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还朝后,璟帝成功夺回太子之位,而赫连晔则受封楚王。

也是这一年,他将凤仪带回了身边抚养,只是他无法向世人宣称,凤仪是他的妹妹。那时凤仪才九岁,而他也不过十九岁。

此时的明帝已经年老体衰,而李贵妃的薨逝对他的打击甚是严重,处理政事时颇有些颟顸,次年,他在御花园里赏花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自此便起不来床了,一个月后,他令大臣草拟诏书,传位太子,自己则退居太上皇之位。

璟帝是个雷厉风行,有着铁血手腕的帝王,但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很多有权有势的大臣其实仍站在明帝那头,逼得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延续明帝温和的做派,那些脏事则通通由赫连晔替他去做,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也因为如此,他玉面阎罗的称呼愈发地坐实了,甚至最后演变成了骂名,无人再记得他曾经的赫赫战功,只知晓他性情残暴不仁,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璟帝都忌惮他的势力。

虽然他成为了楚王,拥有着权势地位,但他都不认为自己与璟帝是一类人。

他的心从未变过,他不会背叛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而慧娘,她有他母亲身上那股朴实温暖,令人感到安心的感觉,她既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也让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当初在锦瑟的房中,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他让弄影去调查她,发现她有着可怜的身世,父母皆亡,自家房子被丈夫侵占,被丈夫毒打虐待无法反抗,只能逃出来躲藏。

她与他的母亲的人生轨迹并无相似之处,却同样地令他觉得可怜,她们都未能遇到一个良人,都因为男人受苦受罪。

他承认,一开始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源自于她身上投射出来的他母亲的影子,他无法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慢慢地,他发现她与母亲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她的母亲长袖善舞,不亢不卑,除了看男人的眼光不是很好,她从不自怨自艾,也有手段,欺负过她的人也会被她狠狠地还回去,她万不该地是生下他,将他视为生命之重,有了羁绊,失去了自己。她应该一直为自己而活的。

而慧娘,她唯唯诺诺,沉默寡言,但又无比善良,身处泥潭还想着替人解难,她的眼里毫无神采与希望,只有认命一般的麻木,令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他不想理会她,却又莫名地放心不下。

那天她与凤仪撞破璟帝的私密,他为了凤仪,不得不让她承受了璟帝的怒火。夜里他去看她,为她涂抹了伤药,他听她烧得迷迷糊糊间一直在喊娘。

大概是从那夜开始,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她的身上。

时间越长,他的心便越发不受控,明知目光该从她身上脱离,却心不由己。

他总是在想,她何时能够别像那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何时能够才能昂首挺胸地看看她头顶上的太阳?

他清楚她的处境,却又无法为她做得太多,二人终究陌路之人,只是偶然间在岔口相逢。

她敬他,畏他,始终不敢踏入他的阳关大道。

他做不到无视,只能一次一次地向她那条阴沟里迈步,就像是走着自己当年的路。

她被李元良带走,他约着权贵去了她所在的村落,名为去踏青,实则为自己偶遇她想了一个合理理由。

当她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得浑身是血,光着脚哭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摔倒在路边,他是动了杀掉李元良的心思的,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那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

他只是朝着她伸了手,选择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当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交到他手里时,他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带她回王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可后来的她依旧是对自己唯唯诺诺,除了敬畏,便只有感激,他记忆最深的是她竟然对他说,她不知道如何感谢他,她会向弄影一样对他忠心。

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他要她的忠诚有何用?

凭着她当下糟糕的处境和能力,她能为他做什么?

