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璟帝没有看那碗银耳莲子羹,眯着眼睛打量着慧娘,眼底并不掩饰探究之色。

这般柔顺,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若非别有所图,璟帝实在想不到是为何,总不会是突然移情别恋了。

“朕稍后再吃,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朕还要批阅奏折。”璟帝语气淡淡道。

慧娘表情微微一僵,脑子急转后,道:“陛下需要我为你研墨么?”

璟帝笑道:“不必。”

慧娘滞了片刻,“我可以等你忙完事情。”

璟帝沉声道:“你在这里打扰到朕了。”

慧娘沉默。

璟帝长身而起,背对着她,腹前的手摩挲着指尖间精铁扳指,“你可以走了。”

璟帝伟岸的身躯挡住了慧娘面前所有的光,她抬着头,仰望着他那压迫感十足的背影,眼底忧郁重重,在他准备抬脚走向书案前,慧娘蓦然站起身,“陛下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璟帝回眸看她,见她一副愁容,挑了一下眉,道:“你怎会如此想?”

慧娘双手置于小腹前,不安地捏着衣袖,低垂着眼,似有难过之色,“你有几日没到我那里了,我现在刚来没多久,你就让我走,也没说上几句话。”慧娘抬眸注视着他,眼神似怨似哀,“陛下若对我有什么不满,不妨直说,也免得我猜来猜去,徒增忧思。”

璟帝默然与她对视着,不语,眉眼深邃而冷峻,对她所说之话似无动于衷。

慧娘心思百转,而后将头一低,轻咬着下唇,自嘲一般笑了下,“我这就走了,陛下忙吧,往后我不会来这里打扰陛下了。”

慧娘转身,刚走到殿门前,璟帝的手便随之而来,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扯入了怀中。

他坚实如铁的胸腹紧贴着她的后背,箍着她腰肢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体内。

“陛下,你放开我……”慧娘用力地挣扎着,语气严厉,然而盯着地面的眼眸却有些木然。

璟帝大手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将她抵在近旁的殿门上。

在慧娘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他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没给她窥探自己内心的机会,俯身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那吻狂烈凶猛,如同野兽啃食猎物,迫切地想要将她拆骨入腹,让她彻底地与他合为一体。

璟帝无法用言语去形容此刻心底那股沸腾而强烈的慾望与痛苦,他只知,这一刻就算与她纵身于火海之中也无妨,他们相拥相吻彼此紧密结合,燃烧成灰烬,最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彼此,这样她才会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直到感到快要窒息,璟帝才稍稍清醒,慧娘推拒无果后,双手缠绕上他的脖子,便如同毒蛇在纠缠自己的猎物一般。

璟帝低笑一声,抓住她的双手禁锢在她头顶,大手钳制住她的腿,将她往上提了起来。

慧娘双腿不得不也向蛇一般紧紧盘住他,以免下坠。

两人的吻便像是野兽间的互相啃咬,仿佛恨不得要从对方身上撕扯下血肉似的。

璟帝便这样抱着她来到御座前。

慧娘被他按在御榻上,跪趴着。她试图挣扎起身,璟帝大手如钢铁一般,紧紧钳制住她。

“差不多得了,再闹,朕便不客气了。”璟帝笑道。

慧娘回身,啐了他一口,指甲刮在璟帝的脖子上,挠出几道血痕,就在这时一股力道猛地撞来,她猝不及防,头险些磕在御座靠背上,幸好璟帝的手及时伸过来,护住她的头。

慧娘无可奈何,只能紧紧抓着御座边沿。

慧娘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她的固执更激起了璟帝的征服欲,他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嘶哑:“说你爱朕,离不开朕。”

慧娘抿紧着唇,未发一语,眼眶渐渐泛红。外头夜色渐浓,她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真的不肯说?”璟帝手抓起她的发,看着她泪水涟涟的模样,心口不觉一阵发闷。

在璟帝蛮横强硬的逼迫下,慧娘最终还是如他所愿,承认自己喜欢极了他,离不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慧娘快受不住折磨时,璟帝终于放过了她。

被璟帝从御座上抱下来那一刻,慧娘内心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身体虽然疲惫不堪,脑子却十分清明,她饧着眼儿,瞟了眼窗外的夜色,眉间浮起几分忧色,搂着璟帝脖子的手不觉更加紧了。

