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慧娘觉得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她的身体,到达她的内心,洞悉了她的畏惧与犹豫。

她吓了一大跳,立刻双手握着刀柄,坐在地上的屁股往后挪了好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有本事你便杀了朕。”

他道。

以他的脾气,说这句话时,他本应该是满脸讥诮不屑,就像是料定了她不敢动手。

可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挑衅,没有恼怒,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感觉。

“你……你以为我不敢么?“慧娘磕磕巴巴地道,心里打定主意,他若是朝她扑过来,想掐死她,她就用他的刀捅进他的肚子里。

可奇怪的是,璟帝竟丝毫未动,仍旧直直地躺在那里面,他的目光落在慧娘苍白的脸上,露出讥诮笑意。

“朕料你不敢。”

那他真是料对了。慧娘的确不敢,她不敢杀他,难道还不会躲么?见他也不起身向她动手,慧娘立刻提起他的刀,胡乱地往一方向奔走,也没有留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刹,璟帝面上流露出了遗憾之色。

* * *

璟帝的刀很重,慧娘带着伤,拿着它走了一段路,便气喘吁吁起来,五脏六腑隐隐作痛,她想丢了那把刀,又恐周围有什么野兽突然窜出来,没有东西防身,最后累得走不动,只好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片刻。

慧娘望着高耸入云的大树,以及那密密丛丛的灌木荆棘,内心感到一阵不安,看得出来此地人烟罕至,只有飞禽走兽的踪迹。

她现在担心的是,她还没有走出去就被猛兽吃掉,或者被毒蛇之类的咬死。

这时,慧娘突然想起了景帝,他似乎一直没有跟过来。

难道是因为伤势太重?

当时她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他醒过来竟然只是对她动了口,以他的性情怎么可能?除非他动弹不了……

想到这个可能,慧娘心中顿时一阵幸灾乐祸,不由得想返回去确认一下,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返回去不仅花费体力,而且万一他没有受伤,被他逮住了,自己不见得有好果子吃,毕竟她动过杀他的念头,还抢了他的刀。

不过,他要真是因为受了重伤而动弹不得,他也许会因为流血过度死去或者被野兽啃食,活活地被折磨死。

想到那惨烈的画面,慧娘不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刚起一点恻隐,立刻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管他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被野兽啃食,都是他活该,她又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做什么要管他的死活?

慧娘身体又累又痛,又觉饥饿口渴,只能放弃寻找出去的路,先找个安全隐秘的地方度过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秋天昼短,她所处的地方树木茂盛,遮天蔽日,阳光照不到这里,天色暗得很快,待到夜幕彻底降临,便会有出来觅食的凶猛野兽,她要是找不到安全的庇护所,独自一人在这林间晃悠,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成为野兽的盘中餐。

幸运的是,慧娘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十分隐秘又颇为干净的山洞。

洞内有些潮湿却无野兽待过的痕迹,慧娘把在路上捡到的野果子吃了,之后便捡了一些干草,铺在山洞的一块平整巨石上,又将缠绕在洞口上的藤蔓扯一些下来,将洞口遮得严实,这才放心地回到石床上休息。

慧娘将刀放在了自己的身边,刚闭上眼睛,瞬间便有种被黑暗缠裹住的感觉,山洞里空幽寂静,一丝声音也没有。

外头林中却传来一两声嗷叫,却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叫声。

慧娘不由得握紧了身边的刀柄,逼迫着自己想一些开心的事,紧接着便不禁想起了赫连晔。

他应该没事吧?

若是没事,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今日在悬崖边上向璟帝射箭的那个女子,是弄影吧?

若真是弄影,那么他应该也参与了谋反……

谋反,那是多么可怕的一项罪名,若是失败,不止他会死,他身边所有人都得陪着他一起死吧……

若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她,在得知自己身边有人谋反,只怕会吓得两眼一黑,晕死过去,但此时的她却一点都不觉得震惊与害怕,她的内心平静无澜,兴许是死里逃生过几次后,她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了。

如今她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谚语在她身上似乎一点也不管用。她是大难不死,仍有后难。

若是赫连晔真参与了谋反,他是主谋,还是只是参与其中?

