娘所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慧娘思忖间,赫连晔已经走到桌前坐下,她赶忙走到他身边,直挺挺地站好等他吩咐。

先前在他私宅的时候,她曾在旁看他用膳,但当时不像现在这样大阵仗,他面前不止放了一副碗筷,还有一些空碟小碗,银叉银刀等工具,也不知晓如何使用。

慧娘内心发慌,担忧地等了片刻,没有等来赫连晔开口要她伺候用膳,他径自拿了一碟金乳酥,用小银刀切开一半,放到空碟里,没吃,推到慧娘面前。

慧娘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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