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晨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姜渔苍白的脸上。

他是被头痛胀醒的。

眼皮重得像浸了水,费力掀开一条缝,眼前仍是模糊一片。昨夜的恸哭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一双眼肿得老高,头脑直到此时仍旧有些发蒙。

他下意识往身侧摸去,又空又凉。

心头骤然一沉,难不成昨日只是一场梦。他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踉跄着就要下床。

外间的夏承宥闻声,推门而入。

“钰儿?”

看清来人,姜渔浑身一僵,紧绷的心缓缓放松下来,又是上前一步抱住夏承宥,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干涩,“皇兄。”

注意到他没有穿鞋袜,夏承宥让他先回榻上,随即也走到榻边坐下,他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彻夜未睡,面容有些憔悴。

姜渔迟疑着靠过去,轻轻倚在兄长身上,后怕道,“我还以为是梦呢。”

夏承宥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些轻哄的意味,看着对自己格外依赖的幼弟,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钰儿,你已十九岁了。”

姜渔眼睫一颤,看向他。

“你是双儿,我是男子,这般亲近,于理不妥,往后要避嫌的。”他道,放在姜渔肩上的手倒是没有收回去。

说的也是,姜渔唇瓣轻抿,心底却不高兴了,便挣开夏承宥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人躺着,背脊绷得笔直,话也不说了。

可不过片刻,他肩头微微耸动,无声的抽泣从喉间溢出,不是昨日那般嚎啕大哭,是如从前一样的,躲起来委屈流泪。

夏承宥心头一软,也顾不上什么分寸的,伸手将他轻轻转过来,叹息一声,柔声道,“是皇兄说错话了。”

他的钰儿离开之时不过十岁,九年未见,便还当他是十岁的孩子好了。

“皇兄哪里会错,是我的错,这么多年都不曾找我,想来也是不在意我的。”他独自摸着眼泪,出口的话半真半假,倒是带着实实在在的怨念,夏承宥彻底拿他没了法子,“我一直在找你的钰儿。”

“那时也未想到夏宗擎竟能凶残至此,连你也不放过。我以为你去了江南,这些年来来回回,皇兄跑遍了江南寸土,始终未得你踪迹。”

竟能让他在苦寒的北地找到他的皇弟,何曾不是上天垂帘。

姜渔本意也不是想要指责夏承宥,听到这话,也不在拘于往事,他枕在夏承宥腿上,哑着嗓子小声说,“皇兄,我头好痛。”

夏承宥伸手,温热的指腹按在他酸胀的额间,一下一下揉着。

钝痛渐渐缓解,姜渔闭着眼,呼吸渐渐也放缓,过了会儿,他又嘟囔,“眼睛也疼。”

夏承宥垂眸,目光落在他红肿的双眼上,眼尾通红,从前精致的眉眼如今肿成一条缝,看着让人心疼之余,不免惹人发笑。

掌心轻轻覆在姜渔眼睑之上,久未的沉香气息让人依恋,姜渔鼻尖一耸。

恰在此时,下人端着温水温帕进来。夏承宥接过,拧干,擦了擦姜渔刚哭出泪痕的脸,温热的帕子敷在姜渔眼上,“敷一会儿,肿消些会好受一点。”

“嗯。”

姜渔乖乖应着,抬手抱住夏承宥的手捧在胸前,过了会儿又把整张脸埋进去,抿着嘴,一言不发。

屋内静了片刻。

夏承宥曲指轻轻碰了碰姜渔柔软的脸颊,“钰儿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大委屈?”

这话其实不必问,他一个半大孩子,一路的艰难苦楚,必不可能少的。可是夏承宥想让他说出来,他怕姜渔一直憋在心里郁结于心,说出来总会好些。

姜渔沉默许久,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弱,“没有。”

说什么?无从说起。

只道,“我只是太想皇兄了。”

夏承宥心知他藏了心事,却也不再追问,空着的手抚过他乌黑的发,“那以后就留在皇兄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姜渔重重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脸埋进夏承宥怀里,沉香的气息更重了些,好像回到了幼时安稳的岁月。

院外。

章玉鸣牵着初来茫然的姜溯言,立在廊下,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屋内。

姜渔再次睡熟,夏承宥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姜溯言身上,夏承宥神情复杂,想起了某个人。

“言儿,这是你阿父。”章玉鸣同姜溯言道,姜溯言抬头看看夏承宥,又看看章玉鸣,心里更加迷茫。

他,有两个阿父?

