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从怀里又取出那枚银簪,徐宏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弟弟满十五岁生辰,他跟爹娘凑了银子给他买的生辰礼。

难怪后来没见自己小弟绾过,居然在这儿。

徐宏眼里冒火气,大有章玉林不给他合理的解释他就要上去揍人了一样,章玉鸣已经知道二人的纠葛,让章玉林先坐,三人勉强算是心平气和坐在一块。

“章玉林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让小满死心。”徐宏忍不住拍桌子,他弟弟又不是嫁不出去,章玉林要是没娶妻,二人如何他都不管,可这人已经娶妻了,就不能再耽误他弟弟。

“我正是要说这事的。”章玉林嗓音有些干涩,“阿宏你明日把小满叫出来吧,就在这里,我与他说清。”

这几日他已经想通了,他甚至想了下,如果当时他娶的是徐小满,如今会怎样?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

姜渔那般烈的性子,都能被刘氏欺负,别说徐小满了,一个被家里宠大的双儿,是不会敢跟自己婆母顶嘴的,估计被欺负了也只是自己默默忍受,不敢告知任何人。

他舍不得的。

他想让那人一辈子无忧无虑,嫁给他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更不必说他已经娶妻了。

“当真?”徐宏眉头一拧,章玉林真要这样做了,他又担心自己弟弟太伤心,左右为难的。

“明日你只管带小满来就是。”章玉林回道,他望向桌子上那根银簪,心中纵有百般不舍,也该断个干净,“我的金花帖在小满那里,明日让他一同带来吧。”

“金花帖?!”不止徐宏,连章玉鸣都有些惊讶,只有章玉林苦笑着摇头,“我给他那日,与他承诺,三年后我若还能侥幸,便带着乡试解元的金花帖娶他。”

倒是可惜了,三年之期临近,二人缘分也已尽。

难怪他大哥这么多年不成婚,原是如此,章玉鸣心想。

翌日是集会,徐宏哄骗着说带徐小满出来购置年货,这人真以为是来逛集会的,打扮的漂漂亮亮,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一路上跟徐宏念叨着要采买些什么,连给小侄子的新年礼都想好了。显得徐宏耷拉个脸,好像有人欠他钱一样。

“大哥,待会儿到了市集上咱们能不能先去趟南街,我想吃那家的核桃酥。”徐小满道,他可是打听到了章玉林最近在南街的书铺里抄书,说不定能碰到呢,自打那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遇到了,他总觉得那人在躲他。

南街?正愁没理由把他带过去呢,徐宏一口答应,镖局也开在南街。

“卧龙镖局……”徐小满眯着眼抬头看牌匾,“这是章二哥开的镖局吗?”

“对,先进去吧。”徐宏领着人往里走,徐小满不解,只以为自家大哥有事才会带他来这里,等被领到一个屋子,徐小满更是满脸疑惑。

把他按在凳子上,徐宏转身往外走,“在这等会儿,有人会来。”他道,房门关到一半,他又不放心地叮嘱,“我徐家的双儿不准给人做小!听到没有!”

徐小满不理他,桌上摆着点心,他捏起一块放嘴里,还挺香的,看得徐宏直摇头。

吃吧吃吧,待会儿有的哭的。

门外,徐宏压低声音警告章玉林,“你别把他惹哭了,知不知道?”他举起拳头威胁,章玉林看他一眼,眉眼微垂,“我同样不想他伤心。”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徐小满以为是徐宏回来了,头也没抬,“哥,我们待会儿也去买一点这个蜜饯吧,好甜。”

“好。”一道不同于他哥粗犷嗓门的温和男声落在耳边,徐小满猛一抬头,见是章玉林,他拿出帕子胡乱擦嘴,生怕嘴上沾了点心屑让他笑话。

“章大哥,你怎么来了?”

“有些事同你说。”章玉林看他笨手笨脚的,擦半天唇边还沾着桃酥渣,想伸手替他擦去,兀然想起今日的目的,堪堪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反应。

“当年的事你年纪尚小,如今回头一看,我本不该与当时的你……”话在嘴边咽了又咽,他的目光语调,都让徐小满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绝情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徐小满动作滞住,又捡了桌上的点心吃着,眼眶有些红。

“我大哥呢?我还要去买年货。”他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块,没尝到味道,想起身往外头去,徐宏在门外把门堵得死死的,章玉鸣也在外面听着。

“小满,对不起。”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当年在他兄长的一群朋友当中他只听到了这声,如今还是只能听到这声。

