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睡吧。”姜渔没再多言,指尖轻轻蹭过被吮得发麻发烫的唇瓣,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的心绪。

对于章玉鸣,他这些日子说是逃避也不为过。心里对这人的感觉十分复杂,犹如一团乱麻,乱到根本不能细想。

好在这男人虽执着,却听话了,这般安稳度日,得过且过,也随了他的意。

春末夏初,暖风渐浓。

章玉林着手准备今年科考,便搁置了外出的活计,家里进项少了大半。章玉鸣又事事以姜渔为先,全然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刘氏看在眼里,只觉得两个儿子都与自己离了心,心里本就憋了一口郁气,再加上这段时间暗中观察到的种种,终究是按捺不住,拉着章父,把一大家子人全部叫到了一处。

一家八口围坐在屋内,姜溯言安安稳稳窝在姜渔怀里,手指还紧紧拽着身旁章玉鸣的袖子。

刘氏端坐在正位,目光沉沉扫过三个儿子,最终落在姜渔身上,眼底掩不住的怨怼。

她打心底里恨极了姜渔,不过短短数月,就把自己向来听话老实的二儿子迷得神魂颠倒。放着外头的活计不做,整日黏在家里,平日里的争执,也不向着自己,这般越想,心头的怒火便越烧越旺。

姜渔大抵能猜出今日这出戏的目的,不过他不甚在意,只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指尖捏着针慢条斯理地穿线刺绣。怀里的姜溯言稍稍挡了视线,他便轻声哄着孩子,让他去找章玉鸣抱着。

刘氏瞧着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当即冷哼了一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到了她身上。

“老大、老二都在,娘今儿有几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刘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老大要备考乡试,不外出做工也就罢了,老二,你”刘氏转头盯着章玉鸣。

章玉鸣正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姜溯言,指尖轻轻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小手,闻言才慢悠悠抬眼,“嗯?”

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刘氏心口发堵。再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个野种,整日哄别人的孩子,怎么就不想想怎么生个自己的,火气更是直冲头顶。

“你也该出门找活计做了,整日窝在家里,像什么样子。”

章玉鸣没反驳,只点了点头,心思却压根没在这话上,余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姜渔的侧脸上,这人软和起来,让人看不够。

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气得刘氏猛地一拍桌子,拔高了声音,“老二!”

“娘,我听着呢。”章玉鸣这才收回目光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压下心头翻腾的火气,耐着性子开口劝,“你们成婚也有小半年了,难不成还没熬过新婚的热乎劲儿?”

一旁的方氏立刻凑过来插嘴,语调又酸又妒,“可不是嘛,老二和小渔,比寻常新婚夫妻还要黏糊。前几日我还瞧见小两口闹别扭,老二舔着脸哄,那场面,我可真是头一回见!”

刚压下火气的刘氏,听了这话又是火上浇油一般,狠狠瞪了姜渔一眼。

章玉鸣听出方氏话里的挑唆,转头看向方氏,“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哥平日里,从不哄你?”

一句话噎了方氏一记,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行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章父终于开口,沉声打断众人,“说正事,别扯些有的没的。”

见男人发话,刘氏纵然满心怒火,也只得暂时压下,又剜了姜渔一眼,才开口道出真正目的,“你们小弟今年也打算试试科考,家里要供他读书应试,银子开销就紧了。老大、老二,你们各自拿出五两银子,供你小弟的科考所用。”

姜渔闻言,垂着的眼睫轻轻抬了抬,心道果然。

他垂眸,看似是在看姜溯言,实则余光落在章玉鸣身上,这男人依旧低头逗着孩子,看不出其他。

“怎么都不说话?”刘氏扫过屋内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语气愈发不耐。

方氏率先开口推脱,小声嘀咕着,“娘,这一整个冬天开销不小,家里就算有结余,也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拿出来。”她心里算盘打得清楚,自家男人也要科考,断不可能拿出银子去供别人。

“我们不出。”

方氏的话音刚落,姜渔的声音便平静响起,没有半分迟疑。

一句话落下,屋内人都转向他,就连一直心不在焉的章玉鸣,也转头看向了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姜渔却仿若未觉,葱白指尖捏着细针穿梭在绣帕上,继续道,“若是没记错,上次玉鸣上山打的猎物,该给的我们都已交给爹娘,那些银子,足够小弟应付一场童试。况且童试而已,哪里能花得了十两银子。”

“你!”刘氏万万没想到姜渔敢顶撞,积攒已久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当即冲着章玉鸣哭喊,“老二你听听!你听听这双儿说的话!是他一个为人夫郎的能说的吗!”

她心里认定,上次打猎的银钱绝不止那般数目,定然是被姜渔这个小贱人暗中昧下了,她今天非得让这小贱人出出血不可。

“娘,我夫郎说的没错,上次的银子,确实足够小弟科考之用。”章玉鸣沉声开口。

姜渔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看来这几个月的敲打,还是有用的。

眼前的男人,不再同上辈子一样了。

可转念想起上一世的种种,那抹浅淡的弧度又抿了下去。

若是说姜渔的顶撞,只是让刘氏怒火中烧,那章玉鸣这番明目张胆的维护,直接让刘氏气炸了肺,就连一旁不怎么多话的章父,也脸色沉了下来。

“老二!你身为兄长,亲弟弟科考就是头等大事,你竟如此不上心,我和你娘,真是白养你一场!”

