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来人是于笙,她神色匆匆地进了帐篷,重新把拉链拉上后, 一眼都没看汤凡,快速从角落拿出脏衣服, 手脚麻利地把身上穿的衣服脱到只剩内衣,然后把脏衣服挨件穿上。

于笙蜜色的腹肌在汤凡面前一闪而过,虽然重要部位被运动内衣遮盖,汤凡还是不自在地扭过去头,撇开视线不看于笙。

这死女人, 当她不存在是吧?出了什么事这么急?

汤凡原本不想跟于笙说话,准备跟这人划清界限,把嘴紧紧闭好,不让于笙从她嘴里撬出一点的有用信息。

但到底没敌过好奇心,汤凡在于笙系裤腰时没声好气地问:“发生什么了, 你赶着去投胎?”

本以为于笙会像以前一样回怼自己,可于笙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头都不抬地扔下几个字。

“秦山失踪了。”

汤凡脸上的刻薄退却,变成了一种惊疑:“失踪了?”

于笙嗯了一声:“我现在出去找他,虽然不一定能找到人, 但还是得试试, 他大概率是昨天晚上就失踪了, 怪我睡着了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说着, 于笙复杂地睨了一眼汤凡:“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能猜到什么,我希望你最好告诉我,个人恩怨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不然要是秦山出了什么事,你就是那个帮凶。”

汤凡瞳孔晃了晃,呼吸频率也无意识的加快,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摆明了心里有事,于笙静静的等了一小会,见她思索半天还是合拢了嘴,顿时知道了她的选择。

“算了,我没时间等你在这天人交战,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营地里我让肖萌萌留在这,你要是遇到危险就大声呼叫,不想说出真相,你就拿着自己的安危一起赌吧。”

于笙不再理会汤凡的纠结,她把腰包别在身上出了帐篷,在去树林之前与肖萌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大步离去。

发现秦山失踪后,于笙就给所有人分配了任务,肖萌萌在营地里等着人,方景柏戴洁石永年还有于笙去树林里去搜索,至于云川,于笙借口让他去海边那块找人,实际是把他隔离到另一块区域,跟所有人保持距离。

秦山到底是自己消失的,还是应了云川昨晚的心声出了其他意外,于笙会尽力找到答案,失去了读心术,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四个人分开搜索的树林,于笙找北边的那块区域,她一边找人,一边寻找了一些食物,今天她没有只找自己的那份,还加上了肖萌萌的量,肖萌萌这会对于于笙来讲有大用处。

要想把秦山那么大体格的人藏住可不太容易,于笙算是最熟悉树林布局的人,各种隐蔽的地方她都找了个遍,可她搜索了好几个小时,连带着之前汤凡藏匿的位置也没放过,就没有看到秦山的影子。

最后实在是饿的不行,她返回营地煮芋头充了饥,顺便给肖萌萌送去食物,并叮嘱她给汤凡一点,读心术已经没了,于笙必须改变策略,在汤凡肯松口前不能把人饿出事。

补充完体力,于笙重新投入搜索之中,只不过一直找到傍黑天,她依旧没有任何收获,回到营地的时候,火堆已经升起,她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人。

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唉声叹气,这场景何其眼熟,于笙觉得自己失踪的那两天,营地应该也是这般景象。

于笙坐在最后一个空着的椅子上,石永年没精打采的跟她打了个招呼,方景柏扭头看她:“累不累?”

于笙摇头:“还好。”

她回答完这句话,营地再次陷入宁静,于笙眼睛盯着火,余光却是落在云川身上,她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只能时不时地扫过他一眼。

云川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依旧寡言少语,神色冷凝,沉静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轮廓分明的脸庞在幽幽火光中忽明忽暗,让人看不真切。

突然,他抬头直直地朝着于笙看来,于笙喉咙一紧,迅速地移开视线,做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那道凉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于笙脖子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痛,它的主人才回过头去,被窥视的束缚感随之消失。

于笙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在云川眼皮子底下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又或者说,有她在这里,云川只会保持这种戒备的状态,不会露出一丁点马脚。

于笙站起身,众人朝她看来,她自然地解释:“我去海边走走。”

没人提出疑问,大约是觉得营地里又有人失踪,于笙想起之前的事情,心情不好想去散散心。

于笙回帐篷里拿出手电筒,转身走向海边,路过肖萌萌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石永年盯着于笙的背影看了一会,尤其多看了几眼她手中的手电筒,等看不到于笙的身影后,扭回头来问肖萌萌。

“于笙的手电筒怎么会还有电?”