璟帝动作轻柔地将疲软无力的慧娘放在龙床之上,道:“朕出去办点事,你今夜便在这睡。”

璟帝刚起身要走,慧娘忙拽住他的衣袖,坐起身,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陛下,别走。” 她声音有点哑,透着些许急切。

璟帝一怔,而后脸上难得露出温柔之色,心底却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沉眸,抬手抚了抚她潮湿的发,“朕去去便回。”

慧娘心中急切,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而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内侍有些慌张的声音:“陛下,不好了,秋风院走水了!”

璟帝面色蓦然一沉,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慧娘,只见她目露惊恐,面色微白。

璟帝看着门口方向,沉声问:“里面的人可曾有事?”

外头的内侍禀报道:“火是从楚王的房间中起的,今夜风大,火势蔓延得极快,值夜的侍卫赶去救火时,烈火封死屋门,无路可入……待到火势扑灭之后,侍卫入内查验,在楚王房中的床上找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璟帝面色阴晦难测,再次转头看向慧娘。

慧娘如遭雷殛一般僵在床上,面色惨白,少顷,她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不可能,王爷他不会死的!我要去找他。”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鞋也没穿便要冲出门,却被璟帝大手捞住。

“你这样子出去成何体统?”璟帝低斥。

慧娘不管不顾地挣扎着,璟帝钳制住她的肩膀,皱眉怒道:“你知晓怎么去那个地方?”

慧娘抓着他的衣袖,哽咽着求道:“求陛下带我去……”

看着她泪如雨下,眼神尽是哀求,璟帝心中翻涌起滚烫的怒火,却无法开口拒绝。

几名侍卫正围着担架旁的尸首窃窃私语,忽一女子拨开他们,冲到担架旁。

那几人并不认识慧娘,但看到他身后面色冷厉的璟帝时,便知道了她就是那位即将被册封为慧妃的民间女子,慌忙为她让了路。

担架上躺着的那一具尸首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相貌,但身形却与赫连晔相似。

慧娘看到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什么,她掰开一看,是一条烧了一半的素帕,看到上面绣着的竹子,她眼眸睁大,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而后整个人的魂灵像是被抽走一般,瘫坐在原地,泪流满面:“是他……是他……”

璟帝看她如此失态,眼底涌起阴霾,示意旁边的内侍去扶她起来。

那内侍走过去,弯腰刚要搀扶她,便被慧娘狠狠推开了。

慧娘站起来,身体却摇摇欲坠,神情惘然地扫视众人,眼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映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任由着自己倒了下去。

璟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捞入怀中。

慧娘望着他的脸,眼神空洞而痴惘,声如游丝:“是你做的……”

* * *

慧娘睁开眼眸,木然地盯着床帐顶部。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罗帐紧掩,薄光漏进来,清冷幽暗,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耳畔传来脚步声,慧娘却不搭不理,一动不动,宛如一具空壳。

眼前暗影袭来,一只手挽起罗帐,“你感觉如何?”

璟帝低沉关切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慧娘只觉得刺耳,很烦,便没有回话。

璟帝立于床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慧娘静静的躺在床上,眼里无悲无喜,也无他。

哀莫过于心死,大概便如同这她这般模样。璟帝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持续不断地拧着。

他坐到床沿,伸手过去欲触碰她的面颊,慧娘忽然张了张嘴,冷淡地吐出一句:“陛下,我从未喜欢过你。”

璟帝的手滞住,指尖轻轻颤动了下,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方才在寝宫里的恩爱缠绵仍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而慧娘的话却赤裸裸地告诉他,她只是在做戏,为了赫连晔在与他做戏,现在人死了,她连装都懒得再装分毫。他唇角抿紧,紧到抽搐了几下。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该要向前看。”璟帝极力压制着心中的焦躁,淡淡道。

“他死了,我的心便死了。”如呓语一般,她轻声说道,声音纤细飘忽,如同一缕游丝钻入璟帝的耳朵里。

他宁可她此时大悲大怒,打他骂他怨他,也不愿意她如此的淡漠,他心中压抑的焦躁忿恨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他站起身,如同一头困兽一般踱来踱去,最终发泄一般将桌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大步流星地走回到慧娘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坐起身。

