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军营外忽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踏碎了暮色里的静谧。

侍从快步上前通传,声音刚落,帐帘便被轻轻掀开。夏承宥与萧清娆并肩走入,二人一路风尘仆仆,眉眼间藏着几分凝重,踏入帐内的瞬间,又下意识收敛了神色。

榻上正闭目歇着的姜渔,闻声抬眼。

看清来人,他眸底瞬间亮了起来,往日带些骄矜的眉眼,染满欢喜。他忙撑着身子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语调满是亲昵。

“皇兄、皇嫂。”一晃,他们也有两个月未见了,“我方才还做梦想皇兄皇嫂了呢。”

“不知是真想还是假想。”夏承宥失笑,目光落在他微隆的小腹上,眉眼温和,“在营中住得可还习惯?可有委屈?”

“习惯得很,彩云他们伺候的可好了,章玉鸣也事事顺着我,没人能给我委屈受。”他一副得意模样,章玉鸣从他站起就护着他身旁,闻言忍不住道,“是,无人给你委屈受,偏自己爱寻些委屈。”这说得便是昨日之事,姜渔不好意思起来,又不想再额外丢脸,就想把话题转走。

“皇兄和皇嫂一路辛苦,先坐。”他挺着肚子不忘忙活,招呼彩云将他自己最爱的点心,与近来偏爱的牛乳糖端上来。

萧清娆抱着手臂,细细打量他一圈,直言笑道,“瞧着气色极好,小脸都圆了一圈,分明是胖了些。”

帐内众人都愣了愣,章玉鸣更是下意识侧头,悄悄打量姜渔的神色。这双儿怀了孕,最忌旁人说他胖了的。

“皇嫂也觉得我胖了吗?”姜渔抱着肚子的手,轻轻捏了下自己的脸。

几人在说话间落了座,姜渔一坐下便想拿桌上的点心,又小心收回手,垂着眼闷闷的。章玉鸣安慰他,拿起一块点心喂到他唇边,“不胖,想吃就吃。”

并不一定哪时就吐得什么都吃不下,好不容易想吃东西,大家都是让他敞开肚皮吃的,并不管束。

姜渔眼珠子都要粘在点心上了,还是摇摇头,靠在章玉鸣肩膀上,只喝着牛乳茶。

“我不能再长胖了。”

他还挺怕长胖,私心觉得别扭,一听萧清娆说他胖了些,立刻就不多吃了。

“哪里是胖,不过是褪去清瘦,更圆润些罢了。”萧清娆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按照以往的经验劝他,“我怀孕那会儿比你能吃多了,生言儿那会胖吗?”

姜渔回忆了下,随后摇摇头,萧清娆笑他杞人忧天,“这不就得了,我有这个例子在先,怕什么,你如今一人吃两人补,少吃了反倒养不好孩子。”

“后面孩子长得就快了,还是多吃些才是,不然肚子长不大。”

章玉鸣见状,又拿起一块点心喂到姜渔唇边,这下姜渔张嘴吃了,章玉鸣不免佩服萧清娆,几句话就能给这双儿哄好。

天色渐晚,众人一同简单用了晚膳。

待天彻底擦黑,姜渔靠在软榻上,轻轻揉着发酸的腰肢,眉眼间满是倦意。

萧清娆坐在一旁,看他闲来无事缝得贴身小衣,针脚细密又柔软,光看这小衣裳都让人稀罕不已。

“腰又酸了?”萧清娆道,伸手帮他垫了个软垫,“月份大了,须得少坐多躺,偶尔也可以出去走走,但不能累着。”

姜渔点点头,手轻轻覆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五个月的身孕,肚子还不算显眼,软乎乎一小团,安安静静的,姜渔跟看着萧清娆,小声吐槽,“这小家伙懒得很,平日里基本不动,起初我还慌着去问楚三哥,生怕孩子不好,谁知他观察了几天,最后只说这小家伙生性懒怠。”

闻言,萧清娆也忍不住笑,“不知随了谁,你与玉鸣,都不是这般安静的性子。”

“章玉鸣总说他儿时很老实,也不知是不是哄我的。”他对此很是怀疑。

正说着,章玉鸣端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走了进来。

近来姜渔肚子不是很舒服,喝些蜂蜜水还能舒缓些。

“慢点喝,等会儿困了就先睡,我跟兄长他们商议点事,很快就回来陪你。”

姜渔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抬眼轻轻瞥他一下,没多问,只应了声。

没过多久,夏承宥和秦钺掀帘进帐。

姜渔听他们寒暄两句,眉眼露出倦意,章玉鸣便扶着他进内帐歇息。

把人哄睡,章玉鸣给姜渔盖好薄被,轻手轻脚退出,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今日夏承宥二人前来,必定是有要事的。

