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慧娘接过,道了声谢,心里很是不安与拘谨。她并不习惯别人伺候自己。

香芝却突然开口道:“我昨夜说要给你换药,却不小心睡了过去,真是抱歉。今早过来本想帮你换药,但看你睡得熟,就没打搅你,待会儿你吃了早膳,我再帮你换药。”

慧娘正擦拭着脸,闻言动作一顿,香芝昨夜不是来了么,还给她换了药,难不成是梦?

可那梦也太真实了。

“小姐还在禁足,没法过来看你,但她很关心你,她在府里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你暂时先住在这屋里,不用回去与人挤一间屋子了,也不要想着去干活,好好养伤。”香芝自顾自地说完,见慧娘在发呆,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话,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可有听见我说的话?”

慧娘回过神,忙点了点头,“听见了,替我谢谢小姐。”她当时神志不清,把梦当做现实也大有可能的。

慧娘吃了早膳,香芝帮她上过药后便回去了。

慧娘趴在床上继续养伤,她睡足了觉,这会儿已经睡不着,又做不了事情,就只能胡思乱想,她又想到了弄影昨日临走时与她说的那些话。

弄影似乎以为她和凤仪小姐一样都看到听到了什么。屋里当时应该只有王爷与皇帝二人,也许他们谈了一些不能够被外人知晓的重要公事,所以她才提醒她保守秘密。

慧娘庆幸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脑子里装了好几个秘密了,再装一个,她往后睡都睡不安稳了。

作者有话说:

午时,王二娘过来探望慧娘。

慧娘怕她担心,装作没事人的模样,面露笑容:“二娘,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

王二娘叮嘱过她在府里不要叫她舅母,慧娘便与旁人一样唤二娘。

王二娘看她俯趴在床上,脸色灰白憔悴,更觉心酸难受,内心不禁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将她带来王府做事。

“你别管我如何知晓的。你的伤怎样了?”

慧娘收起笑容,“您都知道了……”

慧娘一边说着一边欲起身,王二娘按住她的肩膀,“别折腾。”说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眼睛、耳朵,一点小事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她在府里管园子的花花草草,手底下也有不少人,他们就是她的耳朵与眼睛。慧娘被打的事她昨日就知晓了,只是不知晓为何,她也不敢立刻过来看望她。今日打听到她人被凤仪小姐保着,这才放下心。

慧娘只好继续趴着,小声道:“无大碍,涂过药了。”

看着她一副老实木讷的姿态,王二娘禁不住连声叹气,她果然还是在厨房待着较好,她没有人家那富贵命儿,一到主子跟前晃就立刻出事,上次是打翻东西,好在没收到惩罚,这次出事挨了鞭子,再有下次呢?王二娘心中惶然,不敢去想。扫了眼门外,忍不住俯下身,压低声音问:“你与我说说,这次发生了什么事?”

慧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王二娘不禁叫了声天奶,诧异道:“你这蠢丫头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

慧娘被骂了也不气恼,仍旧只是摇了摇头,莫说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算知道了她也得牢牢守着那秘密。

王二娘一抹额头,又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这件事。

“我听说凤仪小姐将你要了去,厨房那边已经安排另一人接替你了,田芳还让我传话,叫你不用担心厨房那边,安心伺候主子。”

慧娘点点头,放下心来,她本来还有些担心田芳恼她。

“这凤仪小姐是个不错的主子,她有没有说过要把你带回到那边去伺候?”

“没有。”

“你也不问一问?”

慧娘老实回答:“来不及问。”当时凤仪小姐刚将她要了去,结果出门没多会儿便出了事。

王二娘沉了脸,“凤仪小姐在府里住不了太久,到时她回去,要是不带你,你怎办?厨房烧火的活儿也有人接替了。”

慧娘伤口疼得厉害,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事,一时间无法回答。

王二娘一看她呆愣样儿,便知晓她根本没考虑过此事,无奈地摇了摇头,“凤仪小姐再喜欢你,你也只是一伺候人的,咱们没有享福的命,能下床了便立刻去凤仪小姐那边伺候着。贵人多忘事,她要是走了不带你,到时把你忘了,厨房又不要你了,你就得收拾包袱回家去。”

慧娘一听说回家,身子不觉一颤,立刻慌了起来,“二娘,我不想再回去了。”

“不想回去,就别当个闷头苦干的老实人,你要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嘴巴放甜,把凤仪小姐哄开心了,伺候好了,让她离不得你才好。”

慧娘觉着自己可能做不到她所说的那些,但不想让她失望,便很认真地道:“多谢二娘提点,我记住了。”

“你最好是真记住。”王二娘正要起身辞去,忽想起另一件事来,皱眉道:“我听闻你家那位已经从大牢里出来了,他似乎答应要将你家的田抵押给被他打的那人。田契是在你手中还是他手中?”