他知道她与璟帝一同坠落悬崖了么?

他会命人找她么?

若是她还有命见到他,他会不会以为她和璟帝是同党?

慧娘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每一个疑问都没有答案,心渐渐地纷乱如麻,外头还不时地传来一些飞禽走兽的怪叫声,叫得人毛骨悚然,根本不敢入睡。

她长叹了口气,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赫连晔那边,随后便想到了璟帝那边。

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

要是死了的话,也许他的尸首已经被野兽啃食干净了吧。

念头刚起,慧娘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捶打了一下,她不想去想象那可怕残忍的画面,但黑暗就像是恶鬼,总是唤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害怕。

慧娘就这样被各种各样的情绪与猜疑裹挟着,半梦半醒地挨过了漫漫长夜。

天边的第一缕微光照入山洞中,慧娘睁开了泛着血丝的困倦双眼,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最终慧娘原路返回,来到了昨日他掉下来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石壁上的璟帝。

他整个人完好无损,并没有被野兽撕碎吃掉,但他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得犹如死人。

不会是死了?他受了重伤,又受了一夜的寒气,是个人都受不住吧?

慧娘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在他的身旁,刚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腕就被他抓住了。

慧娘吓了一大跳,想抽回手,然而他的手像是铁爪一般。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腕,仿佛要将它拧断,慧娘痛得大叫:

“陛下,你放手。”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璟帝竟然没有睁开眼睛。

“陛下?”慧娘小声地唤了声,只见他那两道剑眉微微拧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他方才的举动似乎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大概昏迷之前一直在警惕周围的环境吧。

慧娘又尝试着抽动了几下,终于将手抽了回来,她目光打量他身上的伤口,箭已经被拔出,简单的用身上衣服撕扯下来的长条包扎了一番,虽然止住了血,但是他的身体情况看着很不好,整个人十分冰凉,气息也十分微弱。

他的腿应该走不了路了,否则应该会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昨夜她在洞中都觉得寒冷透骨,难以忍受,他这里四处透风,又如何能受得住?

慧娘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她很清楚,若是她不管他,他一定会死在这里。

* * *

璟帝是被水呛醒的,睁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慧娘那张放大的脸,大概是刚刚醒转,没能将情绪隐藏起来,他眼眸中露出些许迷茫,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走了却又返回来。

慧娘用一宽大的叶子接了一点水,正灌入他嘴里,没料到他突然醒过来,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手不觉一抖,水全部都泼在了他的面上。

璟帝皱了皱眉头,却不发一语,目光环视周围,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山洞,而他正躺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山石上。

他目光缓缓地转向慧娘,冷声问:“为何要救朕?”

他语气冷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之情,甚至还隐隐透着些许不悦。

慧娘本来还为自己将水泼在洒在他的面上而感到尴尬,忽然听闻他不知好歹的话语,一股火气瞬间往头顶上涌起。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将他背到这山洞里花了多大力气?他又重又高,就跟座大山似的,将他搬到这洞中,她觉得自己都快累死了。

她真是太傻了,竟然将他救下,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慧娘也不回答他,蓦然起身,大步走出了洞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山谷里吹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新,她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才放弃回去暴踹那男人的冲动。

慧娘想了想,不再管山洞里的璟帝,而是到外头捡了一些野果子,又在山谷里逛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能够出山谷的路。

她想福王的人一定会派人下来寻找他们,但要想找到他们也并非是易事,这地方实在太大了,四周又都是密密麻麻的草木,山峰连绵起伏,高而险峻,云雾缭绕,看不到一户人家烟火。

慧娘找了一阵,腿上被荆棘划破了好些口子,又累又疼,只能返回了山洞。

作者有话说:其实慧娘也不是一味的善良,救璟帝的部分原因在她之前和小桃的一番对话里。

在山洞口, 慧娘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好躁动的心情,才走了进去。

璟帝仍然维持着平躺的姿势,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微侧转头, 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便又收回了目光。

