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傍晚时,云起给她端了热水泡脚,热水盆里是他事先弄好的药水,云起半蹲下来把她的脚放置他的大腿处,专心地给她褪去鞋袜,又放置热水盆里。

见云起想给她洗脚,乐秧蹙眉想要拒绝,云起却已经先一步伸进热水按在了她的脚上,他仰起头笑弯了眼:“不是云起想要唐突郡主,而是这药水需要配合按压脚底穴位才有更好的疗效。”

乐秧见状也只能随他而去。

昏黄的灯光下,云起简单地用青色布带挽住了长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挽好的头发滑落至他的胸前,柔顺放松的眉眼看着更加恬静自然。

云起的力道不轻不重,脚底穴位地放松致使她精神松懈,乐秧半阖着眼倚靠在椅背上快要睡着时,云起问她:“郡主,是那个香囊您不喜欢吗?怎么不用了?”

乐秧眼皮都没抬随口说:“舅舅不喜欢这个香味。”

云起抬起了她的左脚,闻言道:“那云起重新调制一款香囊。”

乐秧阖上眼,轻声道:“舅舅不喜欢,我以后就都不用了,你也不用麻烦了。”

卧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微小的噼里声,云起极轻地应了声,也不再说话,手上的力道依旧没减。

洗好后,乐秧也适时地睁开眼,丫鬟们进来端走洗脚盆,见云起净了手,乐秧站起身瞥见窗外的天色道:“天色已晚,云起不用回御史府吗?”

接连几日,孟云起都宿在郡主府,乐秧倒是没有赶他的意思,只是也想让他回御史府看看御史府夫妇。

云起走过来:“郡主我正想与您说,过两日是我母亲生辰,这两日我不便来郡主府了。”

乐秧颔首:“替我与御史夫人道句福寿安康。”

云起并没有期望她能去,应了声后,只是扶着她坐在床榻上,抿抿嘴最后轻声与她商量:“郡主,二月二那日,我们能去出去游玩吗?

瞧着云起希冀的眼神,乐秧回想了下:“届时没事儿,就去吧。”

还没到二月二,乐秧就收到了薛放送她的大礼,李明武军中饮酒作乱、涉及扰乱军务,被薛放一本折子参了上去,那折子还是她站在启元帝身旁,看着启元帝打开的。

“秧秧怎么看?”启元帝把折子打开,提笔不落。

乐秧默不作声地研磨,启元帝把折子打开,微抬了左眼看她,又收回了眼神看向折子,提笔写了下去。

他驳回了薛放恳求对李明武进行削职的条例,但也没有拒绝薛放说要把李明武遣送回彧都。

李明武虽然暗地里是梅林的人,但明面上是跟着启元帝从北境一路过来的,被薛放用这种莫须有的理由给参奏,如果启元帝真的处置了,那将会真的寒了一众将士们的心。

但既然启元帝让她去解决晋王,这其中的细节问题,乐秧不信启元帝不知道,他当时不说,就是让她自己去查。

现在查到了,然后呢?乐秧看向启元帝。

“秧秧与薛放还有联系?”启元帝合上奏折放到一边,不经意间问道。

薛放算是启元帝同盟,乐秧与薛放也不用避嫌,所以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也不是经常,只是偶尔有些联系。”

这些都是启元帝能查到的,并不需要隐瞒。

启元帝提笔的动作行云流水,似是感叹道:“朕竟然不知薛指挥有朝一日能如此听别人的话。”

“薛指挥也不是听话,”乐秧以为启元帝不喜薛放脱离他的掌控,却对她言听计从,忙解释道,“乐秧是花了大价钱与薛指挥做的交易。”

“什么价钱?”启元帝打破砂锅问到底。

乐秧简要地说了她许给薛放的东西,声音却又慢慢变小,最后没了声音。

她突然发现,这些东西有大部分都是启元帝赏给她的,现在她又用来许给别人办事。

启元帝也发现了,他停了笔,好笑地看向她,调侃道:“舅舅给你的东西,转眼就给了别人?”

乐秧立马道歉:“对不起舅舅,乐秧再也不会了,毕竟府库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舅舅赏的……”

她佯装委屈地说完,启元帝却不吃她这一招:“合着是舅舅的错了。”

启元帝沉思半晌,勾了勾唇角:“那以后舅舅就赏些破烂玩意儿,秧秧不送人,该不会给扔了吧?”

