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彩灯高挂,流光溢彩,启元帝面容上升起股邪气,让乐秧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明明知道她在乎什么,甚至在最开始的交易里面就约定好的,所以她竭尽全力讨好启元帝,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在启元帝身旁受得那些苦是委曲求全,这一切她都甘之如饴,但这都要建立在启元帝给了她相应的权利的情况下。

所以现在启元帝是想要单方面毁约吗?

启元帝还好整以暇地问:“秧秧听到了吗?”

“听到了,舅……”乐秧捏紧衣摆下意识的回答,却在关键处顿住,极其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了口,“陛下。”

启元帝笑了,这次不是笑得不怀好意,看上去有几分真心实意:“这次对了,秧秧也坐下休息吧。”

乐秧愣愣地坐下。

太后犹豫地问道:“皇儿,你这是?”

难道还是为了给宝珠郡主一个教训,因为跟他怄气?

“母后,不是你反复强调吗?怎么现在不乐意了?”

太后看启元帝面上好像还有点后悔的样子,立刻就道:“这样也好,早就该这样做了。”

乐秧面上竭力地维持着正常神色,淡定自若地吃着面前精致的菜肴,甚至还让赵福给她斟了一杯酒。赵福借着斟酒的机会,担忧地看着她,乐秧眼神示意自己没事儿。

启元帝突如其来的一招,却是是让她慌张片刻,但很快她反应了过来。

早在她说出那番只能把启元帝当舅舅的言论之前,她做好了启元帝如果拒绝后的相应反应,只是没有想到启元帝会当众澄清两人关系,总好比她会跟启元帝有什么。

至于梅月窈那边,她捏紧了玉筷,无非慢一点,她跟薛放联合在一起,总会达到目的,偌大的禁宫,死个梅月窈对禁军来说轻而易举,关键是梅月窈身后的梅林。

至于启元帝会不会为了跟她唱反调,反而跟梅林他们握手言和,按常理来说,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放在启元帝身上,她就有些说不准了。

她也恨自己内心的那点坚持,她做不到转瞬就可以跟一直叫舅舅的人转变关系。

启元帝这个人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面就是以舅舅的身份,是叫过她母亲一声姐姐的人,尽管他们俩在最开始互相利用,可在她的心里启元帝的位置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

乐秧嘴角微扬,无声地嘲笑自己的天真,什么舅舅,本来就是没有血缘关系,她居然就因为启元帝教她习字,带她围猎,为她一次次破例内心悄然发生了转变,可人家三言两语就撇清了她经营许久的关系。

高台上的事情,下面自然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没一会儿疑似启元帝对宝珠郡主动了真怒,不许宝珠郡主叫舅舅的消息就传了个遍。

云起就要站起身,孟云程按住了他,云起焦急道:“云程,你别拉着我,我要去跟陛下解释清楚。”

“哥你去了就是给她添乱,”孟云程压制着声音说着,“她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你再去,陛下看见更生气了又如何是好?”

云起一愣,随即四下环顾一圈,周围的人因着他的站起,视线纷纷汇集过来,他被孟云程扯着坐下。

这些日子彧都的传言他们也都是听说了,特别是在知道郡主跟他断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宫。

在刚刚知道时,云起几乎是喜极而泣,原来郡主并没有厌弃他,也并不是主动想要跟他分开的,郡主还为了他,也在默默地跟启元帝对抗。

孟云程继续说道:“陛下疼她,现在不过是在警告她而已,你现在要是现在出去了,她只会更难。”

高台下的人抱有他这个想法的不少,毕竟启元帝之前对宝珠军的宠爱可不是嘴上说说,为了郡主对抗太后,对抗朝臣,还以身涉险,怎么可能就因为一个他不喜欢的男子,就跟宝珠郡主彻底断绝关系,只要宝珠郡主服服软,依旧能恢复如初。

“你说的对,我太冲动了,云程还好有你。”云起庆幸地说道。

孟云程笑笑:“没给郡主添麻烦就行。”

高台下还在小心的议论纷纷,高台上的气氛却又因为启元帝骤然夸赞她送的万寿图很得他心意,又赏赐了她许多赏赐而奇怪起来,启元帝环顾一周,反而疑惑地问道:“你们做什么这幅表情?”