门推了半天推不开,徐小满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两人联合起来骗他来这儿。

“我与你兄长同岁,心里也是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看待,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之前的事就当我错了。”他把银簪还回去,“听你兄长说,是你十五岁时他们买给你的生辰礼,我便归还与你,只是那金花帖,不知你今日是否带着。”

“我早就丢了!”话说到这份上,徐小满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堵着气眼都不眨,生怕不小心被人看笑话。

“丢了也好。”章玉林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回,他故意起身转头,让双儿能先擦擦眼泪,自己一双眸子也不再清明,蓄出雾气,“我去喊你兄长,不是还要置办年货吗,我就不多耽误你们时间了。”

“章大哥!”徐小满把人喊住,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可事情就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了。

明明说好要娶自己的是他,如今想要反悔的还是他,“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是最重承诺了吗?”

章玉林脚步一顿,“你只当我是个伪君子吧。”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徐小满走上前,扯着章玉林的袖子,他只以为屋里就他们二人,不知道外面还有两个偷听的,把自己兄长警告的话抛之脑后,“大哥的好友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你,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那时说的也一定是真心话,是因为有了妻子才这样的吗?”

“我已经娶亲,自然不能再同你有瓜葛。”章玉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徐小满却不在意,“我可以给你做小。”他道,“上次见过言儿,我做梦梦到我们的娃娃也很乖巧,我已经十八岁了,一直在等你娶我。”

“我不会娶你。”章玉林握着门栓的手一松,回首看他,“我们也不会有孩子,我的孩子,自然有妻子替我生育。”

绝情的话割着两个人的心脏,还有外面的两个看客,徐宏几时见过自己弟弟这样委屈,想把章玉林打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你不需要对吗?”隐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徐小满声音里满是哽咽,“就算我愿意做小,你也不要我对吗?”

“对。”

章玉林几乎是狼狈地推门而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钟都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漠。屋里只有那根冰冷的银簪,徐小满彻底坚持不住,瘫软在地上。

徐宏在外听得都心疼死了,赶紧过去把自己弟弟扶起来,“小满,大哥说了,这天下的好男儿多的是,他章玉林不就是长得俊了点,识得几个臭字,他不乐意娶,咱还不乐意嫁呢!”

“他不要我,我给他做小他都不要。”双儿哭得伤心极了,他已经放下了仅有的自尊,男人却仍旧那样绝情,他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不哭不哭啊,大哥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他还说用不上我给他生娃,有妻子给他生。”徐小满放声大哭,“他连我们的娃娃都不要,白白胖胖的那么可爱他都不要!”

“他就是个混蛋!”

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委屈的双儿,头一次感觉原来人还能这么难受,心好像要被人撕碎了。他以前只在章玉林娶妻的时候难受过几天,但那时他知道章玉林是不得不娶,难受了几日也就好了,今日章玉林说的这番话,才是真正伤到他了。

为了让他死心,章玉林只能这样说,从镖局出来后的章玉林顿觉眼前一片灰暗,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他怔然,回首问身后的章玉鸣。

“不绝情小满不会信。”章玉鸣宽慰道,他大哥脾性温和,今日这一遭,确实让人难以承受。

“怪我。”他道,无数次午夜梦回章玉林也常常想,如果一年前他没有救下落水的方青青,是不是就不会被缠上,就不会被迫娶她,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章玉林怔怔地离开,感情一事,章玉鸣自己都是一知半解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导章玉林,回去打算看看徐小满的情况,却见那人已经擦干眼泪往外走了,徐宏在后头追着。

“小满!你给我站住!”

“我偏要问问他这人什么意思!”徐小满哭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不对。

以他对章玉林的了解,这人才不会平白无故跟他说这种话,一定是有原因的,他非要问出个缘由。

“你这双儿!”徐宏拉都拉不住,喘着粗气在后头追,“老二,你帮我拦着他!”

章玉鸣眉头一挑,忽的侧身给徐小满让路,又正过身子挡住徐宏。

徐宏:“……”我让拦住他没让你拦住我!

“我大哥虽然比小满年长了些,但年纪大好啊,年纪大了会疼人。”章玉鸣揽着徐宏的肩膀把人往后院带,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我大嫂那人你不必担心,最是趋利避害,等我设个局不愁她不跑。”

“你什么意思?”徐宏瞅他,“昨天说好的,必须让小满跟他断了!”

