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沁了冰水的棉絮,又沉又胀,额角也是阵阵钝痛,姜渔睫毛颤了许久,才艰难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茅草屋顶,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寒气扑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原本沉重的身子轻快许多,沉疴旧疾似乎也不复存在,唯独脑袋那点隐隐的疼,提醒着他不是在做梦。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病榻上熬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是闭了眼的。

上辈子的过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苦不堪言,受尽冷眼。

他原本想,看着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可身子拖了后腿,还是没撑到那个时候。

不过,章玉鸣回来了。

是了,那人在他弥留之际回来了,答应会好好照顾孩子。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哪怕他走的时候依旧家境清贫,可章玉鸣富贵了,也算他给孩子们铺好了后路,没什么放不下的遗憾。

既无遗憾,他为何还会醒过来?

满心迷茫之际,寒风又从门缝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姜渔这才感觉到浑身冰冷。

他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破旧的棉衣,根本抵不住苦寒的凌冽。

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环顾四周,除了一张破旧木桌,就只剩一张简陋的床,除此外,还有墙角的半捆柴。

姜渔还是没有弄清现在是怎么回事。他穿上鞋子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入目便是漫无边际的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还在零零散散地飘着,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天地间一片萧瑟冷寂。

姜渔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这样大的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踏着积雪,径直走到了他身边。男人眉眼冷峻,带着一身寒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一句话,便错开身走进了屋子,看起来对他有些不喜。

姜渔回过神,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像是确认什么,转身跟在男人身后进了屋,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那张尚且青涩、却轮廓硬朗的脸。

这是章玉鸣,可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历经世事、眼眸深邃的章玉鸣,这张脸,明显要年轻许多,是他们刚成婚没多久的模样。

章玉鸣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耐,眉头一拧,也看向他,“有事?”

“你……”姜渔并不在意他语调中的不耐烦,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男人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真切,提醒他,这一切并不是梦。

他本就体虚,四肢冰凉,又因为在屋外站了片刻,双手更是冷得像冰,刚碰到章玉鸣的皮肤,就惹得男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章玉鸣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他是为昨日争吵的事服软了,脸色稍缓。

昨天他也是冲动了,语气并不比姜渔好多少。姜渔说隔壁家的汉子这大雪天都外出干活,明里暗里说他躲懒;他说姜渔隔壁家的夫郎说话还好听呢,不像他,一张嘴能噎死人。

两个人起初还语气平静,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以他离家结尾。

这几天姜渔虽没有明说,章玉鸣也知道,这人想让他掏钱给姜溯言治腿伤。

可这大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他总给留些银子买粮食,就一直没有松口。

眼见姜渔服软了,眼眶看着还有些红,薄薄的眼皮也肿着,看来昨天自己走后,这人应该是哭过了。

想了想,章玉鸣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银子,递到他面前,语气算不上多温和,却也没了刚才的不耐烦,“你自己带言儿去找大夫,我没空。”

“言儿……”姜渔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轰然一响,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如果眼前的一切不是梦,那他这是……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和章玉鸣成婚不久,言儿的腿还能医治,他和章玉鸣的纠葛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夜幕降临,破旧的茅草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姜渔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是老天爷可怜他上辈子活得太苦,所以才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许是有了这个认知,一夜无眠,姜渔也觉得精神抖擞。

天刚蒙蒙亮,姜渔便起身收拾妥当,用厚实的旧棉衣把姜溯言裹得严严实实,背着孩子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厚厚的积雪里,他本就不高,走得更是艰难,但心里却十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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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言儿的腿就是耽误了,才会落下残疾,一辈子被人嘲笑是个瘸子,他也为此十分愧疚。如今重活一世,章玉鸣也不知怎么了,居然肯拿钱出来给孩子医治。

姜溯言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小身子被裹得只露出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感受到阿爹赶路的辛苦,脑袋凑到姜渔耳边,小声问他,“阿爹,你冷不冷?”

