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明明两人之前还抱在一起睡过,如今只是躺在一张床上,还隔了半臂距离,慧娘却感到十分不自在,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朝里,忽想起来灯还没有灭,璟帝睡在外边,便喊他灭灯。

璟帝以往入睡时,也会让宫女留一两盏昏暗的灯,因此不愿意,“留着吧。”

“这太费灯油了,看他家也不大富裕,灯油挺贵的,我们莫要增添他人负担。”

璟帝嫌她啰嗦,不耐烦道:“你自己灭吧。”

慧娘觉着他在摆皇帝架子,有些生气,便坐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璟帝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慧娘爬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吹灭了床头椅子上的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就在她摸黑准备回去时,璟帝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

黑暗中,慧娘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脸部轮廓,他的目光似乎紧紧地盯着她。

慧娘小声又紧张问:“怎……怎么了?”她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也不敢挣脱他,以为又有人监视他们。

璟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比脑子先行,等他回过神来,慧娘便已经在他怀里了,想松开她,可内心却像是有什么在鼓动着,催促着他……璟帝视线落向她的唇。

他的脑子不停地贬低着她,她身份低贱,相貌也不出奇,举止有时候也粗鄙,完全比不了后宫那些妃子,可心却无视脑海中的种种想法。

慧娘觉着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又问:“你是不舒服么?”

璟帝听到她关切的声音,脑海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只有心仍旧在叫嚣着,它想要她,他眸光一沉,正要亲上去时,外头猛地传来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两人同时僵住。

过了一会儿, 两人并没有再听到别的动静,慧娘与璟帝于黑暗中相视,“陛下……是不是又有人在外头偷看?”

“也许。”璟帝若无其事地放开她, 淡淡道:“睡吧。”

璟帝一句‘也许’令慧娘僵住,在这种情况下, 他还能睡得着?然而她不敢再出声, 轻手轻脚地躺了回去。

慧娘呆呆地望着灰白色的帐顶, 心里七上八下,哪里能够入睡。

四壁虫吟唧唧, 越显夜的静谧, 回想方才情形以及白日璟帝突然亲自己的举动,慧娘脑子忽然灵光乍现, 不觉扭头看了一眼璟帝。

月光透过门窗缝隙泻进来, 起到些许照明的作用, 但慧娘只能看到他模糊不清的身体轮廓,他的气息沉稳,似乎已经睡着。

慧娘缓缓收回目光, 心情颇有些复杂, 她默默地往床里侧挪了一挪,又翻身朝里。

这几日,她与璟帝被迫拴在一条绳上, 一开始虽视彼此为敌, 但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与患难, 关系倒是变得融洽了一些。

慧娘并不认为璟帝会因此对她生出爱恋来, 从他钟情于赫连晔便可以知晓,他的眼光大概是极其挑剔的。兴许是日日与她相处,见不到其他女人, 又与她患难与共,才会误以为对她的感觉是情爱吧?

这种情况大概等到他回去后,见到后宫里的美丽女人,又或者是赫连晔便不会存在了,毕竟他一开始那般嫌弃她,还因赫连晔对自己好,便嫉妒她。

至于她,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对璟帝都未曾抱有什么想法。

他的女人多到数不胜数,估计得排着队等着他的宠幸,慧娘不愿意掺和进去,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凭恃能够与那些女人争一争。

而且,璟帝身材高大魁梧,如高山苍松,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五官英俊深邃,仿佛寒铁铸就,透着锋芒与冷厉,他无一处柔和,无一处不令人感到压迫。

也许世上很多女子都倾慕这一类男人,也有很多男人希望生得像他这般,但慧娘经历过李元良喜欢用暴力制服女人的丈夫后,她本能地对暴戾恣睢的男人心生畏惧。

只是这几日两人一同患难,她一时间忘了他曾经的作为。

慧娘现在对他唯一的期望是,他能记住她的人情,以后就算不愿意报答,至少也别一不高兴就拿她出气。

慧娘不愿意再去想他的事,正努力入睡,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时,赫连晔的身影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几日她忙着求生,很少想起他,也不敢去想。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忆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然后就会沉浸于那些柔软的,甜蜜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他与璟帝像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他没有璟帝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气质,他美得平和,清冷,昳丽。她曾经把那种美类比成像漫山遍野的春花,秋天里的月亮,以及暮色时分红艳艳的晚霞。

但不论是春花,还是秋月,晚霞,这些东西只可欣赏远观,很难拥有。

以前慧娘只是想远远地欣赏着,再后来,她想更进一步地触碰到他,直至现在,她感觉自己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她想要占有他,想要他独属于自己。

可他给她的感觉仍旧像是那些美好的事物一般,若即若离,不可捉摸,难以真正地触碰到。

他是喜欢她的吧?