“你也看到了。”章玉鸣示意徐宏先别生气,添了茶水给他,“我大哥不是无情的人,小满也有意,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呢?”

“老大有媳妇!”

“这个不是问题。”

“你家里人不好相与,小满嫁过去会受欺负!”

“可以让我大哥也分出来住。”

“老大性子太软像个娘们,保护不了小满!”

“正是因为性子软,才不会欺负小满。”章玉鸣准确拿捏住徐宏的命脉,“你也知道小满,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天真烂漫不通世事,日后若是嫁一个心思深沉亦或是暴躁无常的男人,指不定怎么被欺负。”见徐宏面容出现了一抹松动,章玉鸣又道,“你也知道我大哥不喜方氏,依旧对她宽厚,不曾短她吃穿,更不曾对她恶语相向拳打脚踢,更别说小满是他心仪之人,若真让他娶到了,必定得捧在心尖儿上疼。”

“你说的倒是简单。”徐宏冷笑一声,不肯承认他差点被章玉鸣说服。

被这样一打岔,门口的章玉林还真被徐小满给追了上。

“我不信你是个伪君子。”

章玉林动作一滞,徐小满又倔强道,“伪君子不会几年如一日待我好,更不会不顾自己安危救一个名声恶臭的女人。”

“小满,我们终究不合适。”章玉林感动他能这般相信自己,“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能护你安稳的。”

如果嫁给他却过着苦日子,比不上嫁人之前,那就不如不嫁,他决心让自己狠下心。

——

快过年了,镖局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忙,姜渔照常做完了家里的活计坐村里的牛车来镖局里给他们做午饭,正好也赶个末尾的集市。

他今天连姜溯言也一并带来了,这是几个月来姜溯言头一次来镇上,看什么都比较稀奇,由着姜渔牵着他来了镖局。

“阿爹,这是阿父开的吗?好大啊……”

“是阿父租的铺子。”姜渔回他,“不过阿父最近能赚钱,待会儿言儿见了可要夸夸他。”

“好~”

屋里的章玉鸣听到声音小孩清亮的声音,不跟徐宏说了,“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双儿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总归大家都是看着小满长大的,都希望他能嫁个好人家。”

“什么嫁个好人家?”姜渔把已经在家里烙好的饼放到厨房,这才过来,正巧听到章玉鸣说这句话,章玉鸣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大体跟姜渔说了说,姜渔懊悔,“这种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他气章玉鸣这个木头,几个大男人能想出什么正经法子,平白让小满不高兴。

“哪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要不是徐宏在,姜渔简直想踹章玉鸣几脚,“当初说娶小满的是大哥,现在说反悔的还是他,小满不委屈吗?”

“你们是怎么想的,让大哥跟小满一刀两断,两个人有情有义的,不就是中间发生了一点差错,解释清楚就好了。”姜渔双臂抱胸,小嘴一张一合,让在场两个男人无地自容,“从小满的角度来看,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定情的男人娶了别人,连个正儿八经的解释都不给,他才要委屈死了好吗!”

姜渔越想越气,他实在没忍住,上手掐了章玉鸣手臂一下,只想解解气,“我要是小满,我把你们几个都收拾一顿!”

快中午了,姜渔本来还想去集市一趟看看先买些不容易坏的年货,免得越临近过年越来越贵,这下被气的,饭都不想做了。

徐宏早早看姜渔脸色不对偷溜了,屋里没别人,章玉鸣嘶了一声,揉着被掐疼的胳膊,这人,瞧着不大,掐人怎么这么疼!

“不是我提的主意……”章玉鸣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可怜巴巴开口,姜渔瞪他,“那你不知道在一旁劝着点!”

得,反正左右他是有错,章玉鸣只能告饶,“行行怪我,言儿还看着呢。”

姜溯言忙背过身去捂住眼,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般闹一通,姜渔也消了些气,他得想想怎么跟徐小满去解释,二人若真的因此分开,说不定要成为一对怨侣。

据他所知,章玉林跟方青青都不睡一起,感情还没他跟章玉鸣好呢,明明就不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和离呢。

“我瞧你带着竹筐来,是要买年货吗?”章玉鸣提醒他道,姜渔回过神来,“本来想去一趟的,时候不早,先做饭吧,别再耽误大家吃饭。”

“没事。”章玉鸣见他正好带了姜溯言出来,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怎么也要带他们父子俩出去逛逛。

