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知多久,外头不再打雷,只是雨还在下着,可能是窗缝漏的风吹得,乐秧手脚冰冷地僵在原地。

在黑暗的室内启元帝先动了,他点燃了那硕大的宫灯,内殿刹那间就被橘红的灯光充盈,让乐秧看清了启元帝身上还未退下的朝服和十二琉下平静地双眼。

怀抱里的白狐从她手里窜下,跑到启元帝脚边亲昵地蹭着,随着启元帝的弯腰,十二琉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珠帘声,启元帝抱着白狐又缓步去关了那窗户,外间风雨的嘈杂声被关在了外边。

启元帝终于向她走了过来,乐秧后退一步,却没有料到她僵硬的双腿,她跌坐了在了地上,启元帝脚步明显加快,他蹲在她旁边想要过来扶她。

“啪——”

乐秧下意识地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启元帝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空气仿若都停滞。

下一瞬启元帝温和如常地牵起了她的手,将她扶起来,随后蹙眉问道:“怎么这样冰?”

乐秧本能地回道:“我……”

只说了一个字,她就生生停下,随后尽力地调整自己的神色,就和平常跟启元帝说话一样,她笑着说道:“找小没良心的找得被风吹,缓一缓就好。”

“方才乐秧被打雷给惊住,没有打疼舅舅吧?”她开始为方才奇怪的行为找补。

启元帝垂眸用指腹缓缓地摩挲着她手上不断冒出来的粟栗,在听得她的这一番说辞后,掀起眼皮,笑着说道:“秧秧是打算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吗?”

那上扬的语气好似在嘲笑她的天真。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笑意就这样僵住,手上摩挲的力度逐渐加重,乐秧缓慢却坚决地挣脱启元帝的手,启元帝也没有强行挽留。

乐秧绕过了启元帝走出去,外头等着的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乐秧打开殿门走出去,阿福迎了上来,正想问她为何这般早就出来,却在看到她难堪的神色时闭了嘴。

她走的很急,刘保宁就匆忙地跟上来,慌忙地叫着她,乐秧难得没有搭理刘保宁。

乐秧的脚步停在台阶最上方,已经有顺着檐上串联成水柱的雨水滴溅到了她的脚面上,阿福转身去偏殿拿雨伞,乐秧就不顾冷风站在原地等。

“郡主为何走得这么快?”刘保宁站在她身边,额头不知是汗还是雨水,他不断地擦着。

乐秧没吭声。

在阿福飞快地拿了油纸伞撑起,乐秧抬脚就毫不犹豫地踏进雨幕里。

“刘保宁,送郡主出宫。”

启元帝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刘保宁应了声,很快地就吩咐手底下的去准备轿撵。

乐秧走的又快又急,有几次阿福都差点没有跟上,她们终于还是被拼了老命过来的刘保宁追上,乐秧对刘保宁上轿的请求问若未闻,宫人就抬着轿子跟在她身后。

“郡主!”刘保宁还是拦住了她,乐秧拧着眉让他滚开,刘保宁恳求道,“郡主,今日您若是不上轿,我们这些奴才回去没有好果子吃的!”

乐秧回身看向抬着轿子跟在她身后的宫人,虽然他们身上穿着蓑衣,蓑衣未曾掩盖住的地方都已经湿透,乐秧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下摆也是差不多。

她转身上了轿撵。

一路沉默到了永安门,乐秧下了轿撵上了郡主府的马车,赵福拿了车厢里干净锦帕给她擦拭着雨水,见她神不守舍的模样,焦急地问道:“小主子,到底发生何事了?”