章玉鸣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依旧沉默着没有辩解。

姜渔见状,眼底眸光微转,怕章玉鸣被说动,故意顺着刘氏的怒火,“别说同父不同母,便是同父同母,也没有父母健在,却要兄长供养的道理。”

这话直直戳在刘氏心里,刘氏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渔的手不停颤抖,“你这个小贱蹄子!你这些时日教唆老二同我生疏还不够,眼下还要挑拨他们亲兄弟之间的感情!”

她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越说越激动,气急扬手就朝着姜渔的脸扇了过去。

章玉鸣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身,一把攥住刘氏的手,又把将姜渔和孩子护在身后。

“老二!”刘氏挣了下没挣脱,一巴掌狠狠拍着章玉鸣背上,“你看不出来吗!他这就是故意的,你还护着他!”

姜渔靠在章玉鸣身后,顺势微微仰起头,眼底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章玉鸣回头恰好看见了以为他被吓到,捏了捏姜渔的手心,揽着人,把姜渔和姜溯言往屋内推去,压低声音,“别怕,你们先回屋里待着,我去处理。”

说罢,他轻轻阖上门,转身对上怒气冲冲的刘氏。

姜渔被推进屋内,背靠着门板,眼底的委屈换成笑意。他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留出的一丝缝隙,静静听着院里的动静。

屋外,刘氏看着明摆着要护着姜渔的章玉鸣,又气又恨,指着他的鼻子,骂声愈发难听,“你个混账!非要把别人的孩子当宝贝,甘心给别人养孩子!你看看那双儿的狐媚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早晚要栽在他手里,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章玉鸣闻言,眼神一冷,驳道,“我乐意养他的孩子,况且,他就算不安分又如何?那也是我的夫郎。若是我没本事,看不住自己的夫郎,被旁人勾了去,那是我无能,怨不得别人!”

“你!你!”

这话堵得刘氏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觉得眼前一黑,嘴张了半天,愣是半句话没说出来。

一旁的章玉林看着全然变了个人的二弟,忍不住侧目,这糊涂二弟,怎的忽然清醒了?

章玉鸣说完就回了屋,一场闹剧不欢而散。

姜渔在章玉鸣进屋前一刻才坐回凳子上,装作神情微怔。

“吓到了?”章玉鸣凑到姜渔跟前,揽住他的腰,嗓音和缓,“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姜渔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章玉鸣握在自己腰上的手,忽然问,“我若是同之前一样的性子,你今日还会护我吗?”

腰上的力道更紧了些,章玉鸣想了一会儿,“你今日说的话,不是同之前的性子一样吗?”

刻意惹他娘生气,他不傻,又不是看不出来。

“可是你以前不会护着我。”姜渔执着于此,难道这人就喜欢温柔的?还是说男人本性如此,只有装柔弱才能让男人心软?

“我何时不护你了?”章玉鸣并不记得有这事。

姜渔随意提起一件事,“刚嫁给你的时候,你嫌我跟你娘吵,把我强拽回屋,骂我了。”

章玉鸣使劲回想了下,总算从脑海中的角落里记起这事。

这双儿瞧着挺聪明,怎么遇到人情世故就犯傻。

“那时咱们刚成婚,我难不成由着你跟婆母对骂?村里人会怎么想你?”章玉鸣坦然道,“不过,强拽这两个字我暂且不反驳,可我何时骂你了?”

章玉鸣并不记得他什么时候骂过自己夫郎,再不济他也知道自己刚娶的,肯定不能骂,骂走了岂不是连个能看的夫郎都没了,他又不傻。

“你确实骂我了。”姜渔也记不太清具体骂他什么,可是那人拧眉怒目的模样,他还记着呢。

他两辈子都记着。

“我不会骂你。”章玉鸣拧着眉,眼神轻眯,看起来有些凶。

“你现在就很凶。”姜渔不信他当时没有骂自己,不然他怎会记得这般清楚,这人不承认罢了。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姜渔嫌他不承认,一时气闷,倒是没忘记叮嘱他,“大哥科考若是缺银子,咱们可以给,但是章玉仁不行。”

他还记得章玉林前世的恩情,章玉鸣走后,多亏他这个大伯哥相护,不管是他被赶出章家之前还是之后,章玉林都对他帮助颇多,可惜……

想到些凶险之事,他得阻止前世的悲剧才好。

“好。”在姜渔恍惚之际,章玉鸣答得干脆。

还算识趣,姜渔乜他一眼,只要这人不再愚孝,一味地只顾家里,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看向依旧黏着章玉鸣的孩子,刚才章玉鸣在院外说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但愿他真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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