“今天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一家人出去逛逛,言儿很久没来镇上,散散心也好。”他道,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姜溯言这些日子被他们养得胖了些,脸颊上有些肉了,头发也不再是章玉鸣刚重生那会儿那般枯黄,性子更是活泛多了,有了些孩子的心性。他头顶被姜渔扎了两个小丸子,看起来讨喜极了,是个漂亮娃。

小孩眼神雀跃,明显是想去,姜渔也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干脆默许了,一家三口往外头走。

他们这边受战乱影响少,集市上人流涌动,章玉鸣怀里抱着姜溯言,右手牵着姜渔,商贩们扯着嗓门吆喝,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嘹亮,不时有几声吆喝腔调怪异惹人发笑,姜溯言一路上净观这些景去了,章玉鸣问他有没有想吃的,小孩咬着手指看姜渔。

轻飘飘一个巴掌落在手上,姜溯言忙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姜渔想戳他脑门,奈何被章玉鸣抱着太高了,他够不到,“再敢吃手回去揍你!”

“阿父保护我!”姜溯言一把搂住章玉鸣的脖子,抱得紧紧的,生怕他把自己交给姜渔,自己阿爹的巴掌打在屁股上可太疼了,他没有阿父抗揍!

章玉鸣哈哈大笑,“我可护不了你,你阿爹生气了连我都揍。”

路过卖糖葫芦的,章玉鸣买了两串,这种甜甜的东西小孩都爱吃,姜渔咬了最上面一颗,举到他嘴边,章玉鸣低头也咬下一颗,姜溯言也想咬,被姜渔拿走了,姜渔指指他自己手里的,“吃你自己的。”

“阿爹小气鬼。”小孩嘟囔着,倒没有非要吃姜渔的。

逛了一圈,买了几副对联,两条鞭炮,路过一个杂货铺,里头的虎头帽缝的十分精巧,瞧着可爱地紧,一问价格也不贵,姜渔掏钱买了,顺手扣在姜溯言头上。

看着心情很好的父子俩,章玉鸣忽然想到徐小满那根银簪,他看了姜渔一圈,这人一身素净,今天是想逛集会的所以穿了之前他买的兔毛大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起,没有什么装饰。

他一张脸足够夺目,章玉鸣已经尽可能挡住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往他们这边挤得男人还是很多,没办法,谁让他夫郎招人喜欢。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章玉鸣把姜溯言送了回去,又反手拉着姜渔出来。

“平日不见你戴簪子一类,快过年了,去买只簪子吧。”章玉鸣道,他摸摸鼻子,别看他上辈子多活了十几年,光顾着打仗去了,感情的事还是不懂,这般说话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姜渔,“咱俩成亲这么久了,我也没送你个像样的东西,你去挑一件,算是我的心意。”

姜渔唇角一勾,章玉鸣以为自己终于能做件让夫郎高兴的事,只见姜渔马上变了脸色,打量他一番,“你还有私房钱?”

“……”章玉鸣干笑一声,“我哪有私房钱啊。”

有没有私房钱的另说,姜渔不打算在集市上跟他讨论这个,他没给自己买簪子,倒是给姜溯言买了个小银锁。

家里刚刚好过一点,多赚些银钱还是该存起来,心里才有底,他不怎么查铺子的账,通常章玉鸣给多少他存多少,这男人说不定还真有私房钱。

鉴于章玉鸣之前的表现,姜渔不太信任他,回到家就开始兴师问罪,“老实交代,你还有多少私房钱?”

“真没了。”章玉鸣有苦难言,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我就是看你身上太素净了,想着快过年了买个簪子,也算添个物件。”

“真没了?”姜渔心下有了考量,这镖局开了这几日有个二十两撑死了,估计也赚不了再多了,他就是探探章玉鸣口风,万一还有多的算他好运。

“不信你摸。”章玉鸣摊开双手,任人搜罗的模样,姜渔懒得理,“你敢藏私房钱在外头养人,我连带着你那姘头一起揍你信不信?”

