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乐秧被陈千户他们拥簇着跟着人流的方向跑,火把晃动的光从不千百张面上略过,无一不惊恐害怕。

这还是乐秧在安县看见人最多的一回。人们的咒骂声、孩童的哭喊声、官府衙门在拼命让他们往山上跑的嘶喊声,还有不远处轰隆隆作响的雷声。

耳边有人哭喊着他还没有拿上积蓄,旁边的人抽了他一巴掌,让他别挡路,那人被周围的人裹挟着上前,根本不能回头。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他们跟着人流去了紧挨着安县最近的上,人们也不管有没有路,一窝蜂地往上爬,乐秧自然也不例外,只管扯着树枝野草,利用手边一切的事物往上爬。

上山的路很陡,有嫌弃前面人爬的慢的,还会伸手把人给拽下来,禁军一直围绕在她周围,倒是没有人来拽他们,看见云起没力气时,还是不是搀扶两把。

大概还没有爬到半山腰时,一颗雨点穿过层层树叶打在了她的额头上,洇开一朵水花,乐秧呆滞一瞬后,就听轰隆声袭来。

喧闹的人群诡异的寂静几息,乐秧回身望去,水库决堤而来的水冲垮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堤坝,河水一瞬间向县城倾斜而来,轻易得吞噬了城中的建筑。

“快爬!”

“洪水要过来来了!”

看那滔天的洪水席卷之势,而他们如同蝼蚁紧紧的依附在山壁上,少数恢复清醒的几人目眦欲裂地大喊,人群的喧嚣声更甚。

人们一已经失去了理智,禁军护卫只能把她紧紧围拢,拼命地把她带上山间,乐秧也是麻木地在陡峭的山壁间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轰隆声消失不见,人们才开始停下。

这个时候的雨势已经很大了,层层树叶都抵挡不住,陈千户找了个几棵树中间,用身上的衣服给搭了个简易遮挡,让他们瑟缩在下面。

禁军又去找了枯叶堆下的枯树枝,试了几次都没有点燃,终于还是放弃了。

“别忙了,休息会儿吧。”乐秧回过神来说道。

陈千户路上要护着他们,身上不可避免地带了伤,云起拿着随身携带的小药箱:“还好我想着会有人受伤,一直都没有丢下。”

“陈大哥,其他受伤的护卫们都过来简单地上点药。”云起摆弄着他的药箱,手指却是颤抖着几次三番都没有,一旁情况并没有好上太多的孟云程伸手替他打开了。

陈千户见状道:“云起公子,你带出来的药不多,小姐的手也受伤了,先给小姐用。”

乐秧一愣,这才抬起手,看着上面被泥土包裹的手,痛觉才回笼,才发觉她的手指都被划破了。

她偏头又看向云起的手,状况比她还有惨点,阿福手指没有划伤,手臂上却是被树枝划拉了一条大口子,乐秧看见有些心疼。

禁军们互相给对方上身上的擦伤,她与云起手都被划伤,上面却是粘连的泥土,周围没有清水,正不知如何清理时,孟云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

“用这个吧。”

乐秧有些意外,云起则是直接问道:“云程,你说出去买东西,就是去买酒?”

孟云程面上泥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他只是低低应了声:“就是突然想喝了,你们快用吧。”

酒撒在手指上清洗的时候,乐秧是痛的,但还能忍,在简单的包扎伤口后,几人没事儿可干,就被迫注意到人挤人的树林里,遍地哀嚎的声音。

有上山途中丢了孩子的、有及时收拾了细软却被人抢去的、有父母妻子都没有跑出来剩自己一个人的,还有受伤躺在地上任凭雨水砸落的,说是人间惨剧也不为过。

云起哭了。

他从生下来就在生活在繁华的彧都,从未见过人间的另外一面。

有人看见他们带了药,上前讨要的,在她点头应允后,云起擦了擦眼泪掏出药箱给那那人上药。

一个人走了,更多的人过来了,云起的小药箱里的药不一会儿就用完了,那些在排队的人沉默一会儿,一体格健壮的男子捂住胳膊破口大骂:“别人都有,轮到老子就没了?”

“就是,不会是藏着自己用了吧?”