问完,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就着端酒杯的那手指着她,调侃地问道:“你们都不会以为朕厌恶秧秧了?”

几位嫔妃闭口不言,只能无措地笑着,她们不是梅月窈,没有与启元帝年少的情分,也没有梅月窈面对启元帝的胆识勇气,在入宫前升起的非分之想,在亲眼看到启元帝难测的性子和残暴的手段后,都偃旗息鼓。

这辈子她们是出不去禁宫,还好启元帝也不常踏足后宫,他们只愿能在禁宫好好的活着,她们心里甚至还还有几分感谢宝珠郡主,因为在这之前启元帝绝大部分的时间是与宝珠郡主在一起。

现在这个情况,她们内心也不想看到。

梅月窈与太后对视一眼,太后随即问道:“皇儿,你这是何话?”

启元帝却是不搭理她,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后,直直地看向她,点了她回答问题:“秧秧你是否生朕的气了?”

乐秧站起身回答:“回舅舅,乐秧没有。”

“砰——”

酒杯被启元帝狠狠地放到桌面上,所有人情不自禁瑟缩着,启元帝阴鸷的目光盯着她,缓缓开口:“秧秧叫错了。”

乐秧顺从地请罪:“乐秧一时口误,还请陛下恕罪。”

“习惯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秧秧以后会习惯的。”启元帝又一团和气地说着,乐秧附和着。

乐秧坐会位置,蜷缩在一边的白狐又立刻跳上了她的腿,她摸着白狐顾囔囔的肚子,就知道白狐今晚肯定是吃饱了,吃饱了就犯困,还在她手上扫来扫去。

寿宴的下半场,是重臣们一个个端酒杯出来祝寿,还有一些文人作诗歌颂启元帝的,那歌颂的内容听得乐秧都尴尬不已,启元帝却很开心地受用,连连夸了好几声。

等过了好几个重臣祝寿后,启元帝把目光转向高台的下方,他双目微眯,骤然高声唤人:“孟御史,你为何不出来祝寿啊?”

夹起来的藕片又掉落回青瓷碟里,乐秧顿了顿又夹起那片掉落的藕片放进嘴里,酸辣的滋味儿她很喜欢。

吃完后,耳边也响起了孟御史的声音:“陛下恕罪,臣想着过会儿再出来的,竟是让陛下误会了。”

启元帝又哈哈大笑起来:“瞧孟御史吓得,孟御史为国为民,朕怎么会!怪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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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御史勉强地笑着,启元帝却突然道:“不能怪罪,朕还要嘉奖你呢!”

乐秧见启元帝那癫狂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不好得猜测,果然,下一刻,启元帝道:“御史府也好久没热闹了,朕就给你儿子与荣安县主赐婚,你意下如何啊?”

孟御史手上的酒杯还稳稳端着,却垂着头没有回答,他侧头看向云起惨白了脸,他极力争取道:“陛下……”

“怎么,孟御史是想抗旨不成?”

整个宴会厅一片寂静,抗旨的后果无人不知。

“你是应还不是不应啊?”

孟御史孤零零地站在前方,在众人的注视下,身形都佝偻了几分,他们都不知道孟御史到底在坚持什么,还能为了一个儿子抗旨连累整个谢氏族人不成?

“臣……臣……应旨。”

启元帝一个眼神,白芷就从席间站起来大大方方应道:“谢陛下。”

众人的视线又挪到了御史府的席位上,孟云起面上还很迷茫,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在周围结交的人家的提醒声中,孟云起知道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连累所有人,他强撑着要站起身,旁边的人却比他快了一步。

众人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席间走到明面处,定睛一看,竟然是那御史二公子孟云程。

一旁的郑灏差点就叫出声,多亏被他爹死死地按住。

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孟云程走到他爹的身边躬身行礼道:“多谢陛下给草民赐婚。”

启元帝认出孟云程,啧了声:“朕是给你哥哥赐婚,吹你站出来作甚?”

