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是我。”赫连晔冲着她露出安抚的笑容。

慧娘眼里闪烁出泪光,像是漂泊在惊涛骇浪的小舟终于找到了避风港湾,猛地扑进赫连晔的怀里。

在赫连晔惊讶的目光之下,她亲吻了他,吻得凶猛而渴切,那吻混合着泪水与鲜血的腥甜,直冲入赫连晔的嘴里,令他心神具为之一颤。

赫连晔不知她那瘦弱的身体竟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整个身躯都被她撞到了门板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无招架能力,又或许他根本没想过拒绝她,也不忍心拒绝一个正处于极其惶恐与无助,随即会陷入癫狂的人。

慧娘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身体挨蹭着他,弄得他肌肤与衣服上都是鲜血,很少人会在这般场景中产生情。欲冲动,不过赫连晔回搂着她,尽可能地回应她的吻,以此作为安抚。

慧娘感觉到他没有拒绝自己,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地。

赫连晔有些吃惊,他素来喜洁,无法接受在地上做那事,一手撑地欲起身,慧娘已经跨骑到他身上,他额角一抽,待要软语劝说,却对上慧娘那双赤红涣散的眼眸,意识到她还陷入杀了人的恐惧之中,并未彻底清醒。

她需要用一场痛快淋漓的性。事,让自己忘记这可怕的一切,发泄心中那股难以排解的恐慌。

赫连晔握住她手臂,意欲阻止的手往下一垂,再一次做了妥协,任由她胡乱地将自己衣服剥去。

外头已是正午,太阳高悬中空,阳光毒辣似火,桑树间的知了因为燥热难耐,叫得没完没了,天地之间仿佛都是它们的声音,仿佛要将人们的耳朵震聋。

在田里干活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返回家中休憩,没人知晓慧娘家那间破屋里发生了什么,知了的叫声遮盖住了那里面传出的一切声响。

左邻的那家男人从外头回来,看到自己婆娘倚着门,出神地望着慧娘家的门,走上前,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家那浪婆娘舍得回来了?”

妇人闻言笑嘻嘻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男人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对他这般亲热,“你平日里不是最好管他家闲事?还让我去劝说老李别打他婆娘。”

妇人但笑不语,只管扯着他进屋。

* * *

屋子被阳光暴晒着,闷热得如同蒸笼一般。

慧娘出了一身大汗,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过沾着鲜血的面颊,最后顺着脖子,钻入了凌乱的衣襟内。

她像是骑着一匹骏马,驰骋在宽阔无边又自由自在的平原上,难以言喻的癫狂快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她可以短暂地忘记方才发生的可怕一切,忘了自己杀了人,还像屠夫一般,将他的尸首分成了无数块,只追求此刻的欢愉。

慧娘感觉自己像是身处云端之中,俯视着芸芸众生,不论是身,还是心都无比地快活,快活到觉得在这一瞬间死了也无妨。

她不在乎身下的人是谁,不在乎他的感受,慧娘只想狠狠地发泄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怨与恨、她仰着头,纵情地欢笑着、痛苦着、啜泣着。

然而当她身体真正地攀登到云巅之上,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白,她感受到的只有绝望。绝望的情绪如潮水一般瞬间狂涌而来,将她整人裹挟住,冲向无边无际的虚空。

身体的全部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抽空,撑在底下那副身躯上的双手一软,整个人瘫坐了下去。

好冷,好冷,慧娘不由自主地偎紧了身下的热源,头顶上方传来混乱而压抑的喘。息声,唤回了她的些许神智,这才发现,自己仍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祝贺慧娘脱离苦海,这章有红包掉落~

几章后会有慧娘和男二的主场。

当理智彻底地回归, 慧娘看着被压在身下、衣服凌乱不堪的赫连晔,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向他道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不下去?”赫连晔张口道, 语气不甚好。

他的下唇被咬破了,流了血。慧娘方才神志不大清, 也不知晓是他自己咬的, 还是被她咬的。

但他胸膛那一道道的血痕, 毋庸置疑,一定是她挠的, 毕竟, 他自己也不可能把自己挠成这样。

慧娘匆匆忙忙地抽身离开,又慌乱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当看到上面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时, 她动作蓦然一滞, 视线不由得瞟向不远处李元良那血肉模糊,七零八落的尸首,心头一怵, 毛发直竖。

她不敢相信这是她做的事情。

她是疯了么?