慧娘走到他面前, 将手上的果子丢到他身旁,也冷冷地道:“吃吧, 这里就只有这些, 若陛下嫌弃,那就只能饿着肚子等死了。”

璟帝没有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他用手撑坐起身, 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拾起了一个果子, 对于慧娘的无礼,他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无所谓, 还是先隐忍后伺机报复。

慧娘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这个人虽然人高马大,但小肚鸡肠。

见他将果子往嘴里塞去,慧娘突然道:

“哦, 对了, 我忘了, 这果子还是我从松鼠手里夺过来的, 上头也许沾了它的口水。”

慧娘知道他十分挑剔,想要看看他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她倒不是想挑衅他, 就是觉得这样不露声色的他比暴躁时的他更加令人警惕,就像是担心隐藏于暗处的毒蛇,会在不经意间突然蹿出来咬人一口。

璟帝拿着果子的手一顿,目光幽幽地瞟向慧娘。

因为慧娘是站着的,所以她的目光俯视着他,令他颇有些不悦。

璟帝对慧娘的印象其实一直停留在那日在楚王府,她看到他时唯唯诺诺的样子,但这次见到她,她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也不唯唯诺诺了,那双眼睛似乎也有了神采,透着蓬勃朝气,不像以前那般不是死气沉沉。

或许,这就是她本来的模样,只是他先前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所以她只能在他面前低声下气,佯装恭敬,如今他落了难,她自然也无需再伪装。

想到自己堂堂帝王却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讥讽冷待,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憋闷之感,却又无法发泄,最终化为唇角的一抹自嘲笑意:“你可吃了?”

慧娘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她人到底还是老实,不禁回了一句:“吃了。”

璟帝目光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既然你没被毒死,那朕怕什么?”言罢便大口吃起来,甚至没有擦去果子上沾的尘土。

他这么明着讥讽她,倒令慧娘有几分放心了,她也没有反唇相讥,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吃完了果子之后,才问:“你的腿怎么了?”

慧娘在他昏迷的时候,检查过他的身体,发现他的腿部骨头严重错位,大概是这个原因,走不了路才一直没有离开原地。

也正因为他受了重伤,慧娘才敢对他甩脸色,否则与他待在一起都会令她提心吊胆。

璟帝一开始还沉着脸不愿意回答,但在慧娘说出那句‘你不肯告诉我你哪里受了伤,我如何能够帮你’之后,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回道:“动不了了。”

动不了,他真的动不了。

慧娘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间就笑了起来,她知道不该,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算要笑,也应该出去背着他笑,可她就是没忍住。

璟帝一直看慧娘不顺眼,将自己的伤势告诉她本就极其勉强,此刻看到她幸灾乐祸的笑容,心中越发恼怒,脸上的寒霜好似化作了千年寒冰,能冻死一个人。

慧娘想,如果他现在能动,大概会忍不住扑过来掐死她,她止住了笑,开口为自己狡辩:“陛下,我没有在笑你,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你信么?”

璟帝不语,只用一种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她。

慧娘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再为自己辩解,随即又突然间想到,他动不了苦的可能会是自己。

这下她彻底地笑不出来了。

慧娘昨日是打算撇下他不管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可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心绪百转之后,她终究还是返回去把他带回了山洞。

慧娘不愿意再反反复复地去纠结该不该救他,也不想去考虑以后会发生何事,她只想走一步算一步,况且他们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一件难料之事。

只是,看着璟帝那张讨厌的脸,她又实在无法对他好声好气,毫无怨言地去帮他,他只能不断地去想小桃曾经与自己说过的话。

别把他当做一个人看,只把他当做一个皇帝。

他当皇帝的这些年,天下太平,又减赋税,轻徭役,百姓得已安居乐业。

慧娘经历过两朝皇帝,她其实能感觉这些年村民的日子比她少时更加安稳太平,也更加富裕一些,尽管这些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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