孟云程笑着回答:“陛下说给草民父亲的儿子赐婚,草民也是父亲的儿子,更何况草民早在江州时就对荣安县主暗生情意,从小草民就处处让着哥哥,这次不想让了,请陛下成全。”

启元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芷,随后欣赏道:“看来荣安县主是个好的,朕就成全你,还望你哥哥不要嫉恨你才好?”

“能得佳人,这些都是草民应得的,值得!”孟云程笑得没心没肺,大声地宣告他的得意。

赐婚敲定后,席间那些人就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道恭喜,孟御史与孟云程都笑着拱手,元氏周围的贵夫人也对她道恭喜,元氏端着酒杯寒暄,还道以后来御史府吃酒。

冷寂的气氛转瞬被热闹的氛围笼罩,繁复的宫灯的光照亮下方那些人虚假的笑容上,孟云起独身一人坐在那,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幕,浑身发冷。

云程站出来替他挡了他的婚事。云程说谎了,这次还是云程让了他。

前段时间开始他就察觉到云程的变化,云程好像有了喜欢的人,他问过他,他没说,他也就当云程不好意思,不再问。

现在这样,那云程喜欢的人怎么办?

赵福借着给她斟酒的机会,按住了她颤抖着的手,乐秧抬眼看赵福面上都是她熟悉的默然。

只要不涉及她,赵福就可以做到对任何事无视,现在这样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是孟云程的婚事而已,绝对不可以耽误她的事情,只当她欠孟云程一个人情。

察觉到启元帝扫过来的视线,乐秧在赵福身影离开时就已经收拾好了表情。

“秧秧,你跟孟公子好歹认识一场,你不去同他道声恭喜?”启元帝问道。

“多谢陛下提醒乐秧。”

乐秧笑着回应了启元帝的问话,然后端着酒杯一步步下了阶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乐秧走到了正开怀大笑的孟云程身前,孟云程收敛住面上笑脸,端端正正行礼:“郡主。”

“不必多礼,”乐秧笑着让孟云程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示意她来的目的,“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孟云程给自己斟了杯酒与她碰碰,他轻松地说着:“多谢郡主的恭喜,也祝郡主得偿所愿,届时来喝喜酒啊。”说完,他仰头喝完,没喝完的酒水顺着嘴角滑下。

乐秧也一饮而尽:“会去的。”

孟云程看着郡主又一步步回到高台上,他扯了扯嘴角,又继续跟着接下来的人寒暄。

等到好不容易宫宴结束,孟云程被灌的红着脸,这还是郑灏替他挡了一半的后果。

他坐在御史府的马车上缓着神,等到马车出了宫门,马车里就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孟云程睁开眼,看见是他娘,他赶忙问:“娘,你怎么哭了?”

元氏按住他的手,眼泪珠子一颗颗地砸在他手背上。

“都是娘对不起你们。”

“是爹对不起你们。”

他们为人父母,可以忍受朝堂上对他们儿子作风的奚落,暗讽他把儿子当女儿养,还送去攀附权贵,他夫人也可以忍受夫人们对她暗暗地排挤。

这些他们都不在乎,想着只要两个孩子幸福就好了,可是到头来一个都没有好护住。

云程明明对那荣安县主讨厌地紧,又怎会对她暗生情愫。

孟御史好像一瞬间老了很多。

孟云程看向同样红着眼眶的哥哥,他抹去娘亲的眼泪,轻声道:“没事儿的,反正我又没有喜欢的人,两个儿子总要有一个幸福,这样才划算嘛。”

看着哥哥张口欲言,孟云程忙不迭使了眼色,哥哥捂住嘴无声的哭泣,孟云程闭上眼。

没事儿的,真的没事儿的,反正也不可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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