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赫连晔接过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坐那里。”

慧娘怀疑自己听差了,怔怔地望着他一会儿:“王爷,你刚刚在和奴婢说话么?”

赫连晔皱了下眉,抬眸扫了她一眼,冷笑:“难不成我在与鬼说话?”

慧娘怕鬼,一听他这话身子不由哆嗦了下,见他脸上有嘲笑的意思,她尴尬地笑了起来,想着她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她小声道:“奴婢还是站着吧。”

慧娘很会摆正自己的身份,主便是主,仆就是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与他同桌用膳。

慧娘端起几上的一盅鸡汤递给他,“王爷,要不您先喝汤吧,快凉了。”

赫连晔没搭话,她抬眸瞟了他一眼,对上他晦暗莫测的眸光,忙挪开眼神,心口一紧,随后是没由来地一阵慌乱。

赫连晔目光挪到她的手上,她的指尖在颤动着,像是很紧张的模样,他无声叹了口气,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肌肤。

慧娘像是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缩了手。

赫连晔还没拿稳瓷盅,那一盅汤就洒了他一身,瓷盅也从几上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慧娘见他身上衣袍一片狼藉,心中着了慌,就要走过去帮他清理,赫连晔却抬起手臂,阻止了她的靠近。

慧娘以为他生气了,也没再靠近他,就要蹲下去捡那瓷盅碎片,才蹲到一半,就被他扯了起来。

“这里无需你管了,你去给我拿身干净衣服来。”

赫连晔声音平和,未有生气迹象,慧娘看他时,又见他手臂始终挡在她身前,再看脚底下的碎瓷片,心中顿时明白他是何意,不由得涌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给他拿干净衣服去了。

赫连晔的床旁边放着四只紫檀木橱,各贴有春夏秋冬几个大字。

慧娘是认识这几个字的,走到贴着夏字的木橱,打开来,见里面果然放了许多夏衣,她随手取了一身,想了想,又打开底下一抽柜,看到里面全都是各色各样的腰带,一眼看过去,叫人眼花缭乱,也不知道如何搭配,就随手取了一根,正要关上抽柜,忽看到里壁放着一匣子。

匣子外头隐隐露出一角布料,慧娘一怔,隐隐觉得熟悉,不觉将赫连晔的衣服放到一旁,伸手去拿起那匣子,心里头感到不妥,又忍不住想要确认,几经犹豫,终于还是将它打开了。

忽地暗影袭来,慧娘惊了一跳,猛地回头,竟是赫连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赫连晔视线掠过她手上的匣子,目光一沉。

慧娘看到赫连晔神色阴沉, 慌乱间手不觉一松,匣子掉落,盖子一开, 里面的小衣掉了出来。

慧娘一眼就认出是那天雨夜他受了重伤,她用来帮他包扎伤口的那一条小衣。

他怎么还留着它?

他知道那天晚上是她了吗?

慧娘抬眸看了他一眼, 又飞速地垂下头。

他褪下了被汤水弄脏的外袍, 仅穿着薄薄内衬, 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以及淡淡的熏香密密地萦绕在她的周围,微微呼吸便能感受到。

慧娘忽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离他远一些, 可赫连晔挡在她面前,又离得极近, 她不得不向后靠去, 避免与他碰触上。

“我……我不是故意打开来看的。”慧娘磕磕巴巴地解释。

赫连晔忽然抬起手, 慧娘还以为他要扇她巴掌,肩膀一哆嗦,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耳畔传来窸窣声响,慧娘睁眼看时,赫连晔那只修长的手正挂着她那条小衣, 并伸到了她面前。

慧娘正揣测他的意思, 便听赫连晔语气平淡道:“物归原主。”

他……他知道是她!