“这个时候还只顾着自己,真是小气。”

“没那么多药出来显摆什么……”

伴随着越来越不堪的咒骂话语而来的是愤恨的目光,把云起一腔热血浇了个透凉,陈千户上前把人都给赶走,那男子不依不饶:“既然没药,那就给点吃的,老子快累死了。”

陈千户把刀横在男子脖颈,男子瞬间跪了下来,围观的人群也知道他们不是好惹的,纷纷散了。

陈千户当然没有当着众多人的面把人给杀了,那男子被放过后,屁滚尿流的爬走了。

乐秧见云起面色不是很好,却没有安慰他,奇怪的是孟云程也同样沉默地看着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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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天亮后,众人经过一晚上的担惊受怕,眼看洪水没有涨到山上,便困顿不堪地睡过去。

没睡多久,乐秧就听见了韩昌的声音,她睁开涩涩的眼,看见韩昌蓬头垢面地带着为数不多的捕快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有妇女看到韩昌,顿时扑过去哭喊:“韩县令,我家老大没跑出来,你可要救救他啊!”

女子的哭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当大家都看韩昌在时,都纷纷把韩昌给围了起来。

“我几年的经营啊,一夜之间全没了!”

“你这个县令干什么吃的!水库都能决堤!”

“你这个贪官,贪了修水库的钱,现在淹了县城,我看你怎么交代!”

……

此起彼伏的骂声响彻林间,惊恐一晚上的人们一股脑地把韩昌给当成了泄愤的工具,韩昌也没有反驳,只是在人们的职责声中低下了头颅。

眼看人们控制不住要殴打韩昌跟捕快时,乐秧才让身边的捕快去把韩县令给救出来。

周围的人都不敢惹看着凶神恶煞手里拿刀的禁军,加上韩昌身边还有捕快,便眼瞅着韩昌被救下。

韩昌自责的神情,在看到她后,明显松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他不敢想象,当今天子最宠的外甥女要是在安县被洪水冲走,有多少人会被牵连。

“韩县令,现在安县的情况怎么样了?”

韩昌声音嘶哑:“回小姐,现在人数还没有清点完毕,被洪水所困,也不知道安县所管的乡村是什么情况,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安县里有大量人被淹在洪水里。”

直到韩昌只是大概说了个数字,他面上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来乐秧,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让她喘不上气来,这样的伤亡,绝对不是一个县可以承受的。

“韩县令,为什么是水库决堤?”乐秧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她不懂这些工程,但她上去看过了,用的都是跟江州一样的材料,所以她的重心都放在了山下的悬口河的堤坝,算好时间,本来今日江州送来加固的银钱材料就会抵达,决堤的事情却在凌晨突发。

但为什么偏偏是水库决堤,而不是看上去更脆弱的河堤。

韩昌一顿,后径直跪在了她跟前,禁军迅速上前遮挡住别人看过来的目光。

“韩县令,你这是做什么?”乐秧问。

韩昌涕泗横流,说话也不似之前那般有气无力,他尽量挺直了他佝偻的背脊,悲愤道:“小姐,求求小姐为安县流离失所、无辜惨死的百姓做主啊!”

赵福想把韩昌给扶起来,韩昌身体却止不住地往地上坠,赵福根本拉不起来。

“小姐,江州通判姚文清伙同他同为姚氏族人的同僚侵吞安县堤坝的修缮费用,只恨小官上告无门,无法惩治那些贼人,小姐一定要给安县做主啊!”

“下官也不知道水库是如何决堤的,是下官的人在水库上值守发现的,拼死跑回来递的消息……”

乐秧呼出一口浊气道:“等回到彧都,这里的一切我都会如实禀给舅舅的,现在我们只能全力抢救灾民,减少损失。”

韩昌大喜过望:“是是是,小姐说的是,下官已经在安排人招募忍受了。”

抢救水灾,光靠府衙里的几人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从活下来的人里招募人手。

韩昌在安县的名声不错,这么些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地管理着安县,以前上山有土匪抢劫路人时,韩昌还拿着刀跟着上山剿匪,后来平定了匪乱,也身受重伤。

所以百姓念着他的好,一些失去家人的青壮年也踊跃报名。

水上的事情他们没有船只也管不了,只能先紧着目前山上幸存的人们,先是开辟出一些能住的地方,砍树枝树叶做些简单的遮挡。

这么多人的吃食也成问题,就妇人们就结对在山上挖野菜,云起也没闲着,山上受伤或者淋雨发热的人很多,他也跟着去挖掘,只不过是挖草药。韩县令专门给他弄了个治病的地方。

乐秧想去帮忙,赵福跟云起都不让,怕那些人过了病气给她,她也确实不会草药上的事情,就老老实实自己待着了。

山间发热的人太多,草药供不应求,一些经常上山的人也跟着找,却收效很微,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不,准确的来说,是出现在忙得不可开交的云起跟前,被她看见了而已。

“公子,我爹是大夫,我能帮忙的!”

白芷的出现,让云起抽空看了她一眼,他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处置,白芷却是已经进了草药堆放的地方帮起忙,云起就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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