肖萌萌没正面回答:“咱们不是还剩了几块电池吗?”

她当时为了让云川救于笙,从石永年那把四块电池偷出来给了云川,估计是云川分给了于笙两块。

石永年若有所思的挑眉:“原来电池去她那了啊……”

肖萌萌没接他话,她的精力都放在另一件事上——监视恐怖分子,不错过他一分一毫的动作。

她偷瞄着那个全身散发着疏离之意的男人,脑袋中的弦勒的紧紧的,不敢分神。

肖萌萌之所以会这么警惕,不仅仅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危险,有可能祸害到她的小命。

还有一个原因被肖萌萌深深的压在心底,云川如果真的是汤凡的搭档,那么他就会是除了于笙以外最有利找到金子的人选,她不仅要防止被云川暗算,更要防止云川找到金子。

肖萌萌甘心为于笙做事的同时,实际也把于笙算计了进去,她没有能力拦住云川,但是于笙有,只要云川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不管是想害人还是想独自找金子,肖萌萌统统会立刻以他要做坏事的名号汇报给于笙,借助于笙的力量去拦住他。

浮萍无根脆弱,却能依靠强大的水流荡漾不息。

真正说起来,浮萍未必是输了的那一个。

只要是想要跟她争夺金子的人,统统是她的敌人。

能有资格拥有金子的人,只有她肖萌萌。

*

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在偌大的海岸边聊胜于无。

差劲的天气延伸到了晚上,今夜的浪比平时要大一些,呼啸着冲向岸边,吞噬一粒粒细沙,退后片刻后,又以更大的浪花重新扑来,好似要冲走沙滩上的一切。

于笙很少在天黑的时候去海边,白日里的海有多么美丽迷人,这时候的海就有多凶险可怖,那是一种宛如浓墨般的黑,在月亮被云遮盖住的时候,海面没有一分光彩,与漆黑天空连成了一体,像是世界的尽头。

于笙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站在比较安全的位置,手电筒的光柱打在脚下沙滩上,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沙子被灯光染成了惨白的颜色,看起来很冷清,偶尔会爬过手指大的多腿虫子。

一路沿着海岸线走,于笙到了之前放鱼篓的位置,她不是心血来潮想来海边散步的,目的正是石壁上的鱼篓,她想带回去几条鱼作为明天的食物,用来补充蛋白质,她觉得自己昨天忍不住睡觉,早上起来又浑身发虚就是因为身体缺乏了营养。

石壁的位置比较高,于笙借助一只手的力量爬了上去,手电筒照到那以后,一眼就看到了绑着鱼篓的那两棵树。

她多了几分期待,也不知道鱼篓里有几条鱼,这么久过去,恐怕诱饵早就被水冲没了味道,不过没关系,她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两条鱼吃就可以,满足这点需求不算难。

但走到树旁边,入目的场景却让于笙像是被冷水从头泼到脚,一腔的期望全部成了散沙,被咆哮着的海水卷走了。

这里之前绑着两个鱼篓,一个是她编的,一个是肖萌萌编的,而现在,她的面前空空如也,一个鱼篓都没有了。

两棵树上还缠绕着树藤,可见鱼篓不是因为没绑好掉进海里的,于笙沉着脸拉起在空中摇摆的两根树藤,仔细查看上面的断口。

左手的很不规整,有可能是泡水泡久了被水冲断的,而右手的……

于笙的眸色一点点变深,右手中树藤的断口十分平整,不是被剪刀剪短的,就是用刀割断的。

无论是那种情况,都能证明一件事——这是人为的。

一瞬间,好几个人的脸出现在于笙的面前,她丢掉手中的树藤,心中的阴郁像是脚下汹涌的海浪,剧烈的咆哮着。

会是谁做的?石永年?肖萌萌?那两个被金子蛊惑了的人?

又或者是今天被她安排来海边找人的云川?