赫连晔从容不迫地将小衣塞到一脸错愕的慧娘手中,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时, 慧娘只觉得酥酥痒痒的,那股感觉从掌心一路窜至心脏,紧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浑身突然间好似没了力气,她从未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一时间怔愣无语。

“你可以出去了。”赫连晔收回手,冷声道,他径自去取了另一身干净的衣服,背对慧娘换上。

慧娘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手中小衣,不知为何,脸瞬间起了一层红晕,并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脖子与耳根。

慧娘不觉瞟了赫连晔一眼,看到他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晕,心中不禁感到一股怪异别扭的感觉,她不敢去细看,灯光昏暗,许是她的错觉,匆匆将小衣往怀里一塞,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卧室。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赫连晔手上的动作才停住,回身望向空荡荡的门口,不觉往身后衣橱一靠,随即滑坐在地,他紧咬着下唇,抬起手遮脸鼻尖触及掌心那一瞬间,想起手抓着慧娘小衣的触感,脸上的薄红瞬间加深。

* * *

慧娘慌慌忙忙从屋内跑出来时,弄影与非烟正守在门口窃窃私语。

非烟并不信慧娘能够将赫连晔哄好,见了她那撞了鬼的惶恐样子,心里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得意洋洋地看向弄影,一副瞧吧,你失算了的神情。

“你先回去吧。”弄影无奈地与慧娘道。

慧娘走后,非烟撇嘴道:“我就说,她那么笨,进去了肯定惹得王爷更加生气,刚才那一阵哐啷声就是把人惹急眼摔了东西,你偏偏不信,这下总该信了吧。”

弄影摇了摇头,“你少说一些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王爷生气你我都得遭殃。”

非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当即没意思起来,“那如今该怎么办?我可不愿意进去触他的霉头,要不你进去看看?王爷平日里待你可比待我有耐心多了。”

弄影冷笑一声,“你平日里不是喜欢强出头吗?今日胆子倒小了起来。”

非烟抗拒地看了眼屋内,“此一时彼一时,他那脾气你是知晓的,白日我不过敲了一下门,他便让我滚。他没叫你滚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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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影沉默,赫连晔的确没叫她滚过,但那也是因为她比非烟有眼力见儿。

非烟见她默认,心里又不得劲了。“我便说他偏心于你,他都没有大声与你过话。对我却总是挑三拣四的,你平日里得的赏赐也比……”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弄影一记眼刀,愈发憋屈,正要继续抱怨下去,就听弄影突然喊了一声王爷。

非烟面色一僵,扭头一看,见赫连晔倚门而立,夜色中,那双眼眸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但一侧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在冷笑,还是带有别的意味。

非烟心里压不住的惶恐,垂头丧气地等待着处罚,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赫连晔只是道:“你进去收拾一下屋子。”

非烟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进屋去了。

赫连晔站直身走到廊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漆黑的苍穹,“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吧,去套车吧。”

身后的弄影闻言心底也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后,便也忙去了。

慧娘心慌意乱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茫然无措地绕着桌子来回乱走了几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脸上的燥热顿时退了下去,心情渐渐恢复平静。

慧娘从怀里拿出那一条小衣,素白布料染上了一大片血迹,血已经干涸发暗,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开在幽夜中的牡丹花。

脑子回想着赫连晔那句物归原主,心情忽又变得复杂难言。这条小衣不论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她也不可能再穿,她想不通赫连晔为什么不把它丢了,还将它放在匣子里,与他的私人之物放在一起。

若是她没有发现的话,他会将它还给她么?

念头刚起,慧娘心口一阵颤动,不敢往下想,定了定神,将小衣藏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就躺床上歇息去了,辗转反侧,越睡越清醒,煎熬地挨至五更天,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只觉得耳畔有喘。息声,还有男人的低声细语,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觉那声音很熟悉,混合着一声又一声的粗重喘。息,暧。昧又蛊惑。

慧娘心口噗通噗通地狂跳,她好奇地睁开双眸,眼前突现一张放大的美丽面孔,她那条带血的小衣绑在了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眼,只能看到那两道修长入鬓的眉似蹙非蹙,似欢。愉又似痛苦,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至他滚动的喉结,然后是他赤。裸的胸膛,最后滴在她的胸膛上,灼烫了她的心。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蒙着他眼睛的抹。胸突然松开掉落,慧娘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那双媚。惑红润的深眸之中,就像是那夜他中了迷。药后的神情一般。

慧娘吓了一大跳,蓦然惊醒,却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人。

外头天已大亮,一切只是一场梦。

慧娘心如擂鼓,狂跳不止,平复了许久,才从那种慌乱、窘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回想梦中情形,慧娘心中又觉懊恼又觉羞愧难堪,她怎么会做如此下。流的梦,她伸手捂脸,双腿并拢,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之中。

