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乐秧心里一紧,幸得面上有面具遮掩,让人瞧不出来面上情绪变化。

她低声道:“舅舅。”

她这一声,让本欲上前分隔她与男子的赵福顿住原地。

启元帝今日未束发,用了一只玉簪半挽墨发,面上的黑狐面具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行踪不定突犹如鬼魅。

“秧秧玩得可开心?”启元帝突地问她。

乐秧由着他牵着她的手,尽管藏在狐狸面具下笑的眉眼弯弯道:“开心。”

回答启元帝的同时,她也光明正大地当着启元帝的面往他身后看去,那里除了几个护卫装扮的男子,并未有其他女子。

果然,启元帝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问她:“秧秧在看什么?”

乐秧收回眼神,轻笑着打趣:“乐秧是看舅舅怎么一个人出来玩,身边也没个佳人作伴。”

现如今,她感受到启元帝正在慢慢接纳她,她在启元帝身前也渐渐地松弛,更加游刃有余。

说实话,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看不懂眼神脸色的小女孩儿了,多亏在薛放跟前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说炉火纯青,也是熟练异常了,甚至还有喘气的机会。

启元帝闻言也笑了,他带着她逛着湖心亭上面的九曲桥,看着湖心上面放置的各种花灯,湖水都熠熠生辉。

“怎的秧秧还关心起舅舅后宫之事了。”启元帝在夜里的声音显得有些寒凉。

乐秧装乖:“乐秧这不是怕舅舅如此美景下,没有佳人陪伴孤单吗?”

启元帝轻轻拍打了她的手背,似是嗔怪:“秧秧也敢打趣舅舅了?”

或许是乐秧笑的娇憨,也或许是启元帝今日出宫心情好,启元帝也被她逗笑了,他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同样打趣道:“这不是有我们秧秧在身边吗?星星岂能与皓月争辉。”

乐秧装作被启元帝夸的不好意思,同时骄傲道:“那是,也不看看我舅舅是谁!”

九曲桥上也有小贩摆摊卖东西的,有小贩采了自家花圃里采了出来卖,还有附近的农家采了郊外山上最鲜嫩的野花出来补贴家用,这是官府特许的。

站在一农妇身边的小女孩儿拿着一束撒了水的野花花束,站到了他们跟前。

“这位公子,给这位小姐买束花吧。”

小女孩儿长的很机灵,为了今晚出来卖花不冲撞贵人,衣服虽打满布丁却也收拾得干净。

“这花很好看的,不贵,一文钱。”

小女孩极力地展示她手里的话,花束上面洒了水,上面有紫花地丁、凌霄花、雀舌草虽不名贵,却也别有一番兴味,也是好看的,但她看错了人。

别人卖花都是卖给两情相悦,趁此机会出来相约的公子小姐,卖给他们算怎么回事儿?

而且,这祖宗阴晴不定的性格,万一觉得被冒犯了,这小女孩儿长得这么可爱可惜了,乐秧上前弯腰说道:“小妹妹,你花卖错人了哦,去找其他人吧。”

说完,她直起身,那小女孩儿却眨巴着眼睛说:“可是我阿娘说,让我找公子跟小姐走在一起笑得很开心的,而且,”小孩儿伸手指了指她俩的面具,“你们面具都是一样的。”

乐秧笑容带上了些许尴尬。

她与启元帝笑的开心,谁知道里面有几分真心在,倒是让女孩儿给误会了。

正欲解释,小女孩儿做恍然大悟状,绕过她跑到了启元帝身边,示意启元帝弯腰,在她瞠目结舌的目光下,启元帝还真弯腰让小女孩儿贴着他的耳边说悄悄话,说完后,启元帝还真的掏钱买了那束花。

卖完花,小女儿捂嘴偷笑地望了她一眼,绕过她跑向了她母亲那边。

在她不解的眼神中,启元帝把手拿鲜花走过来,乐秧下意识后退半步,只觉现在浑身散发着柔和氛围的男子不是真的启元帝。

“舅舅你为何……”

启元帝走过来把鲜花递给了她,她接住了。

“秧秧知道方才那小女孩儿说了什么吗?”启元帝含笑的声音响起。

乐秧其实不想知道启元帝为何反常,但嘴里仍旧问道:“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定是惹恼了小姐,小姐都喜欢花,也需要被人哄着的,只要我买束花哄你,你定能原谅我。”

听得这理由,乐秧有些哑然:“所以舅舅就被小女孩儿给哄着买了花?”