夏承宥显然有话跟姜溯言说,便想先带着孩子去另一间屋子,章玉鸣上前一步,踟蹰着开口,“殿下,我能见见他吗?”

夏承宥回看他一眼,神情平淡,“等钰儿醒了,你自己问他。”

章玉鸣便在院里一直等。

从晨光初起等到日头偏西,直到午后,姜渔才缓缓醒来。他托人进去通传,不多时下人回来,摇头,“小殿下说,不见。”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章玉鸣心里。

他心口一空,像院里落尽叶子的枯树,光秃秃的,说不出的空落。

只能死死咬紧后槽牙,直到嘴里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

姜渔始终闭门不出,却也不曾出言赶他,让他心里存了一份期望,又总是落空。夏承宥默许了章玉鸣留在宅子里,白日里,他随其他幕僚议事,夜里,便独自站在姜渔院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偶尔是姜渔对兄长依赖又亲昵的娇声,又或是对姜溯言温柔的笑语,隔着一道门,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屋内,姜溯言难得依偎在姜渔身边,小声问,“阿爹,阿父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姜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其实不想大人之间的事影响到孩子,只这事他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愧疚地摸了摸姜溯言的发顶,轻声道,“他没做错。是阿爹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暂时不想见他。”

姜溯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爹不想见就不见。”

他快十岁了,阿爹独自养活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他心里最要紧的,从来只有阿爹。阿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他可觉得这几日,阿爹只是看起来开心,心里还是苦的。

——

夏承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因为姜渔和姜溯言,他已经在望潮县耽搁太久,此番便要启程前往其他州府。

当然,姜渔和姜溯言,他也一定会带走。

章玉鸣如今也跟在夏承宥身边做事,他与姜渔之间的事,夏承宥再没问过,待他如同其他下属一般,并无特殊。

临行前夜,章玉鸣一如往常,坐在姜渔院外。

这些时日二人明明在同一间宅子里,却再也没有见过一面,章玉鸣只以为姜渔刻意躲他,仍不愿见他。

谁知,夜色深沉之时,姜渔忽然推开了房门,彼时章玉鸣正坐在院内出神,见他出来拘谨了些,慌忙起身想靠近,又在离他半步距离之时堪堪停住。

姜渔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未多加言语,将一个小小的包裹放在章玉鸣面前。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足够章玉鸣新娶一个温柔贤惠、又合心意的夫郎。

去年给姜溯言买的长命锁,还有不久前,补给姜渔的定情信物——一只成色算不上极好,却已经是他倾尽所有的白玉手镯。

而最上方,平铺一纸。

笔墨清隽,字迹利落,是一纸和离书。

姜渔把所有东西都还了回去,也让他看见一个,他从不曾见过的姜渔。

“皇兄很看重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以后,你便跟着皇兄吧。”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手腕骤然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紧紧攥住。

他回头,章玉鸣一言不发,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掌心滚烫,内心却空荡。

僵持片刻,章玉鸣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姜渔没有回头,径直离开,背影依旧单薄。章玉鸣站在原地,虚空攥了攥手心,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去找夏承宥,说愿意前往江南。

夏承宥斟了杯茶推过去,“想好了?顺天道不好对付,此去数年,未必能归。”

“想好了。”章玉鸣点头,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姜渔一点时间。

此去经年,会有诸多变数,或许心仪之人会嫁作他人。

可是……

他敛下心绪,哪怕姜渔不同他和离,以现在的他,也没有资格与姜渔并肩。

——

章玉鸣同姜溯言告别,九岁的孩子向来性子内敛,此刻眼眶微红,露出几分孩子的神情。

这几年,他是把章玉鸣当做亲阿父的,一时间难以割舍。

“放心,阿父会活着回来的。”

他的夫郎孩子还在这里呢。

姜溯言沉默地抱住他,眼泪止不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日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大人之间的事情不会告诉他,可是阿爹不高兴,阿父也是。

姜溯言随了夏家人,眼泪很多,哭得很乖,章玉鸣当亲儿子养的,哪能不心疼,抱在怀里哄,越哄眼泪越多,最后是姜溯言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脑袋埋在章玉鸣脖颈里,止住了眼泪。

“好儿子,你帮阿父一个忙。”章玉鸣擦干他的小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姜溯言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姜渔闭门不出,章玉鸣白天见不到,便只能趁夜里,避开下人,让姜溯言给他留了门,悄悄进了屋子。

床榻上,姜渔睡得正沉,呼吸平缓,只眉心蹙着,莫名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睁眼,黑暗中,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立在榻边,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声惊呼刚到喉间,一只温热的手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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