慧娘那天在街上看到李元良,还奇怪他怎么出来了,原来是打算把她家的田地抵给他人,她庆幸自己将那些房屋地契通通拿了回来,“在我手中。”

“那就好。”王二娘颔首,又提醒道:“这些日子你最好别出门了,他找不到田契,肯定四处寻你,他认识不少地痞流氓,你若是出门碰到与他相干的人,不小心泄露行踪就不好了。”

慧娘心情沉重道:“我知晓了。”

* * *

三日转瞬即过。

凤仪解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慧娘,出门时她气呼呼地瞪了眼负责看守她的人,然后大摇大摆地往慧娘的住处走去。

此时慧娘也正准备去她那里,然刚出门口,就看到凤仪风风火火地行来,看到她,又立刻加快步伐赶到她身边。

“慧姐姐,你还伤着,怎么不好好休息?”她扶着她的手臂,关切道。

慧娘见她雪一般的肌肤浮起浅浅的红晕,鼻子冒着细细的汗珠,气喘微微,估计是走得很急。

“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随便走走。”慧娘说不出来自己是要去服侍她的话了。

“那我扶着你。”凤仪搀扶着她走下台阶。

慧娘住的小院离凤仪住的院子不远,门外栽种着一丛芭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放着石桌石椅。

凤仪搀扶着她到石桌前坐下后,满脸愧疚道:“慧姐姐,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还累你替我受罚。”

“我皮糙肉厚,受得住。凤仪小姐你细皮嫩肉,哪里挨得了一下鞭子?”莫说赫连晔疼爱她,不可能让她受罚,就是慧娘看着她娇娇软软,粉雕玉琢的模样也不忍心看她受伤。

凤仪撅了撅小嘴,嗔她一眼:“我哪里就这么娇弱了。”

慧娘望着她,忍不住微微一笑,她就算瞪人也很讨喜,让人有保护欲。

“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慧娘忙摇了摇头,“你给我的药很是管用,现在已经不疼了。”

凤仪却没有放心,“等一下我就去找楚王哥哥让他给一些去除疤痕的药。”言罢她脸色忽然变了下,两道黛眉微微皱起,似藏着什么心事,她叹了口气,一抬眼对上慧娘关切的目光,张了张嘴,忽又闭上。

慧娘见她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只当她心中为难,“凤仪小姐,你不用为我费心的,日子久了,伤痕就会消失的。”

凤仪立即嗔怪道:“只是些药而已,哪里需要费心?你怎么如此客气?”

慧娘被她这么一责备,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抿着唇,像是一个锯了嘴子的葫芦。

凤仪看她这样也说不出抱怨的话来了,只在心里暗暗想,她绝不让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凤仪说做就做,从慧娘那里离开后,便去了赫连晔的院子,直接就问他要了祛除疤痕的药。

赫连晔也没问她要来做什么,只让她回屋等着,过了没多久,弄影便将两瓶药送了过来,并提醒她:

“这白瓶的药主要针对新伤痕,这绿的一瓶则针对陈旧创瘢,莫要混淆。”

凤仪收下了药,便立刻去了慧娘那里,从离开到返回不到半个时辰。

“这药得等你伤口愈合后才能涂,我先看看你的伤势。”凤仪小姐说着就要去扒慧娘的衣服。

慧娘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拒绝:“不劳烦小姐,我会自己涂的。”一边说一边往床里侧躲。

凤仪性子有些急,想拽她回来,又担心弄疼她的伤势,便也爬上床,“都是女子,有什么难为情的?”