姜渔天生畏寒,这一年的北地冬日又比往年冷上数倍,寒风刺骨,他怎么可能不冷。

不过还是侧过头,隔着旧头巾,轻轻蹭了蹭孩子软糯的小脸,声音温柔,“阿爹不冷,言儿趴在阿爹背上,正好帮阿爹挡风呢。”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大儿子,姜渔喜爱之心一时更重。

姜溯言年纪小,当真信了他的话,偷偷把小胳膊小腿都展开,努力把身子张得更开些,想替阿爹多挡一点刺骨的寒风。

一路艰难跋涉到镇上,姜渔一刻不耽误,背着孩子直奔医馆。老大夫仔细查看后,当即开了一副调理治腿的药方,抓了泡脚的药,又拿了几瓶药膏,不过花了两百文钱。

拿着那包药,姜渔的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当场掉下来。

不过两百文钱,却让他的孩子承受了十几年的嘲讽与不便,瘸着腿过了一辈子,每每想到此处,他都异常愧疚。

搂紧了怀里的姜溯言,姜渔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护着孩子,再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发生。

背着姜溯言回到家,姜渔把剩下的铜板都掏出来,递到章玉鸣面前,语气里带着感激,态度也格外平和,“买药花了两百文,这是剩下的先给你,等往后我赚了钱,再还给你。”

“什么?”章玉鸣眉头紧紧拧起,盯着眼前的姜渔。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往日里牙尖嘴利、脾气执拗,动不动就跟他呛嘴,今天居然对他笑,还说这种话,态度也好了不少,吃错药了不成。

姜渔正蹲在炉子前生火煮饭,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言儿的腿能治,大夫已经开了药,抓药花的钱,等过段时间我找到活计,赚了钱就还给你。”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身后传来,章玉鸣抱着胳膊,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姜渔一圈。

人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人,身子单薄、长到不错,看着弱不禁风、不太好养活的样子。可章玉鸣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人那股子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劲头去哪儿了?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大雪下个不停。村里的壮实汉子都找不到活干,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双儿,能拿什么赚钱?”

章玉鸣讽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可姜渔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二十多岁、尚且年轻气盛的章玉鸣,和他重生前那个历经世事、沉稳内敛的男人,有着天壤之别,有些事,他也不比多说。

夜幕再次降临,姜渔烧了热水,给姜溯言细细泡了脚,再小心翼翼地抹上药膏,又陪他玩了一会儿。

屋子里久违的欢声笑语飘进章玉鸣耳中,他靠在床头,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双眼微眯。

认识以来,姜渔从未有过这般温和柔软的模样,他倒要好好等等看,这个突然性情大变的双儿,到底藏着什么目的。

章玉鸣正出神之际,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温热的小身子,姜溯言揉着惺忪的睡眼,乖乖靠在了他怀里。自打入冬之后,屋里太冷,姜溯言便一直跟着章玉鸣睡,而姜渔,则独自睡在由两个旧木箱拼起来的小破床上。

可今晚,姜渔显然不打算再一个人挨冻。昨夜独自睡在木箱上,被冻得浑身僵硬,他实在是受不住了。他抱着自己的薄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大床,越过中间的姜溯言,径直躺在了父子俩中间。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暖意涌了上来。

章玉鸣眼睁睁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直到他径直钻进自己的被子里,愣了片刻后,猛地坐起身,压低声音,又惊又恼地问他,“你干什么?”

“睡觉啊。”被子里暖烘烘的,姜渔舒服地眯起眼睛,章玉鸣这猛地一起身,被子里的热气散了大半,他赶紧伸手把被子紧紧捂住,往孩子身边靠了靠。

“你一个双儿,你……你怎么能随便钻男人的被窝!”章玉鸣气急,耳根泛起一片红晕,好在屋里光线昏暗,没人能看清他的异样。

姜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他连孩子都生了,如今只是单纯挤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睡觉而已,他不觉得有什么,也更加不会觉得害羞。

只是多看了章玉鸣一眼,懒得多说,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怀里的姜溯言浑身温热,身后的章玉鸣即便没有靠近,也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姜渔心里安稳无比,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只留下章玉鸣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破烂的屋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真是奇了怪了,这双儿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反常?

章玉鸣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缘由,昏昏沉沉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前几日他跟胡海闲聊时,抱怨的那些话被这双儿偷偷听见了,担心他真的一走了之,不要他们父子俩,所以才故意这般讨好?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章玉鸣松了口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看着身旁睡熟的人,紧绷的唇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了几分。

看来,还是得让这双儿感觉到几分危机,才不那么牙尖嘴利,人也变得软和了。

想起以前姜渔叉着腰骂他的日子,章玉鸣又气得牙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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