面对从小跟她长大的赵福,乐秧生平首次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张口,一直到了郡主府她都没有说出来。

郡主府里,云起还没有走,见她狼狈的回来,担忧地接过她,赵福则是去厨房督促着烧热水。

乐秧把所有人都给赶了出去,自己泡在了热水桶里,捧了热水浇在脸上,一直紧绷着的弦开才松开。

当那她所写过的纸张出现启元帝额床榻上时,乐秧脑子里闪过很多辩解的想法。

比如启元帝突发奇想想要检查她写的字,再比如启元帝就是突然发疯想要跟动物一样堆砌自己的巢穴,只是恰恰好选中她的习字纸。

但是这些想法转瞬间就被她推翻。因为她最不想承认的那个可能性——启元帝对她的情感扭曲了。

她从来没有察觉过,是因为觉得启元帝就是个纯正的疯子,做出一切出格的举动都可以解释,所以她从来没有下细的想过,也忽略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现在仔细去想,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乐秧怎么也想不通,两人的关系产生了这样的变化。

除了那次启元帝突然掐她,启元帝对她很好,让乐秧产生了一种启元帝只是一个有点疯的舅舅,人非完人,她可以忍,因为在忍耐的过程中,她也会从疯子舅舅那里得到好处。

脑子发胀,乐秧往桶底一滑,热水漫过了头顶,柔和地包裹住了眉眼。

等逐渐感受到熟悉的窒息感,乐秧探出了水面,摸了把面上的水从水桶里出去。

听见她出水的动静,门被扣响了。

“郡主。”

是云起。

“进来吧。”

话音刚落,云起就推门而进,见她的模样,主动地过来给她擦头发,乐秧顺势地倚靠在云起身上,云起轻柔地给她擦着头发,问她:“郡主是很累吗?”

乐秧嗯了一声,等到云起给她擦好头发,乐秧就抱着云起躺在了床上,她埋进云起的胸膛,轻嗅着云起身上的药香。

她在云起的安抚下,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等再度醒过来时却已经到了下午,外头的雨声很小,云起也还在她身边。

“睡得好吗?”云起问她。

乐秧拽着云起的衣袖,轻微颔首,云起也没有主动再问,她说了声自己饿了,云起就披了衣服起身。

或许是早就准备好了,等她出去桌上已经摆好了符合她口味的饭菜,赵福站在一边担忧地看向她。

乐秧还是没有回应,只是与云起安静地用膳,用膳时,乐秧时不时就给云起夹菜,云起有些受宠若惊,把她夹的菜吃的一个不剩。

用完膳,她说她有点事要说,让云起先回去,云起没有多问就站起身,乐秧送他到了郡主府门口,孟云起没来由地有点心慌,但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拉着郡主的手道:“郡主,我明日再过来。”

等到郡主颔首后,他的心才稍稍平缓下来。

看着云起的马车离开,乐秧转身回了郡主府。

等到周围只剩她与阿福两人,她让阿福坐下,这时的阿福也不讲究尊卑了,坐在了她的身侧,呐呐道:“小主子……”

乐秧抿抿嘴,即使做了好半晌的心理准备,她竟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讲述这样荒诞的事情。

呼出口浊气,她直呼了启元帝的名讳,然后说了她在戚容与的床榻上发现的事情,和戚容与几乎是明示的态度话语,阿福聪慧,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明道,刷的一下白了脸,上下牙齿都在打颤。

怎么会怎么会,他的小主子怎么会被那恶魔看上?

“可,可是小主子与云起公子在一起啊,”赵福抱有希冀道,可是又转瞬间想起启元帝突然封的荣安县主,他反应过来,“他是故意,所以他才着封荣安县主,就是想要拆散小主子与云起公子!”

阿福能想到的,她自然也是想到了,从禁宫回到郡主府看到云起时,她就立刻想到了启元帝之前突兀的举动。

她还记得启元帝那日说,既然她不喜欢就不试探了,所以他指的是不试探云起了,改而直接明示她。

既然白狐还未喂食,那宫人怎么可能把它抱到甘露殿外,她当时竟然没有起疑,因为那是启元帝的甘露殿,所有的宫人都不会对她不利,但都会在启元帝的要求下在她跟前演戏。

“那云起公子那边?”赵福问道。

启元帝是个混不吝的,之前还没有暴露肮脏意图时,就试图拆散小主子与云起公子,那现在暴露后,之后只会更加的穷凶极恶。

他虽然自小就当了太监,但也知道这世间没有几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喜欢的女子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乐秧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只是沉默片刻后就淡然道:“明日你派人去御史府说声,断了吧。”

御史府完全不可能与启元帝抗衡,她也不想云起被她连累。

赵福望着她,面上流露出不忍,他自小就跟小主子在一起,虽然小主子年少所遇非人,但小主子对云起公子还是能说得上喜欢的,现在被这么一出拆散,小主子心里肯定难受。

但乐秧来不及难受,她起身起了书桌旁翻找,果然翻找出之前薛放给她写的信,她只看了看便开始提笔。

赵福走了过来:“小主子在写信?”