“怎么又扯到这儿了。”章玉鸣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觉得他像是能在外头养人的,上辈子十几年他都没有旁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

不过还好姜渔没真搜他,他身上还真揣了五十两银子,是上次苏婉给的,他打算攒够一百两换成银票再给姜渔的,这要是被搜出来,他可就彻底坐实了藏私房钱的罪名了。

在姜渔这里的信任还不够,这双儿整日担心他在外头养人,怎么就不知道主动一点呢,章玉鸣腹诽。

当然姜渔不觉得这男人有空再养一个,他就是警告一下而已,免得真有了,他面子也没地儿搁。

腊月二十一,姜渔在家里捣鼓院子。

之前盖房剩下的砖块还有不少,整齐垒在院子西南角上,他们的小院坐北朝南,拢共三间屋,堂屋与卧房连在一起,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杂物间以及茅房。

别看只有三间屋子,当时盖得时候圈的地基大,这三间屋子顶得上其他人家五间的,因此院子也就格外大。

前些天姜渔趁着空闲把院子从西边划出来一半,打算用来种菜,约莫有个七八米宽、十米长的样子,两米算作一个菜畦,他一上午用青砖围了五个菜畦出来。上次雪灾剩下的防水布还有很多,他想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在冰冷的冬日种出青菜来。

菜畦松好土,姜渔从灶房柜子里拣出几头饱满的大蒜,剥去外面一层干皮,一瓣瓣掰开来。他干活麻利,用手指在土里浅浅按出一排小坑,把蒜瓣头朝上、根朝下轻轻摁进去,只露出一点点尖儿,再覆上薄土,浇上一勺清水。

期待不出几日,青嫩的蒜苗能够冒着尖尖钻出来,给他们的年夜饭添上一个菜。

他这个想法被夜晚回村的章玉鸣知道,章玉鸣笑他,“这天这么冷,就算冒芽了也得冻死,哪里来的蒜苗吃。”低头瞥见这人难掩失落的脸,章玉鸣答应他,“明天我给你找几个花盆,你把大蒜种在花盆里头放在火炉边,好生照看着,说不定真能冒芽出来,也能吃个新鲜。”

“当真?”他又高兴起来,把院里插进去的蒜头刨出来,“既然不能发芽,那别浪费了。”

家家户户都有地窖,一般放点白菜萝卜之类比较抗旱的菜,他们家也挖了地窖,分家出来,家里的菜都是村里关系好的几户送的,姜渔把蒜头拍了,剁了一颗白菜心凉拌,给晚饭添了个菜。

翌日,章玉鸣果然给他带了花盆,带了两个,告诉他不仅可以种蒜苗,还能种几根小葱,到时候长得青翠挺拔,细细长长的,随用随掐也方便。

原本这院子是打算给姜渔来种花的,没想到这人垒了菜畦打算种菜。

“剩下一半的院子也用来种菜?”章玉鸣问道,姜渔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看吧,等天气好了再说。”

“听说老宅那边过了年也打算盖新房了。”姜渔道,他在村里消息灵通一点,“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银钱,难道真不打算让大哥来年参加乡试了?”

“乡试能不能举行还得另说。”章玉鸣道,“前些日子我跟大哥聊了聊,大哥也说乡试似乎是没了,不过也都随他,若是能如期开始,大哥想去我肯定是要出银子出力的。”

“应该的。”姜渔点头,他不是那种成了亲就不允许男人帮衬家里的人,如果章玉鸣想帮衬的是章玉仁他可能不会同意,如果是章玉林他当然没意见的。

“你不怕我把银子都给大哥?”章玉鸣试探着说道,一般夫夫或者夫妻之间对这种银钱往来都是比较敏感的,更何况还是给自己家里人,以他对姜渔的了解,显然不觉得姜渔会是个这般“豁达”之人,或许这个词不是很准确,应该是“通情达理”之类,他不觉得姜渔会这般通情达理。

“你都给大哥,大哥也不会要。”姜渔嫌弃地看他,“一边去,别耽误我干活。”章玉鸣一愣,合着这人不是相信他,是相信他大哥,“还以为你对我这般信任呢。”得知竟是这种缘由,章玉鸣难掩失落。

“过来搭把手。”姜渔站在炕上,不理会他的丧气,把床单被套全都拆了下来换新的,让章玉鸣与他一起铺炕。

“不是才洗的,又洗?”

“某些人身上沾的脂粉气到现在还没散呢。”姜渔阴阳怪气道,他昨天就想洗了,不过太忙就拖到了今天。

“是我错,日后都不接青楼的生意了。”章玉鸣自己也有些受不了。

“干什么不接。”两人说着话把床单铺好,姜渔盘腿坐在炕上,正在摆放枕头,“有钱就赚,大不了多洗几次床单呗。”他对章玉鸣的态度好了不少,将这男人来回又瞧了一遍,没瞧出什么名堂,“我发现你最大的改变就是不与我争辩了,若是换做以前,我这样说你,你保准要说些‘我身上沾了脂粉气还不是要赚钱,让你们日子好过些,哪有你这样的双儿,自己男人做些什么还要挑理,我就是真去青楼找了姑娘你又能如何?沾点脂粉气竟让你没完没了说了三日’,便还要配上一副嫌恶的表情,我这时候若是骂上一句,你就甩袖走人,不出三月不会回来。”他说的绘声绘色,让章玉鸣几乎能想起自己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一时让他逗笑了。