“朕难道对你不够好么?”他厉声厉气道,眼眸猩红中透着颠狂。

慧娘不曾见过这样的璟帝,他像是入了魔怔。“陛下不是曾说过,若是珍视一个人,就会想把一切捧到她的手上,给她她想要的一切,断不舍得她伤心难过么?陛下若不希望我伤心难过,不如放过我吧,我不要荣华富贵,只想要离宫。”

璟帝身体一僵,眸中渐渐恢复了冷静,“除了离开,朕可以给你任何东西,还有别人没有的宠爱。”见她面上无动于衷,眸中一片死寂,他再一次失控,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

慧娘没有挣扎,然而璟帝却死死地按住她的背,仿佛怕稍一不留神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溜走,“朕能够给你的爱不比阿晔少。”他压抑着低语。

慧娘被迫埋首在他的怀里,低着眼,声音幽幽:“陛下,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高高在上地把我当宠物圈养着,高兴的时候,给予恩宠,不高兴的时候,我便与地上的蝼蚁无差。”

璟帝僵住,大手上移,掌住她的后颈,目光紧攫她的目光,冷笑:“那阿晔呢?你们难不成是同等人?”

慧娘不理会他讥讽的笑,“我不是他掌上的宠物,不需要他将我捧在手心。他宠我,我也想宠他。他对我好,我也想对他好。我们是携手并进的同伴,也是亲密无间的爱人。”说到最后,她眸中露出似幸福又似伤感的笑意,那抹笑刺痛了璟帝的双眸,他蓦然放开慧娘,站起身。

爱人……好一个爱人!璟帝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与妒火,他静静地注视她半晌,忽然俯身,手背蹭过她的面庞,声音幽沉:

“朕不会放了你,不论生死,你都是朕的人。”言罢转身大步而去。

慧娘低垂着眉眼,颓然地坐在床上,只觉得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朝着她扑来,将她牢牢地缠裹住,令她有股快要窒息的感觉,却又无力挣扎。



自那夜璟帝离去后,慧娘便一连好几日没有看见他了。因她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册封她为妃的日子往后推了。

慧娘不知道外头的纷纷扰扰,但她能够感受到伺候她的那些宫女的变化。她们大概是觉着她失了璟帝的宠爱,待她不像以往那般殷勤周到。慧娘并无不满,反觉自在许多。

这日,柳三郎提着药箱来了。他面容憔悴,两鬓霜白,下巴胡子拉碴,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似的。

他沉默地为她施针,沉默地等待着,慧娘亦缄默无言。

一切结束之后,柳三郎平静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要离开京城么?”慧娘道,这是这几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干涩发哑。

柳三郎点点头,“我已然向陛下说了此事。”

“他肯放你离开?”

柳三郎道:“我不愿意待在这里,谁也强迫不了我。”

“真好。”慧娘感慨,语气中尽透着羡慕。

“这些年我治病救人,见多了生死离别,以为早已看惯,可当阿晔死后,我却觉肝肠寸断,也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阎王要你三更死,便不会留你到五更,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一个注定要死之人,没能在他死之前治好他的心疾,这将成为我终身的遗憾。”柳三郎抬手揩了揩眼泪,而后继续道:

“阿晔的死也让我看透了这俗世,所有荣华富贵、恩宠荣辱,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他似乎说得口渴,便向宫女要了一盏茶,饮了几口后,清了清嗓子,正打算继续说自己心中所感,却见慧娘神情沮丧,郁郁寡欢,便改口道:

“你且在宫里好好地过日子,有缘之人终会殊途同归,在另一世相逢。”

慧娘扯了扯嘴角,点了下头,“你打算去何处?”

柳三郎笑道:“我打算浪迹天涯,当一个游医,先到江南那一带的地方看看,那里山清水秀,可舒我心怀。”

慧娘又点了点头,望着他欲语还休,最终却只是无语凝噎,“柳大夫此去,一路安好,恕我不能去送行了。”

柳三郎笑容敛去,点点头,而后道:“你的身子还需调理,调理的药方我已经写给交给宫女,需要注意的事项我亦交代好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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