慧娘无可奈何,只能一动不动,由得她扒了。

凤仪小心翼翼地将她衣服往往上一扯,这会儿还是白日,光线充足,慧娘身上的伤直直冲入她的眼帘,叫她怔了好半晌。

她的身上不止还没好透的鞭伤,还有一些早已结痂的陈旧伤痕,一眼望去,甚是可怖。

凤仪一开始还觉着弄影给她的那绿瓶子的药无用,但不要白不要,就收下了,也拿了过来,如今正好对症下药了。

难道弄影一开始就知晓慧娘身上有这些伤,才特地给了她两瓶不同的药?

作者有话说:

慧娘见凤仪神情呆滞,只当她被吓到了,正要将衣服拉下去,但一动身子,就被她摁住了。

“你别动,你后背上有些伤是以前受的,这是怎么回事?”凤仪皱着眉头,很认真地询问。

慧娘神色一僵,默默地扭转过头,将脸埋在枕上,闷声道:“不小心划伤的。”

她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么会把不小心划那么多道伤口?

凤仪也不是三岁孩童,不会被她糊弄过去,“你以前是不是被人欺负过?”她攥紧拳头,问。

就算没看见凤仪的神情,从她高昂的语气也能知晓她此刻一定满脸愤怒。

慧娘心中动容,却不想在她面前吐露苦水,她天真烂漫,美好纯洁,她不想那些腌臜之事污染了她的眼睛耳朵。她应当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被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疼惜着。

慧娘将那些辛酸苦涩的往事放回到心底深处,语气云淡风轻道:“凤仪小姐,我真的没有被人欺负过。”

凤仪气鼓鼓的面颊更鼓了,她根本没把她当知心人,不愿意同她说心里话,但转过念头一想,她凭什么要求她把自己当知心人?她身上的伤还是被她连累的,她估计巴不得远离了她。

想到此,她脸颊瘪了下去,闷声闷气道:“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等你想说了,你再告诉我也无妨。”

她的新伤盖住了旧伤,新伤还未愈合,她也不知道怎么下手,便拿起放在旁边的药递给她,告诉她两瓶药的用处,就下了床,吩咐她好好歇息,就带着香芝走了。

慧娘能感受到凤仪的失落,但她没说什么。尽管她很喜欢她,但她们毕竟有主仆之分,是不可能当知心姐妹的。

凤仪从慧娘的屋里出来后,去了赫连晔的院子。他身子抱恙,不见任何人,除了凤仪能够来去自由,其余人等都需要弄影通传。锦瑟与姜桃二人今日来过,却被拒之门外。

凤仪进去之时,赫连晔正靠坐在罗汉床上,翻看公文。

听闻动静,赫连晔抬眸看去,见她满脸憋闷之态,不觉笑问:“谁招惹你了?”

“慧姐姐。”凤仪脱口而出,然后捂了嘴,松开后,她赶忙解释:“她没有做错事,只是她性子太闷了,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愿意与我说。”

“就为了这点小事烦恼?”赫连晔失笑。

与他无关,他当然觉得是小事,凤仪在心里嘀咕着,蹙着眉头走到他身旁坐下。

赫连晔见她始终闷闷不乐,便道:“她口风紧,是好事。”

凤仪哼了声,“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做什么要她口风紧?”反驳完忽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偷瞄了赫连晔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放了心,“她救了我的命,我没有把她当做奴仆。”

“嗯。”赫连晔淡淡应了句,便又继续专注于公文,看着并不关心她的想法。

凤仪撅了撅小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斜靠在几上,一手托着头,姿态优雅而略显慵懒。一张脸昳丽如仙,有股模糊雌雄之美,这样的长相男女都会喜欢吧?以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赫连晔留意到她充满探究的目光,不觉笑问:“怎么这张看着我?我脸上沾了东西?”

凤仪张了张嘴,又闭上,唇边扯出一丝勉强的笑,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赫连晔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而后浅笑着收回目光,继续看公文。

* * *

凤仪前脚刚走,小桃后脚就来了,还给她带了一些点心。“我是偷空过来,还得瞒着众人,我待一会儿就得走了。”

慧娘内心既感动又惆怅,感动的是小桃记挂自己,惆怅的是从今往后她们怕是不能再在一起共事了。

“我从姨母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你的伤……好些了么?”她问完不禁叹了口气,得知她以后要跟着凤仪小姐,她心中不禁替慧娘担忧,这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但她总觉得放在慧娘身上,却是一件倒霉差事。

慧娘不习惯将自己的伤口展示于人,闻言只说自己没事,让她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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