启元帝双手插袖,施施然道:“哎,毕竟我也不想被小女孩儿认为是惹恼了小姐,连束花都舍不得买给小姐的穷酸公子。”

乐秧竟是没发现阴晴不定的启元帝身上还有这般逗趣的一面,她失笑道:“舅舅何不解释清楚,这样小女孩儿就不会认为舅舅穷酸了。”

启元帝从她身边走过,怅然叹道:“世间事本就真真假假,何必多费口舌,左右不过一文钱,若能买秧秧的开心,那自然是更好了。”

乐秧跟在启元帝身后走,听着他这番言论,内心感叹道,如若启元帝装一装正常人,说不得彧都闺秀们都得为其疯狂,而不是闻其变色。

心里虽是这样想着,但嘴上还得道:“谢谢舅舅,乐秧还是第一次收到花呢。”

当然是假的。

薛放不知送了多少在野外看见的鲜花,所以她识得大部分野花的名字,小时她不懂,薛放还会编一些凄惨的爱情故事意图博取她的眼泪,可她理解不了那样的情感,虽觉得可惜,却也不会为此哭泣,后面薛放就放弃了。

说那话也不过是意图引起启元帝的怜悯。

“我们秧秧真可怜,以后舅舅送你,我们秧秧配得上世间最名贵的花。”启元帝退回到她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带着往停靠在一边的画舫前去。

“走吧,夜色不晚了,舅舅送秧秧回去。”

宋翩然她们还在湖心亭玩闹,怕她们担心她的消失,她只能先让赵福去只会她们一声,就说她先回去了。

越靠近那画舫,乐秧就觉越眼熟,半晌才认出这就是方才传来犹如仙乐的琴音的画舫,原来启元帝竟是在上面。

上了画舫,乐秧下意识去看那放琴的位置,没看到抚琴的佳人,有些遗憾。

启元帝上了画舫就摘掉了黑狐面具,露出他如玉的容颜,乐秧见状也跟着摘掉了。

他坐到榻上给她递了杯清酒,乐秧浅啜一口,清冽芳香弥漫在口腔,是难得的好酒,胃部都暖和起来,她眉眼舒展。

“这是北境特有的沧虹酒,口感不似其它酒刺激灼人,秧秧喜欢,舅舅改日让人给你搬几坛到郡主府。”启元帝颇为慷慨。

乐秧忙不迭道:“不用不用,乐秧怎可夺人所爱。”

“给秧秧的,舅舅乐意。”启元帝不容拒绝道。

乐秧只能接受,不再多言,放到赵福回来后,他手里面又多了几样小玩意儿。一问才知道是宋翩然跟赵清许几位小姐猜谜赢得,听见她要走,纷纷塞到了赵福手里带给她。

启元帝瞧着,笑道:“我就说我们秧秧惹人爱,连镇国将军府小姐都这般紧着我们秧秧。”

“偶然相识,宋小姐待人友善,乐秧也喜欢。”乐秧简述了她与宋翩然的相识过程,中间自然是略过了冯芝兰那档子事。

启元帝听完后,食指有节奏地敲击在桌子上,乐秧心脏跳动跟着一上一下,终于食指扣在桌上不再动,他终于开口:“秧秧,镇国将军府的事情,就由你来,可好?”

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乐秧竭力克制住自己大大的情绪波动,镇定道:“这都是乐秧分内的事情,可以为舅舅分担,乐秧求之不得。”

启元帝收起了笑容,眼神在她身上逡巡,审视着说:“秧秧,有些事情,自你接下这门差事,你就知道回不去了。”

乐秧跪了下去:“舅舅,乐秧不会后悔。”

她只会后悔晚了接触权力。

云纹锻底鞋出现到她眼前,启元帝屈指抬起她的下颏,狭长的眼眸俯视着她,他抬手把不知何时拿到手里的黑狐面具戴到了她面上,冰凉的手顺着面庞扶住了她的双肩。

他轻拍了拍,压低了声音道:“这样秧秧就是朕一个人的小狐狸了,真是有趣。”

乐秧不知作何反应,心思百转千回间,猜测到这启元帝莫不是看到了方才在湖心亭的那一幕。

她心脏骤停,却又反应过来。

早在做出那番举动前,她就知道早晚都会传进禁宫,现在启元帝不过是早点知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乐秧本就是舅舅唯一的外甥女,舅舅不用担心的。”乐言想了想,还是表忠心,怕启元帝认为她跟薛放那般在他眼里成了藕断丝连,打情骂俏。

启元帝笑:“朕知道。”

下了画舫上马车,最后到郡主府,秧秧由着赵福搀扶下车后,在马车外对启元帝见礼:“舅舅一路小心,乐秧就先回府了。”

启元帝没露面,一护卫道:“陛下说让宝珠郡主好好睡一觉。”

她道了声知道了,看着马车开走,乐秧转身踏入郡主府大门,在大门阖上的一瞬,乐秧双腿一软,被赵福及时扶住。

“阿福,我今日不会是做梦吧?”乐秧不仅腿软,就连声音都有些发软。

赵福反应更大,眼含热泪:“小主子,是真的!”

启元帝这个信号,就是让她接触他核心权力的第一步,实在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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