他现在有没有在念她?

就像她此刻在念着他一样。

身旁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璟帝以为她睡了,扭头看了她一眼。慧娘背对着他几乎缩成一团,身上被子盖不到一半。

璟帝看出了她有意在与自己拉开距离,眸光沉了沉,他收回了视线,望向帐顶。

她虽然躺在自己的身边,但或许心里念的是他人。

璟帝不禁想到了赫连晔。

再次想到他,他发现,之前心中那股折磨着他,又难以发泄的恨意似乎变得没有那样强烈了。

他当时为何如此恨他?归根结底仍旧源自于喜欢吧?

因为喜欢,所以才无法容忍他对自己的背叛,所以才会恨。

那么现在是因为没那么喜欢了,所以恨意也没那么强烈了?

璟帝皱了皱眉头。

躺在他身边的慧娘似无意般忽然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璟帝心中思绪顿时变得杂乱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看不上慧娘的,曾经因为赫连晔青睐于她,他对她憎恶透顶,恨不得置她于死地,可在山谷里的短短几天,他竟对她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愫。

这真是荒唐又好笑。

若拿她与赫连晔相比,她当真是无一长处,是因为日夜相处,又没有见过别的女人,所以才有了喜欢上她的错觉?

至于方才对她生出的欲。望,他内心不以为意,男人并不会只因为爱才会想得到她的肉。体。

慧娘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微微的响动,她仔细一听,好像是门闩被人拨动的声响,她猛然间清醒过来,僵着身子正要缓缓转过去,璟帝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慧娘立刻不敢再动了。

门‘咿呀’的一声,有人推开了门,然后便是一连串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正是往他们这方向而来。

慧娘渐渐收紧放在枕头边的手,目光直直地望着床壁的方向,朦朦胧胧的光线中,一条影子慢慢地在她眼前出现,并向上拉长。

慧娘心如擂鼓,脑子也嗡嗡地想着,后背一阵阵犯凉,那影子停了下来,似乎就站在床旁边,她看到那影子慢慢地举起了什么东西,是刀还是斧头?

慧娘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影子突然朝下斫去,一阵铁器碰撞发出的刺耳声响,刺得她耳朵嗡嗡地一阵乱响,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溅在她的面上,她不觉哆嗦了一下,却不敢伸手去摸。

‘砰’的一声,物体倒地的声音,随后壁上的那影子也消失不见了,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吓傻了?”身后传来璟帝揶揄的声音。

慧娘闻言,紧在嗓子眼里的心瞬间落回了原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翻身坐起来。

璟帝已然坐起身,目光冷冷地望着地下那具尸体,手中是慧娘临睡前放到床上的刀,上头还在往下滴着血。

因为担心遭遇危险,所以慧娘一直将刀放在了二人的中间,既为了防身,亦是作为两人之间的阻隔物。

“那人死了?”慧娘小声地问。

“放心,已经见阎罗王去了。”璟帝笑道。

慧娘见他还有心思说笑,惊惧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爬到床头,拿起火折子点亮油灯,然后探头出去看那具尸首,竟是那老者的儿子!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斧头,估计是想趁璟帝睡熟的时候一斧头砍下他的脑袋吧,谁知反被璟帝杀害。

慧娘觉得脸上痒痒湿湿的,意识到是什么,心中不由得犯恶,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血迹。

慧娘冷静的将那血迹蹭到衣服上,然后问璟帝:“他想做什么?为什么他要杀你?”