若没有, 她心里为何一点悔意也没有。

“没见过你这样爱挠人的女子。”身后传来赫连晔似嗔似恼的话语。

慧娘回头看过去时,赫连晔错开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动作优雅地掸去衣上尘土。

慧娘隐隐觉得他这句话不像是在抱怨, 倒像是在掩饰羞窘似的, 猛地回想起她刚才几乎是用暴力半强迫他做了那事, 慧娘不知道过程他有没有勉强,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未主动。

由始至终,他都被她欺压在身下。

慧娘脑子乱糟糟的, 或许当下之急并不是纠结此事,而是该考虑如何处理李元良的尸首。

“王爷,你怕么?”慧娘忽然问了句。

赫连晔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衣物,闻言看向她,她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木然,但又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赫连晔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

他先前说过她像是躲在阴暗角落,畏畏缩缩,生怕被人逮到的老鼠。

若说她先前是老鼠,那么现在她便是捕捉老鼠那只猫,终于长出了能够撕碎猎物的利爪。

赫连晔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尸体,眼神冷漠,像是在看着一堆肮脏污秽的臭肉,当回眸望向慧娘时,眼中又有了温度,他笑得从容:“你忘了世人给予我的名号?”

“我当然知道。”

玉面阎罗。他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么一个遭人唾弃的称号。慧娘知道自己多虑了,他手上沾的鲜血不知有多少,更血腥的场面或许也见过吧。

赫连晔走到慧娘面前,向蹲在地上的她,缓缓伸出了手。

慧娘仰着头望他,脑海中不禁想起,那次她遭到李元良的毒打,从家中逃出,他也是像现在这般朝她伸出了手。不同的是,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是悲悯,而是赞许,然后又听他用缓慢而坚定的语气道:

“你终于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往后的路,有我与你同行。”

往后的路,我与你同行。慧娘心口一震,这并非在表达爱意,而像是在说,她们二人是同伴,是同盟,他们共守着彼此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比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要令人安心。

慧娘犹豫了下,才朝着他伸出手,但刚触碰到他的掌心,想到什么,又飞快地缩回了手,在赫连晔不满的目光下,她解释:“我要先处理李元良的尸首,不能让人发现。”

慧娘回头看李元良的尸首,不觉低声呢喃:“首先需要几个麻布囊,可家里没那么多……”

赫连晔闻言笑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随后向着门板敲了三下。

慧娘目光疑惑地看向他,不知他意欲何为,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弄影的声音:“王爷有何吩咐?”

慧娘没想到弄影竟然也在,不禁吃了一惊。

屋外头的弄影竖着耳朵专注于屋内动静,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环境,听到赫连晔让她去准备几个麻布囊,她回了声“是”后便立刻领命而去。

弄影一直悄无声息地隐身在此地,随时等待着赫连晔的命令,她知道慧娘杀了李元良并将他分了尸,也知道她与赫连晔方才二人在屋中做了什么。

这并非她有意探听他们之间的私事,只是她在给赫连晔望风,需得时刻盯紧周围任何动静,自然不可避免地听到二人欢。爱之声。

她对这两人在一堆尸块身旁还有兴致做那档子事并无太大想法,她最感慨的是,慧娘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狠劲儿,她之前瞧不起她,觉得她懦弱无能,如今她却有些佩服她了。

弄影办事果断利索,没多久便拿着麻布囊归来。

她速度如此之快,令慧娘不禁怀疑,她是去光顾了其他村民的家。

“弄影可以留下来帮你处理此事。”赫连晔没有自主主张地替慧娘做出决定,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慧娘没有犹豫,便摇头拒绝:“不要,我要自己解决。”

她回眸看着血泊中的尸块,皱紧了眉头,她要亲手将它们埋到不同的地方。

她要李元良死都无法化作厉鬼再来纠缠她。永不超生才是他应有的下场!

