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慧娘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荷包,叹了一口气后,回到了卖枣糕的店铺前,付了账,拿了枣糕,与张大娘继续前行。

那张大娘惊魂未定,抚着胸脯道:“我便说这条街上小偷小摸之人甚多,姑娘得把这荷包抓紧了,免得再被人抢去。”

慧娘点了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

张大娘又道:“那人也是奇怪,跑着跑着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还连绊了两次,但我看他脚下什么也没有……”她顿了顿,寒毛直竖,“不会是有鬼吧?”

慧娘也很怕鬼,听了张大娘的话,不觉汗毛竖起,不过她敢肯定,绝对不是鬼绊他。似乎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只是不知晓是哪一边的人。

慧娘又买了一些别的东西,随后便与张大娘回了宅子。

厅堂里摆放的那些金银珠宝等珍贵之物已然被抬走,慧娘坚决没要,只要了璟帝答应给自己的黄金,她请人帮她抬进了仓库,上了锁。

慧娘与张大娘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一番,便各自睡下了。

慧娘的卧室已然打扫得整整齐齐,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床上已挂上了罗帐,铺好了崭新的被褥,想来这些都是那内侍安排好的。他给过自己一本账本,道是购买屋宅以及添置家具物什的支出,她还未来得及细看。

慧娘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全然没有睡意,目光直直地盯着床顶,回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她翻了一个身,面冲床壁,放在枕畔的手渐渐收紧。

慧娘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在她美好的设想当中,自己有了宅子,有了许多钱,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赫连晔身边,她可以在心中告诉自己,他不再是她的主子,只是自己的心上人。她也可以花自己的银子,为他买他喜欢的东西。如果他令自己伤心难过,她不必忍气吞声,她会那些被丈夫欺负的女子一样回娘家一样,跑回到自己的宅子里躲一阵子。

她以为有了这些,就像是有了倚仗,是她太见识短浅了吧?还是她太笨了?

她认为极其重要的东西在赫连晔与璟帝眼里,如同毫毛一样无足轻重,他们可以说给就给,而这些若单靠她出卖苦力,八辈子都换不来。

她自作聪明地做了一件大事,结果让一切变得那样糟糕。

若是她一开始就将心中所想告诉赫连晔,他是否会理解自己?

慧娘得不到答案,却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不管曾经的他如何,现在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了,他和璟帝也许并无不同,只要她乖,只要她听话,才会给她宠爱,但等她不听话又或者他不再对她上心时,他是否会将一切都收回去?

他之前对自己的种种举动,都让她以为自己拥有了他,但其实那只不过是他刻意给她营造的幻象?她以为月亮近在咫尺,但那不过是水中之月,真正的月亮仍旧高悬于天上?

慧娘心口一沉,这般想着,瞬间觉着自己所做决定并没错。

她刚嫁给李元良时,也以为自己能够与他过好日子,可结果如何?

只有真正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有很多钱,可以用这些钱去做生意,或者再购置一些宅子租给他人,以此换取租金。

这不就是她之前一直想要的生活?安安稳稳,吃饱穿暖。慧娘迷惘的心逐渐变得坚定,至于她与赫连晔……困意袭来,她放弃了去想两人往后的事。

* * *

次日,慧娘早早便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室内泻进来的天光,回想自己昨夜的各种胡思乱想,不觉一笑,黑夜果然会让人变得脆弱,一觉睡醒,忽觉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慧娘走到窗前,打开窗,天晴了,看着外头开阔的庭院,粉墙黛瓦,心中亦愈发地豁然开朗。

内城的阔宅,花不完的钱……慧娘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笨就笨,没见识便没见识吧,反正太阳照旧升起,日子照常要过。

梳洗一番之后,慧娘与张大娘又去了后门那条街,吃了朝食。慧娘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又暂时不想回王府,便问张大娘这条街有没有成衣铺子,她想添置几身衣裳。

张大娘道:“街尾有一成衣铺子,只不过卖的成衣都是寻常百姓穿戴的粗布衫裙,若想要质量好的衣服得现裁。”