后来,她撞破他与璟帝的事,这令他既觉愤怒又觉羞耻,他以为她看到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会心生厌恶,可她却返回来,还为他砸伤了璟帝。

她还是那样懦弱却又善良,看不了他人受困,完全不顾自己处境,事后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想,只要有人可怜无助地站在她面前,她大概就会心生恻隐,然后向他施予援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她讨厌的人。

他第一次亲吻她,出自于利用,当然这也是为了救她,他忍着恶心与璟帝周旋,假装与他酒后乱性,而事后,无处发泄自己的憋屈与烦躁,只能拿屋中的物什发泄情绪。

再后来,一切就乱了。

璟帝发现自己骗了他,又得知是慧娘砸伤了他,他清楚璟帝的狠毒,慧娘落在他手中,断无活路,为了将她带回,他不惜故意挨他一掌,引起旧疾复发,博取璟帝同情。

就这样一次一次,又一次,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心……乱了。

真正让他开始直面自己内心的是那个雨夜,她又一次找到了身处困境的他,她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眼里没有厌恶,只有担忧与怜悯。

为了帮他疏解慾。望带来的苦楚,她做了那事。

她的唇。舌触碰着他最私。密的地方,两人就这样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之下越了雷池。

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不纯粹只是同情怜悯。他与她不一样,他不是大善人,又怎会因为同情一个人便长时间地去留意她,观察她,做出那么多荒唐失智之举?

可就算意识到他对她有超出同情之外的情愫,两人却依旧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她面前,他从未有过高人一等的傲然感,可她至始至终都自觉地低他一头,在他面前低眉顺眼,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

不过,就算她再有自知之明,人终究还是贪爱颜色的,他想,慧娘也不例外。

他既能让阅遍群芳的璟帝为他痴迷,又遑论一个没见过多少男人的慧娘?他有的是耐心让她慢慢落入自己精心编织的美丽情网,她既然懦弱,那便在他的庇护下,安安心心地过着她想要的宁静日子吧。

只后来的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还未能收网,慧娘便已浴火重生,她不需要他的帮扶,用一斧头就将那曾经糟蹋过的人砍成了碎块,还独自一人埋尸。

他真要感谢她的丈夫李元良,将她推向了自己,让她从阴沟地狱里爬了出来,走向他的道路,主动拥抱他。

他内心其实根本不介意慧娘对自己的冒犯与强迫,这些通通都来源于她对他的喜爱与欲。望,不是么?

他抬起手抚向唇瓣,忽然回想起两人分别前那一个缠绵的深吻,心口泛起一阵柔软。

自从成为赫连晔之后,他便失去了自由,一切受制于璟帝,任由他利用。

他曾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自由,只要他的身世秘密永远守住,只要知道他身世的人彻底地从世上消失,他便得到了自由。

可如今,他却发现,这一切若是要以牺牲慧娘作为前提,这自由便没那么地重要了。

他对慧娘的感情是什么?他至今仍旧想不明白。

是爱么?

男人对女人的爱么?

她的母亲曾拥有过许多男人的爱,但那些爱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容颜的衰老都转移到了另一个身上。到头来,她未曾得到一个真心相待之人。情爱这种东西无法琢磨又虚幻缥缈,转眼即逝,他从来不屑一顾。

但不论爱与否,他相信他与慧娘之间是有一根无形的绳牵绊着的。

他们命中注定会相遇,殊途同归。

“王爷。”

身后传来弄影的声音。

赫连晔猛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眸,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朝阳从远处的山崖上升起,金色的晨曦照在赫连晔苍白憔悴的面上,令人感到微微的刺眼

不知不觉间,他竟在此站了一夜。

他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询问:“何事?”

弄影神情凝重:“王爷,福王杀了几名与他作对的大臣。”

赫连晔眉头微微一拧,随即又展开,“我知晓了。”

慧娘一觉睡醒, 觉着没有昨日那般难受了,正要爬起来,却看到璟帝目光盯着洞顶, 神色凛如冰霜,也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慧娘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他身上的手脚, 悄然爬下了石床。

“朕要洗漱。”身后传来璟帝的声音, 语气带着命令。

慧娘回身看他, 见他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颐指气使的皇帝。

慧娘并不知晓他昨夜照顾自己的事, 闻言心中感到有些憋闷, 但她也没有说什么,走到草床旁, 拿起那装满水的竹筒递给他, 又递了几片叶子给他, 在他不解的目光下,开口解释道:

“这是蕃菏菜,放到口中嚼, 既可清除异味, 又可提神醒脑,我昨日在路边看到它,就顺手摘了一些。”

璟帝接过那叶子, 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并无怪味道, 试着放入口中嚼了几下, 一阵冰凉的感觉瞬间弥漫在口腔之中,刺激着舌头与牙齿,紧接着便有些微微的麻木感。

璟帝眉头紧皱, 还以为慧娘给他喂的是毒草,忙吐了出来,不由警惕地望向她。

慧娘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陛下可能是第一次嚼,并不适应,你再用清水漱漱口,便没事了。”

璟帝没可奈何,只能听从她的话,用清水漱了口,随后便感觉好了许多,吐出来的气息能够嗅到一缕清香,且又提神醒脑。

璟帝神色缓和,随后深深地望了慧娘一眼,在这个地方,她认识的东西比他多得多,生存能力也比他强,这一点他无法不承认。

而他的那些权谋手段在这里山谷之中几乎毫无用处,唯一有用的武功也因双腿骨折兼受了重伤而无法施展,他只能依靠眼前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眼的乡下女人。

“多谢。”璟帝道了一声。

慧娘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见他脸上锋芒尽敛,显出难得的平和神态,不觉回了句:“不客气。”

其实这个人不那么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时候还不算很讨厌。

* * *

赫连晔来到福王的帐篷中。

此时不过巳时初,福王已然喝得醉醺醺,靠在榻上,醉眼迷离地听着自己带来的那两名内侍唱小曲儿。

那两名内侍捏着尖细的嗓子,模仿那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唱着那淫。词浪调。

一个唱念到:

“来时正是二更天,共郎做个并头莲,销金帐里,情浓意坚,双双戏耍,花心正鲜。”①

另一个内侍拈起兰花指,细声细气地和道:“我纤纤玉手勾郎睡,好像沙上凫雏傍母眠……”①

一个唱:“来时正是浅黄昏,吃郎君做到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①

另一个假装在舟上颠上倒下,眉飞色舞地应和:“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波无人舟自横。”①

但若是细听,可听到他们声音中的颤抖,毕竟旁边躺着几具鲜血淋淋的尸首,而他们一个不小心,亦有可能落得这样的下场,又有谁能不害怕?

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那福王呵呵直乐,拊掌大笑道:“好一个野波无人舟自横!有赏,重重有赏,继续,继续。”

至于一旁的尸首,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它们并不存在似的。

赫连晔站在营帐门口,轻咳了声,福王这时才好像才看到他似的,撑起身子,笑着冲他招手:

“哎呦,我的八皇侄,你怎地来了?”

他冲着那两名内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去。

那两名内侍心底皆松了一口气,行完告退礼,便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帐篷。

福王笑着请赫连晔往榻上坐去。

赫连晔没有理会,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一一辨认他们的身份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皇叔为何把他们杀了?”

福王早知晓他为了此事而来,所以方才故意晾着他,假装没看见,谁知他一进来,开门见山地就问了此事,心中颇有些不高兴,但没有表露在面上。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尸体,如同看着蝼蚁,冷声道:

“这等冥顽不灵之人留着何用?”说完又牵起赫连晔的手腕,“来来来,贤侄陪我饮一杯。”

他抚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大笑道,若只看他的身形,就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

随着他的大笑,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着。

其实早些年福王也是个面目英俊,刚瘦有力的男子,然这些年他耽于酒色,饫甘餍肥,毫无节制,便成了这般模样。

赫连晔不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被他拉住的手,随后用一种十分清淡的目光望着他,“皇叔在这种情形下还喝得下酒?”

福王认为赫连晔的目光是在蔑视他,当即板起面孔,“怎么,贤侄是觉得地上的尸体令人倒胃口?也罢,我这就叫人将他们抬出去。”

“皇叔可知这位是谁?”赫连晔没有理会他的话,只伸手,指了指他旁边地上的尸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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