赫连晔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渐渐紧绷,额角青筋微微地抽动着,精神仿佛陷入了错乱,他没有勉强她,朝着一旁站立的弄影,挥了挥手。

得到离开的指令,弄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隐身去了暗处。

天气炎热,李元良的尸首吸引来了许多绿头苍蝇,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慧娘拿起麻布囊,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开始做事。

* * *

入夜了,整条村子都静悄悄的,几乎不见一家灯火亮起,村民们并不富有,为了省灯油蜡烛,也因劳作一日疲惫不堪,天一黑便早早地睡了。

月亮升至树梢,云翳厚重,挡住了月光,只洒下几点清冷的光辉,暗夜中,忽地响起几声犬吠,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原先的静谧。

郁郁葱葱的茂林中,月亮照不到的偏僻荆棘丛间,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寂静的林间回荡着一阵吭哧吭哧的声音,那是慧娘手执铁锹,在往地上努力地刨出一个深坑。

赫连晔悠然地倚着一棵虬根盘结的大树下,冷眼旁观着慧娘挖坑埋尸,他欣赏她的勇气,但又觉得她无需事必躬亲,那并不会显得她有多能耐,只会让人觉得她笨。

赫连晔先前提出帮忙被她拒绝后,便一直袖手旁观,他在等她累得精疲力尽,只能主动寻求他的帮助,不过目前看来,她心有余,力也足,毕竟是乡野出身,经常做农活,搬重物,不同于那些富贵出身的小姐。

慧娘双手扛着一只麻袋费力地将它丢进坑里边,估计累得够呛,她双脚踉跄了一下,紧接着脚后跟绊到一旁的铁锹,一屁股坐到了松土上。

赫连晔下意识地抬了下手,当然,因为距离过远,未曾扶到人,于是若无其事地放下,眸中却掠过一丝烦躁。

他站起身,走到慧娘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施舍:“我可以帮你。”

让赫连晔没想到的是,他刚弯腰,准备去拾那铁锹,慧娘却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然伸手将他推开。

赫连晔猝不及防,不由得也踉跄了几步。正要发火,慧娘却淡声解释道:“不要弄脏了你的手。”

赫连晔先是一怔,随之神色略有缓和,但口气却极差,“随你便。”她这次又拒绝了他,以后休想有下次了。

* * *

一切结束之后,已是五更天,慧娘累得头晕目眩,满脸憔悴,手脚骨架酸软,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走下去了。

她坐在高高的山坡之上,看着东方那广袤无垠的天空,等待着太阳升起,凉凉的风拂在身上,一股冷意直钻入身体里,她不自觉地将身体往旁偏去,主动靠近热源。

赫连晔一宿未眠,陪她埋尸,未得她一个好脸色,此刻又陪着她坐在这蚊虫肆虐的山坡上吹着冷风,心情不是太好,见她凑过来,没好气地道:“你弄脏了我。”

慧娘一怔,茫然片刻才想起,她之前对他说过一句不要弄脏了他的手,估计他仍对那句话介怀。

慧娘早已将那一身血衣换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经过一番折腾,只是身上多了些泥土草屑,不过他身上没比她干净多少,甚至因为他穿了一身白,那衣服更显得肮脏褶皱。

慧娘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默默地挪身离他远一些。

赫连晔侧眸看向她,天色虽朦胧不清,然他目力极佳,方才她还是满头大汗,面色酡红,这会儿被风一吹,估计是觉得冷了,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身上也不由自主地在颤抖着。

赫连晔褪下身上外袍,丢到她怀里。

慧娘错愕地看着手中外袍,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觉着他身体羸弱,兴许比她更怕冷,“王爷,还是你穿吧,我不冷。”

“别啰嗦。”赫连晔蹙眉。

慧娘无奈,只能披上了外袍,她将脸埋在膝上,望着远处笼罩着一层青雾的庄稼,神情恍惚,“王爷,我其实有些怕。”

当理智回归之后,她怎么会不怕么?她又不是天生的刽子手,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安守本分的平凡老百姓,连偷鸡摸狗那种事都不敢干,更遑论杀人。

但现在,她不止把人杀了,还将人分了尸。她与那些大奸大恶的人还有区别么?

贺连叶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问:“怕什么?”他声音有些柔和,不像方才那样不耐烦。

作者有话说:话说我写这几章的时候一直在听《壁上观》这首歌,一颗狼星版本的,很有感觉,推荐给大家。

慧娘没有回答赫连晔自己在怕什么, 只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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