外间烛火跳动,光影明暗交错。

秦钺摊开密信,声音压得极低,“朝中来信,夏宗擎长子在京无恶不作,惹得官员怨声载道,夏宗擎非但不管束,反倒滥杀官员遮掩,已失了人心。”

“淮阳侯也在暗中与他较劲,两方明争暗斗不断。”萧清娆接着开口。

“他如今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此时正是将其一举拿下的好时机。”秦钺此言,狠狠扎进几人心里。

夏承宥指尖叩着桌面,眸色罕见得冷厉异常,“若是时机已到,我等便起兵回京,以正大统。”

章玉鸣俯身盯着皇城舆图,指尖落在承天门要害,语气沉沉,“京中旧部时刻做好内应,便只待大军压境。”

“要让夏宗擎这乱臣贼子,尝尝被万箭穿心的滋味。”

“只是……”萧清娆缓缓开口,神色郑重,“此战不容有失,领兵主帅必须是谋略与威望皆具之人,方能稳定军心,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章玉鸣。

夏承宥沉默片刻,缓声开口,“不可。钰儿身怀有孕,战事难料,快则数月慢则数年,玉鸣若去,怕是赶不上钰儿生产,再者,钰儿也舍不得与他分开。”

章玉鸣心中百般纠结。

论家国大义,他有前世与夏宗擎的对战经验,又是统帅,领兵再合适不过。

可私心里,他万般不愿离开。

姜渔如今便时常腹中不适、夜里辗转难眠,往后月份渐大,苦楚只会更多,他怎么舍得留他一个双儿独自承受。

帐内一片沉寂。

秦钺率先打破沉默,主动请命,“不如让末将领兵,这数月跟随统领,已习得不少战法,定会竭尽全力。

三人未搭话,章玉鸣轻叹一声,正欲开口,内帐帘幕忽然被轻轻掀开。

姜渔披着件外衫,睡眼惺忪,发丝微乱,径直去角落抱了个蒲团,轻手轻脚走到章玉鸣身边。

蒲团落在章玉鸣身侧,他一言不发坐下来,安安静静靠着章玉鸣的胳膊。

案上摆着点心和茶水,谁都没有心思吃,姜渔随手拿起一块,慢慢嚼着,往章玉鸣胸前靠,看着并不很清醒的模样。

帐内众人的话语瞬间顿住,都看向他。

章玉鸣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不知方才的话被他听去多少,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章玉鸣柔声道,“怎么醒了?是不是我们太吵,吵醒你了?”

姜渔嚼完嘴里的点心,下巴一抬,章玉鸣便探了探杯壁,温度刚好,端了茶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才道,“下午睡多了,有些睡不着。”

其实是睁眼不见章玉鸣,心头瞬间慌了,听到外间声音才安心,索性出来寻他。

夏承宥和萧清娆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双儿这么一刻都离不了,肯定是不能让章玉鸣领兵的。

“这点心还挺好吃的。”像是没发现帐内的氛围,姜渔仰着脸跟章玉鸣说话。

“要再吃一块吗?”章玉鸣说着,已经把点心喂过去了,姜渔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你尝尝,好不好吃。”

“还不错。”章玉鸣不怎么喜欢吃这种甜的东西,不过夫郎剩的可以吃。

“我说钰儿,当我们几个不存在呢?”萧清娆一开口,便是浓烈张扬的音色,沉闷的氛围去了大半,姜渔把点心推到她跟前,抱着章玉鸣的胳膊不放,“皇嫂也吃。”

“你这小双儿,粘人粘得紧,不如让玉鸣把你挂在腰上,时时带着。”

“皇嫂惯会打趣我,当初是谁疑心皇兄与楚二小姐有私情,一路杀到楚家,刚好撞上楚二小姐被一穷书生哄骗私奔,还顺势做了件好事呢。”他说完,伏在章玉鸣耳边偷笑。

萧清娆无奈摇头,惹不起这口齿伶俐的小双儿。

帐内沉闷的气氛,瞬间散了大半。

帐内只点了一盏烛火,火苗细柔,在帐中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气氛好不容易转暖,几人不再提领兵战事,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低声聊着,语气轻缓。

姜渔乖乖靠在章玉鸣胸前,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闭眼敛去了眸中的困倦,眉眼显出几分温顺,连指尖都轻搭在章玉鸣臂弯里,安分又依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松快的劲头。

烛火轻晃,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帐幕上。

帐外夜风轻拂,传来细碎风声,夏承宥轻叹一声,“钰儿也累了,此事明日再议,大家先歇息吧。”

几人颔首,起身告辞。

帐内只剩二人,姜渔依旧窝在章玉鸣怀里,一动不动。章玉鸣以为他睡熟,刚要轻手轻脚抱他回内帐,却见姜渔闭着的眼尾,缓缓滑下两道泪痕。

憋了一整晚的委屈与不舍,这便藏不住了。

“我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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