他想不到他们在彧都还能有谁能帮忙。

就算是镇国将军府也不可能,因为是宋家兄弟在管家,宋五小姐根本救不了小主子。

乐秧颔首:“前些时日薛放写了信给我,我现在给他回信。”

赵福反应过来,还有一个人可以与启元帝稍加抗衡,那就是远在北境的薛放。

虽然薛放那人不好相与,但也总好比启元帝好。

乐秧把写好的信交给赵福,叮嘱他一定要亲自送到陈千户手上,万万不可让旁人碰到,这件事只有赵福去办才让她放心。

虽然薛放人不在京城,禁军看似被启元帝掌控,但实际的掌握权依旧在薛放手里,只要把信送到陈千户手里,那信就不会被别人看到。

赵福知道其中的重要性,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乐秧抬手按了按额头,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之后几日,天上都飘着小雨,她这几日她也都没有去禁宫,她只是待在郡主府,听见素晴进来禀报说云起又过来央求着见她。

既然决定断了,乐秧就不会生出多余的想法,她道:“让他回去吧,我已经让人说得很清楚了。”

素晴没隔一会儿又来说:“云起公子还是不肯走,也不肯让人碰他。”

乐秧叹口气站起身,也觉得自己没有当面说清楚的做派太不负责任,有些事情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才行。

还没进入前厅时,乐秧就听见云起的哀求声。

“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我想见郡主,肯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我会改的……”

乐秧脚步一顿,还是重整了神情,随即迈步进去。

她一进去云起就瞥到了她,周围劝他离开的下人也都自行离开,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云起踉踉跄跄地向她走了几步,因为看见她而露出的激动之色已经转变成极力掩盖住的浓浓悲伤,眼眶上晶莹的泪珠要落不落,他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太脆弱了,云起这个模样仿佛只要轻轻一推,他就可以碎掉,乐秧心都揪成了一团,有些喘不上气的难受。

她还是低估了云起陪伴她的分量,但她必须做出抉择。

乐秧道:“云起,你别这样。”

几乎是她话落的一瞬间,那颗泪珠就滑落而下,云起迅速抬手擦拭,还冲她挤出个勉强的笑容来。

“郡主,是云起哪里做的不对吗?不然郡主怎么会不要云起了?”云起带着哭腔的询问。

他不知道为何前几日正准备来郡主府时,就被告知郡主要跟他断了的消息,说是五雷轰顶也不夸张。明明不久前还一起相拥而眠,为何突然就要与他断了。

“云起你很好,是世事弄人,有些事情不是我们可以解决的,分开才是对我们更好的选择。”乐秧垂眸说着,还拒绝了想要拉她手的云起。

因着她的拒绝,云起明显地瑟缩一下,他收回手,面上还是扬起笑来:“没关系的,郡主跟其他公子在一起也可以的,云起只是想要待着郡主身边,云起会乖的,郡主你别不要我。”

面前的场景好像跟之前的重合起来,乐秧一阵恍惚。

恍惚完,她还是正了神色不为所动,千言万语都化了一句:“云起,是我对不起你,你别为难我。”

三个字让孟云起身形踉跄,他噙着泪看着她,乐秧错开了眼神。

半晌,孟云起颤声说:“好,云起最听话,云起不为难郡主。”

云起接受了她毫无缘由的分手,也接受了她含糊不清的理由,他就这么魂不守舍地走了。

乐秧在正厅里站了很久,直到感觉有些冷了,这才要挪动脚步离开,雨中却有人身着绿色官袍撑着油纸伞而来,伞面抬高,杜若的面庞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杜若站到她跟前,把油纸伞放置地上,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见过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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