慧娘倒不介意质量好坏,她带出来的银子并不多,那些黄金拿出来又太招摇,便让张大娘带着她去那成衣铺子。

慧娘买了两身衣裙,与张大娘回了宅子,刚坐下来歇息没多久,璟帝的人便过来接她了,慧娘也不知道璟帝怎如此闲,腿脚不便还整日往宫外跑。

慧娘坐上轿子,来到茶苑的雅阁。璟帝靠坐在榻上,批阅奏折,慧娘便和先前一样,给他端茶倒水,当起了他的宫女,待他放下奏折歇息后,慧娘才开口询问:“敢问陛下,您的恩情,民女还要还多久?”总不能没个期限吧。

璟帝盯着她的面庞不语,忽然笑道:“朕的背不舒服,你把那引枕拿过来给朕。”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抚了抚左肩上的伤口,“嘶”的一声。

慧娘见状彻底地没辙了,只能从榻尾取了那引枕,爬到榻上,将引枕往他后背塞去。

两人此时靠得极近,璟帝忽然侧过脸,在她耳畔轻语:“考虑好要做朕的妃子了么?”

慧娘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调整了一下引枕的位置,然后询问他:“陛下觉得这样舒服么?”

璟帝颔了颔首,“尚可。”

慧娘正准备下榻,璟帝一手勾住她的腰身,将她拽到身前,目光炯炯的望着她:“需要朕再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么?”

他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却定要她回答他的问题,慧娘心中虽不高兴,却无可奈何,谁叫人家是皇帝?

“陛下后宫已经有很多妃子吧?个个都容貌非凡吧?民女自知相貌平平,到了您的后宫里,与那些妃子站在一起,就像是掉到凤凰堆里的麻雀,到了那时,陛下大概就注意不到我了。”

“未战先怯,妄自菲薄。”璟帝摇了摇头,似很不赞同她的说法,他眼眸描绘她的五官,渐渐地看入了神,他抬手抚了抚她的眉眼: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若实在觉得自己比不过他们,朕便把这世间手最巧的妆娘找来给你梳妆打扮。”

慧娘直视他深沉的目光,“陛下若真那么喜欢我,不如将后宫的女人遣散了,那时我会答应当陛下的妃子。”

慧娘知道这根本没可能,所以故意提此要求,也正如她所想,璟帝不悦地嗤笑一声,放开了她,讥讽道:“你倒是敢想,朕本来还觉得你有自知之明。”

她以为后宫那些女人个个都是靠着他的喜欢进去的,想遣散就遣散?

说起这个,她若是进了宫,若没人护着,以她的脑子以及糟糕的身世估计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慧娘往后挪了挪身子,低眉顺眼道:“民女确实是没有自知之明,陛下既然这么看不起民女,还是莫要再提此事了,免得到时民女在宫里丢了您的脸面。”

璟帝胸口一阵起伏,体内郁气翻涌,她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仗着他喜欢她,便蹬鼻子上脸,故意惹恼他。

面对璟帝的瞪视,慧娘一直低着头,装作没看见。一夜过后,慧娘的心已经十分明朗,她不想进宫当他的妃子。

慧娘想,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他只要自己想要的结果,否则她说什么他都有话说。而自己若直接说不喜欢他,不想进宫,以他的性情只怕会更怒。

璟帝瞪了她片刻,没得到一个眼神,一摆手,冷声道:“你可以回去了。”

慧娘也没有犹豫,立即起身下了榻。

璟帝看他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中越发气恼,却佯装淡定地拿起茶盏,又道了一句:“自己走着回去。”

“是。”慧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之后,转身离去。

璟帝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手中的茶盏险些被他捏碎,心里头十分窝火,她真以为他拿她没辙了么?

等到他对她失去了兴致后,便是她死到临头之时,璟帝恨恨地想。

* * *

慧娘出去时,外头的天又开始变得阴沉沉的,并下起了毛毛细雨,庆幸的是,她带了伞。

慧娘来过几次,是识得路的,她打着伞刚穿过一条回廊,旁边忽然闪出来一小丫鬟,说是有一位贵客想要见她。

慧娘问那人的身份,小丫鬟摇了摇头,只说那是一位貌若天仙又雍容华贵的女子,那女子还说与她很熟。

慧娘心中有些奇怪,她认识的年轻女子并不多,貌若天仙的屈指可数,难不成是凤仪?还是沈瑶清?