只是笑过后便有些愧疚,“你只当我强势惯了,不懂得如何与双儿相处。”

“我瞧你跟小满相处挺好的啊。”这话有些酸溜,不是吃味,是实话实说。

“我当小满是我弟弟,与夫郎当然不同。”章玉鸣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他吃味了,“何况小满与大哥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能这样说。”

“切!”姜渔不跟他争辩,他心里知道,跟这种人说些知心话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人分明是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不知是因为他一开始把这人当成登徒子打了一顿,还是因为他带着姜溯言的缘故。

这事说来话长,也是姜渔决定嫁给章玉鸣的原因。

彼时他刚逃难到上林村,饥寒交迫姜溯言腿又受了伤,实在无法再奔波去别处,姜渔只能暂时留在上林村。

这村里逃难来的人很多,有时候一家人逃难,路上婆娘孩子撑不住都病死了就留个汉子,导致村里汉子的数量明显比双儿和女人多一些,所以姜渔哪怕是个带孩子的双儿,那时候把自己抹的奇丑无比,也还是有不少汉子来骚扰他。

被骚扰惯了,有一次章玉鸣去山上打猎,下山时候正好路过他们那些难民落脚的地方,听到打架的声音过去,却不巧惊动了正在换衣的姜渔,这双儿把章玉鸣也当成登徒子了,冲上去给人脸上挠了两道,两个人也算结下了梁子。

后来跟村里人稍微熟悉了下,有个婶子,也就是虎蛋的娘亲给姜渔提意见,劝他找个人嫁了也好,免得哪天被男人给欺负了,更不好嫁了。他知道这是为他好的实话,也真安下心来琢磨这村里一群汉子。

没成婚的属实很多,可真正能嫁的没几个,要么吊儿郎当一看就不顾家,要么满嘴荤话听的人恶心反胃,找来找去,剩下的竟然只有那么几个人。

他最后在章玉鸣和胡海之间选了下,章玉鸣看起来不好惹,人也高壮,跟他还有误会,胡海倒是踏实很多,一看就是能安稳过日子的人。

如果他就是个普通的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大概率会选胡海,但他不是,思来想去,还是认为章玉鸣最合适。

顶着一张涂抹地黑黄的丑脸,姜渔找上了刘氏,问他家二儿子是否娶妻,刘氏二话没说答应了,然后第二天不等他后悔,刘氏跟他说,章玉鸣同意娶他,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把婚成了,到现在他都不明白章玉鸣为什么同意娶他。

“你别这个语气啊,我跟小满真没什么!”章玉鸣当他还在误会,“哪怕不知道他跟大哥的关系我对他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那种娇气的双儿。”

话说重了哭,说不到心坎上哭,说到心坎上了还哭,他可是无福消受,也就他大哥那种男人才能受的了。

见他越说越急,姜渔也是气急往他肩上拍了下,“我没误会!

他像是那种会胡乱吃味的人嘛,用得着一直解释。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姜渔手肘撑在腿上,右手拽着章玉鸣衣领往自己跟前扯,“你当时为什么愿意娶我?”

那时候他说想嫁给章玉鸣,还跟虎蛋的娘亲商议了下,那个可怜的妇人劝他章玉鸣不是良人,不收心不顾家,嫁他多半要吃苦头的,而且这汉子二十好几拒绝了不少姑娘双儿,其中不乏漂亮的,他当时又丑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给吹走,一看既不能干活又不好生养,多半也是遭拒,谁都没想到章玉鸣同意了。

“这个嘛……”章玉鸣垂眸看着双儿紧抓自己衣领的手,慢慢把手拿开握在手里,俯身靠近姜渔。

男人的气息似乎生来灼热,姜渔只能往后仰,差点倒过去磕到墙上章玉鸣才把人扯回来,眼里盛着笑意,“你猜。”

“我猜你个头!”姜渔抬手就往男人那张凑过来的大脸上狠狠一推,直接把章玉鸣的脸推到一边,翻身跳下炕。

他能感觉到,刚才这人又想咬他,前几天嘴唇肿了被人笑话,他才不让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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