慧娘梳洗过后磨蹭了许久,才出了房门,恰碰到非烟过来。她手里拿着几本书,看到慧娘便将它们塞到了她怀中,语气冷淡道:“这是你落在王爷屋里的书,拿好了。”

慧娘见她脸色不大好,以为赫连晔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心中颇有些忐忑。

“王爷呢?”慧娘小声问了句。

“你问我,我问谁去?”非烟没好气的道。昨夜赫连晔将弄影带了出去,让她留在府中,还让她第二天一早把这书拿给慧娘,她心中百般不情愿,却又不能违拗他的命令。

非烟心里一直有气,一见到慧娘唯唯诺诺,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便不禁将气撒在了她身上,气撒完了,心中才觉好受了些,又见慧娘逆来顺受,一点脾气也没有,突然有点儿后悔起来,便弥补似地又说了一句;“王爷昨夜出去就不曾回来过,他不在,你就好好在屋里看书吧。”言罢便不再搭理她,转身离去。

***

赫连晔不在,慧娘吃了早膳之后就回了屋子,并将心思投入到了书本中。

估摸着过了一个时辰,外头太阳升高,屋内渐渐变得闷热,她不大愿意呆在屋里,加上有一些字她不认识,就想去香芝那里走一走,顺便请教一下她。

到了凤仪的住处,却见屋门紧闭,小院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

两名在打杂的小丫鬟,一个趴在走廊的飞来椅上打着盹儿,一个在草地里捉蟋蟀玩,慧娘走过去一问才得知,凤仪和香芝还未起床,心中有些诧异,问是为什么,小丫鬟答不知晓,慧娘也就没再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用过午膳之后,赫连晔还未回府。慧娘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实在困得不行便上床睡了,睡了大约一个时辰,满身大汗地爬起来。

时值未时中,屋子里闷热地跟蒸笼一般,慧娘受不住,从屋里拿了一把蒲扇,搬了椅子,抱着书跑到屋外头的树荫下,一边纳凉一边继续看书。

午后的风燥热难当,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第一次在城内过夏日,只觉得这地方若是没冰消暑,要比乡下热得多,兴许是乡下树木较多,风好歹带了一些凉意,正闷闷地想着,忽见凤仪笑盈盈地带着香芝走过来。

慧姐姐,你怎么独自坐在这儿,楚王哥哥呢?“凤仪昨日白天不在府中,到了夜里才偷偷地回到王府,因此并不知晓昨日这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慧娘站起身迎接道:“王爷外出了。”话刚说完就见凤仪眼睛一亮,像是巴不得他出门,心里正感到疑惑,就听凤仪兴高采烈地道:“既然楚王哥哥不在。那你就跟我一起出去吧,我知道一个绝妙的去处。”

慧娘恐赫连晔归来找不到她人,想要拒绝,正凤仪已拽住了她的手臂,笑容灿烂:“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心,我会和底下的人说明是我非要带你出去的,楚王哥哥回来不会怪你。”说完就催促着香芝去叫人套车。

慧娘见她兴致勃勃,不忍拂她心意,到嘴的话不禁吞了回去。

***

半个时辰后。

慧娘随着凤仪出了门。香芝指挥身后跟着的丫鬟把包袱,匣子等物放到马车里,慧娘往前走去,准备帮忙,突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不由得四下搜寻,却不见有陌生的人存在,只道是自己疑心了,也没多想,转头去帮香芝搭把手。

一切放置妥当,三人一同上了马车,径往金明池的方向而去。

马车驶远之后,高墙拐角处走出来一人,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眸中流露出恶毒又忌恨的神色。

正是慧娘的夫君,李元良。

慧娘一干人行至市廛热闹处。凤仪将帘掀开往外看去,只见大街上熙熙攘攘,车马如龙,一派太平安乐景象,忽听人群中有吵嚷之声,紧接着一群人往某一方向奔去,也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随即也往那边方向涌去。

凤仪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见此情形,心中甚是好奇,便叫赶车的人换了个方向往人堆里挤去。一时间宽阔的大街被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车挤不进去,凤仪扯着慧娘和香芝站在车门外探看,官兵开道,远远走过来一辆囚车,车内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身披枷锁,蓬头垢面,一双野心勃勃的狼眼冷冷地盯着人群,似乎带着极度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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