慧娘想了想,决定跟那小丫鬟去一趟。

“那位贵人长什么模样?”

慧娘一边跟随着那位丫鬟穿过回廊, 一边问,心中思忖,若是凤仪的话, 兴许她是为了赫连晔而来,若是沈瑶清, 她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找她, 那个香囊她先前已经还给她的人了。

若不是这两人, 那还能是谁?慧娘一点头绪也无。

那小丫鬟皱眉苦思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如何描述, 就是很美, 我从未见过那般美丽的女子,正好似神仙下凡一般, 既然姑娘与她认识, 应当知晓她是谁吧?毕竟那般长相的女子, 世间应当少有。”

慧娘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不大像是凤仪和沈瑶清了,思索半天, 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璟帝身边的人?

小丫鬟带着她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另外一间雅阁。

这间雅阁比璟帝那间幽静清雅,慧娘一进门, 就看到前面敞开的窗子, 外头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几棵芭蕉, 映着微雨,清净又诗意。

“姑娘。”小丫鬟小声提醒她。慧娘寻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屋内正中垂着一道帘子, 帘幔轻薄,映出里面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袭红裙,虽然端坐着,但从她的身形来看,那应当是一个十分高挑的女子。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秋风卷着树叶,簌簌作响,吹进来的风将轻纱荡开,慧娘看清了里面人的容颜。

那女子发挽高髻,斜插着几只碧玉簪子,

脸薄施脂粉,朱唇玉面,额间绘着一朵盛放的桃花,虽眸光清冷,却依旧媚极也艳极,正如如那小丫鬟所说,貌若天仙,又雍容华贵。

只是……那张脸为何如此熟悉?

慧娘心头猛地一跳,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但风已止,那道帘子回归原位,阻隔了她的视线。

慧娘一回头,那小丫鬟已经退了出去,门也被她关上了,屋内只剩下她与那位美人了。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地,想等又一阵风起,又或者里面的人主动开口说话,然等了片刻,风没有来,里面的人也没有说话。

慧娘实在压不住心底好奇,小声说了一句:

“王爷?”

里面的人并没有回应,但那一张脸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慧娘无需再看那张脸,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回想那夜他说的话,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一瞬间她想掉头就走,可是理智令她停下了脚步,她盯着那道薄帘,“你既不说话,那我便走了。”

慧娘作势要走,里面的人这才开口:“别走。”

声音低柔却透着隐隐的僵硬别扭。

慧娘昨日最难过的时候想过自己做错了,想过返回去与他道歉,可如今冷静下来之后,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那天便与他说了,宅子是璟帝偿还的人情,可他不许她接受。他可还记得他曾与她说,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就可以去做?

那是戏言么?可她真的信了。

慧娘走到那道帘子前,与里面的隔帘相望,眸中隐约有着些许哀怨之色,嘴上却愤愤道:“不是说散了么?为何还主动来找我?”

里面的身影动了一下,抬手似要掀开帘子。

慧娘急切地阻止他:“不要掀开帘子,就这么说话。”

慧娘不想看到他那张脸,生怕自己一看到他那张精心装扮的脸,心软兼色迷心窍,立刻便与他和好了。

里面的人闻言又缓缓放下了手,许久之后,才幽声开口:“我很想你,无一刻不想。”只一晚上他便体会到了牵肠挂肚,茶饭不思是什么滋味,比起在她面前失去自控力,他更不愿意与她分开。

慧娘眸光一闪,她心底很清楚从他穿成这般来寻自己,自己迟早是会原谅他的,而方才的强硬与愤怒不过是想让自己显得没那般容易被他拿捏。

只是,她没想到他不过说了一句话,她那努力维持的假模假样顷刻间就崩塌了,心底各种情绪纷至沓来,酸涩、甜蜜、惶恐……慧娘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动荡的心情,她蓦然背过身去,想藏起面上的情绪。

里面的人以为她要走,不觉抬起了手,看到她并无走的迹象后,方缓缓地放下了手。

慧娘努力调整好心情,方走回到帘前。

与里面的人隔帘相望片刻,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缓缓掀开那帘子,看向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庞。

那张脸涂抹上了淡淡脂粉,唇也上了胭脂,眉似春山,眼眸秀雅清澈,仿佛笼了江南烟雨,美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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