乐秧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怎么会,舅舅的东西,乐秧当然是供着都来不及。”

又想起来她的举动与方才的话自相矛盾,忙把举例道:“您昨日赏我那香膏,乐秧都不舍得用呢。”

那几日启元帝说让她换香,乐秧说是给换了,其实怕他不喜,便不再用香,结果启元帝次日就赏了一大堆极其珍贵的香给她,乐秧挑了闻着清淡地用。

因为名贵,素晴给她用时都不舍的浪费一点。

她说到用香,启元帝的眼神就在她手腕处转了一圈儿,两人之前因为贫嘴而产生的放松的氛围有一瞬的凝滞,乐秧面上表情没变,脑海中却是自动浮现出了那日荒诞的一幕。

“既是给你的,你就用着,”启元帝幽深的眸子看不出情绪,“用完了管舅舅要。”

乐秧笑着道:“那乐秧就多谢舅舅。”

启元帝像是没什么都没有感知到,他侧身处理着奏折:“李明武的事舅舅不会帮你,当然,要是李明武闹出了大动静,有的是清臣参他。”

乐秧一喜,知道启元帝这是让她自己解决,忙不迭道:“多谢舅舅,乐于知道了。”

看着刘保宁把小外甥送出殿门,等到刘保宁再度返回立在他身旁伺候时,启元帝专心致志地批改着奏折,等到把积压的奏折批改完成,他才终于搁了笔。

“陛下,可要休息会儿?”刘保宁躬身问道。

启元帝揉了揉肩膀,想到了方才出去的小外甥,便问道:“秧秧这几日的习字可送来了?”

上次他说过,可以给她放假跟那些小姐们一起玩,但习字可是不能落下。

刘保宁立马去到一边专属于宝珠郡主的小桌上,小心拿起一碟纸张递给启元帝:“送过来了,郡主每次都不曾落下。”

还算听话。

启元帝接过纸张,上面的内容他烂熟于心,但字体却是与之相反,他写上的翩若游龙,现在的字体却如孩童开蒙,一笔一划都极为稚嫩。

他放下纸张,正欲端起身旁的茶杯,却发现早就已经空了,刘保宁见状忙不迭道:“奴才该死,奴才马上去给陛下沏壶新茶来。”

刘保宁说着躬身就要出去,启元帝突兀道:“用那雨前龙井。”

刘保宁躬身应道出了门。

殿里再无他人,启元帝无所事事地继续翻看着小外甥的习字,翻看着翻看着,启元帝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郡主府用的都是极好的宣纸和笔墨,翻动间有股很淡很淡的笔墨纸香味儿,但启元帝却在里面闻到一股稍显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每一张写满字的宣纸上,挥之不断。

甘露殿里没人用香,那就只能是小外甥习字时沾染上去的。

他继续翻看着剩下的,过了一会儿,他猛地合上纸张,喉间上下滚动,启元帝不耐地看向殿门。

刘保宁泡个茶怎么耽搁这么长时间,人还没老,手脚就慢成这个样子了。

好在没让他等多久,刘保宁就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过来,启元帝先是不悦地看了刘保宁手脚一眼,把刘保宁看得手脚发麻,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雨前龙井馥郁的清香席卷了启元帝的口舌,缓解了喉间的干涩,浇灭了他心尖升起来的烦躁,启元帝似是缓了过来,放下茶杯:“出去吧,不当值时多锻炼,手脚麻利些。”

刘保宁连连说道:“奴才一定锻炼,一定锻炼。”

启元帝不耐地挥挥手,刘保宁忙不迭地退了出去,他翻开剩余的几张,上面的字也依旧尽量写得规整。

小外甥的字确实让人头疼,启元帝看完最后一张,便把那一堆纸张推到了桌角,开始处理剩余的政务。

雨前龙井喝的那刻是充满清香的,现在喉间又回甘,启元帝接连饮了几杯,只觉得喉间又干涸起来,怎么都压制不住的烦闷又从心尖冒了出来。

启元帝干脆将手里的笔扔了出去,笔尖磕在了桌上,笔墨四处飞溅,有些不受控制地溅到了桌角的纸堆上,一些小黑点出现在洁白的纸张上,启元帝下意识伸手去摸,动作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他微微蹙眉,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慢慢地贴近了他的鼻尖,半阖着眼嗅了嗅,他睁开了眼。

下一刻,启元帝毫不迟疑地拿过纸堆摊开在眼前,他犹豫片刻,还是缓缓把纸张放到了跟前,那股淡淡的果香被吸进了胸腔,奇迹的是,他喉间干涩的症状得到了缓解,比那雨前龙井还要管用。

启元帝放下纸张,眉峰蹙得更厉害了。

他手指缓缓摩挲着纸张边缘,缓解着他想要再度埋首的冲动。

纸张的凸起的角被他的指腹摩挲后压平又展开,启元帝突然高声道:“刘保宁!”

刘保宁听到喊声,连滚带爬地推开殿门,启元帝扯起手上的纸张,撒了刘保宁一身。

他厉声道:“去查,昨日赏给秧秧的香膏里,哪些有致人上瘾的药。”

迎着刘保宁震惊的眼神,启元帝又补充道:“特别是带果香的味道,查出来全部销毁!”

难不成皇宫用品也被不怀好意之人融入了那等子毒物?那些毒物还让郡主用了去,刘保宁心下惊骇,忙不迭捡起地上散乱的纸张,高声应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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