虽然于笙现在对云川很警惕,但她却莫名觉得是前两个人的可能性更大,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很符合他们两人胆子不大却又野心大的德行。

各种猜测从于笙脑子里闪过,最后成了一声叹息。

无论她多么努力的阻止,也依旧阻拦不了那四个字的来到。

——自相残杀。

为了那所谓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金子,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之前那些共患难的情谊就像是纸片一样脆弱,分分钟就被撕了个稀巴烂。

于笙一脸菜色的爬下石壁,抬脚就朝着营地走,她不能再放任不管了,这两个家伙简直越来越过分,必须要警告一下,否则以后还不一定做出什么事情!

没心情再捡贝壳海螺,于笙径直走向营地,炽白的光柱像是她此刻烦闷的心情一样一起一伏,照射在面前的沙滩上。

隔着老远,于笙就看到了肖萌萌来回踱步的身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以为肖萌萌又想来巴结人的那一套,眉头当即就拧住了,毫不客气地把手电筒照到肖萌萌身上晃她。

被灯光刺到眼睛,肖萌萌本能地用手挡了挡,发觉是于笙回来了,脸上竟也没有对于笙的不悦,反而急不可耐的快步朝着于笙走来,表情火急火燎的。

没等于笙反应过来,肖萌萌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迫切又慌张的说:“笙姐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云川他一个人偷偷去树林了!只有我看到了!别人都以为他进帐篷睡觉了!!”

于笙一震,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走了多久了?身上有没有带武器?”

肖萌萌:“才走五分钟!现在追过去应该还来得及!至于武器…这个我真没注意到,可以确定的是他没背弓箭,但是刀之类的我就不确定了。”

她说完见于笙还在原地思考着什么,连忙催促道:“笙姐你还等什么!快点去追吧,等会人真就没了,秦山他有危险!”

于笙不再犹豫,交代了肖萌萌一句:“不要让别人发现我不在,有人问我回没回来你就说我睡了,如果天亮之前我都还没回来……”于笙顿了顿,抿了下唇。

“就把云川的身份告诉其他的所有人,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卫星手机,逃离这个岛。”

这般像是交代遗言的话让肖萌萌愣了愣,那股子金子要被抢走的危机感退却了些,心里突然出现了更大的恐慌。

肖萌萌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她嗓子眼干涩,眼眶有些发酸。

在于笙抬脚的瞬间,肖萌萌重新拽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比什么时候都要紧。

“笙姐,要不咱不去了吧。”肖萌萌嘴巴发木,弱弱的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以后会找到机会给秦山报仇的,但是你不能也搭在里面,你是我们营地的顶梁柱,可万万不能出事啊!”

说到最后,肖萌萌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她想要金子是不假,一直在算计于笙也不假,但是到了这一刻,真的看到于笙可能会意外的时候,她那点未泯的良心涌现了,心里跟被小刀喇了一样难受。

肖萌萌不知道如果她今天让于笙去了,天亮前没等到于笙,自己会是什么心情,说她为了让自己心安也好,说她起了不该有的矫情也好,总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于笙去送死。

云川再怎么说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基因上有优势,万一他藏峰是个比于笙身手还矫健的人呢?于笙还能占的了优势吗?

肖萌萌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左边的叫嚣着利用于笙去对付金子的竞争者,不要心软不然以后有她后悔的,右面的则苦口婆心的劝告她,做人要讲良心,于笙一路以来帮了她不少忙,知道了她的秘密以后也从没亏待过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不能做农夫与蛇的那条蛇。

不管脑海中如何天人交战,痛苦纠结,肖萌萌的手却始终没松开,仿佛是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于笙望向肖萌萌的脸,看到的正是这么一个别扭的表情,一会眼中多出几分贪婪,一会那些贪婪就被泪水覆盖,嘴角也瘪了下去。

顷刻间,于笙在海边看到鱼篓时的恼怒散去,变成了一种并非原谅,而是感悟的情绪。

人永远是最复杂的动物,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由千百种色彩拼凑在一起,像是于笙出生时,她爸挨家挨户敲门低声下气的请求,带着对她的爱意做的百家布那样,五彩斑斓,赏心悦目。

也像是后来,她爸却因为好赌成病,差点把她卖给别人时装她的布袋子一般,黑白分明,冰冷刺骨。

早在为了躲开精神出问题的父亲,被母亲送上山学武的时候,于笙就已经懂了人性的复杂。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