“朕怎知晓?”璟帝没好气道,随后瞟了一眼她带着血迹的面庞,眼眸一眯,忽然道:“也许是因为你。”

“我?”慧娘错愕地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为什么是因为我?我与他又不认识……”慧娘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怪异地看向他:“你不会怀疑我与他勾结吧?”

璟帝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她的脑子很迟钝,“之前朕便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想必是看上你了,所以才将朕视为眼中钉,想把朕除去之后,将你占为己有吧。”

他语气玩味,慧娘有些恼,也不相信他说的话,慧娘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却没感觉他对自己有意。

她在山谷里待了几日,头不梳,脸不洗,浑身脏兮兮的,他喜欢她什么?不知是璟帝眼瞎,还是那人眼瞎。

“你觉着我现在这样,他会喜欢?”慧娘很认真地与他探讨,她很想知晓真相,明明她们与这对父子无冤无仇。

璟帝也很认真地答她:“兴许奇怪的人总是会被奇怪的人看上。”

慧娘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顿时不愿意再与他谈论这件事了,想了想,道:“我们如今可怎么办?你把那老丈人的儿子给杀了,被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把我们两个人给杀了。我想,还是先把他的尸体藏起来吧?”

璟帝冷笑一声,“他们是不是父子还不一定呢,那二人眉眼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慧娘一愣,“你怎么看得那样仔细?”她完全没有仔细去看二人的长相。

“你都把他们二人当做好人了,就算让你瞧仔细,估计也会觉得儿子像他娘,实属正常。”

慧娘哑口无言,他这是对她有所不满吧?沉默片刻,她道:

“无论如何,还是将尸体先藏起来吧,现在天气冷了,尸体放一夜也不会臭。”慧娘环视屋内,发现只有床底下能够藏人,无奈道:“先将他塞到床底下,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那老丈人若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他儿子,我们便说没有见过。”

璟帝听着慧娘的话,心中隐隐感觉古怪,她未免太过于冷静了一些。

没等璟帝答话,慧娘已经下了床。

璟帝看她站在尸体旁边,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后,面不改色地将那尸体推进了床底下。

床旁边的地上溅了许多鲜血,慧娘看着有些头疼,地是黄土夯实的,血迹沾在地上面,很难弄干净,但她还是用之前那盆洗脸的水洗了一下,果然没多大用处,而且被子上也沾了很多,除非那老者眼力不好,否则一定会看出来的。

慧娘有些困扰地站在床旁边,一抬眸,见璟帝靠在床头上,目光沉沉的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慧娘不解地问。

若是一般的女子遇到这般情况,就算不吓晕过去,也会害怕得瑟瑟发抖,他知道慧娘胆子大,但这毕竟是死了人,她过于冷静自持,处理尸首也甚是熟练,好像曾经做过似的。

璟帝突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不知他是怎么死的?璟帝心中疑窦丛生,但却未在面上表露出分毫,“没什么。”

慧娘不疑有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该怎么将这件事瞒过去,免得被那老者发现。

“我们明天赶在天亮前就赶紧走吧,如此或许还能瞒得下去。”

璟帝颔首,“也好。”心中想的却是,他们这屋里的动静并不算小,那老者只怕早已知晓,然而至今为止,他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何原因?

床底下放着一具尸首,慧娘不想再回到床上睡觉了,又担心那老者会找过来的,心中忐忑不安,全然没了睡意,将门重新闩上后,她便坐到了椅子上,打算就这样坐到天亮。

慧娘留意到璟帝正在用一种很稀奇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禁伸手擦了擦脸。

璟帝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慧娘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璟帝摇头,“没笑你。”他摩挲着指腹上的扳指,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也这么处理过别人的尸体?”

他问得太过突然,慧娘面色僵了一下,紧接着忙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怎么会?”

她面上方才那一晃而过的慌色并未逃过璟帝的眼底,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未戳破她。

慧娘怕他追问下去,便道:“陛下,要不你歇息吧?我来守夜。”

“朕不困,你若困了倒是可以睡一会儿。”璟帝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般想,若让她来守夜,只怕人家一把火将屋子烧了,她都不一定能察觉到,他怎会放心让她来守夜,所以哪怕是困极了,他也只能咬牙忍着,熬过此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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