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年后,深秋。

晓日破晨,北风漫过庭院。

较之寒凉刺骨的北地,韶州的深秋素来温和,风里不带凛冽寒气,只薄薄一缕清寒,无声提醒着凛冬将至。

院内清寂,叶落簌簌。

夏承宥与楚怀笙于石桌对弈,几片枫叶悠悠坠下,落在黑白错落的棋局之上。夏承宥垂着眼,指尖拾去落叶,神色平淡。

“那人,要回来了。”

楚怀笙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观察着夏承宥的神色。

夏承宥未抬眉眼,落子规整从容,仿佛并未听到一般,楚怀笙看着他平淡的侧脸,继续低声道,“秦钺传信于我,说那人此番在江南行事,悍不畏死,旁人见了,还当是殿下培养的死士。若不是秦钺压他一筹,恐怕根本管束不住。”

“一柄不再合手的剑,弃了便是。”

话音落,一子落定,夏承宥声音一改往日温和,带了几分沉郁。楚怀笙苦思许久的退路,被他一颗黑子彻底封死,又是一局落败。

没意思,楚怀笙低声嚷嚷着要再来一局,不肯接受自己竟然连输了三局。

夏承宥这才抬眼,神色浅浅,“行了,是秦钺托你来的,还是他授意?”

值得他在此耗费时间。

心思被戳穿,楚怀笙眼底的嬉闹也褪去,望着眼前自幼相伴的好友,轻叹一声,“小殿下,这三年,当真过得快活吗?”

这几年,他负责为姜渔调理身子,自然得见姜渔的次数也多。连他这个外人都看透的心事,他不信夏承宥,会一无所觉。

“秦钺让你来的。”夏承宥抬眸一瞥。

楚怀笙颔首,确实是秦钺所托。

江南事事由秦钺统筹,章玉鸣在他手底下做事,三年朝夕共事,二人早已熟识。秦钺于心不忍,便托他前来试探,想看看这两人,是否还有一丝重归于好的余地。

“总归他这三年身边也没有别人。”楚怀笙放缓语调,带着几分商榷。

话中的“他”所指是谁,端看自身。

这话听在夏承宥耳中,带着偏袒,分外刺耳。他语调不悦,“钰儿已经应下,会见邵家二子。”

邵禾瑾,礼部尚书邵诚嫡子,属东宫一派重臣子弟。其人年方二十三,生得温润端方,品性谦和儒雅,是今年科举最被看好的登科人选。且难得心性干净,府中无侍妾通房,清白坦荡。

是夏承宥为自己唯一的小皇弟,早早甄选的夫君。

这些年他总时时悔恨,若是没有这些年的分别,他的皇弟本该早已觅得安稳归宿,儿女绕膝,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困在过往难以脱身。

“答应相见又如何,这些年,小殿下答应见的官宦子弟还少吗?”楚怀笙觉得夏承宥在这事上,有些过于固执,却也明白他心中的顾虑,语气稍稍放缓,“你我二人看着他长大,自然希望他能岁岁无忧。可这些年连我都看在眼里,不信殿下你看不出。”

“他虽日日面上带笑,可眼底常年空落,没有半分真切的欢愉。殿下七岁通史,天资颖悟,何苦自欺欺人。”

“楚怀笙。”

夏承宥抬眸睨他,眸光微凉,“你太过放肆了。”

楚怀笙当即屈膝跪地,垂首敛目,“臣逾越。”

萧瑟秋风席卷而过,扬起夏承宥宽大垂落的袍袖。

邻院飘落的红枫似血,落满青石地面。他阖了阖疲惫泛红的眼眸,挺拔的脊背微微松弛,伸手扶起年少挚友,嗓音倦怠,“我知道你与秦钺的意思。”

“钰儿心有千结,这些年身子能够调理妥当,心结却无药可医。”

“已是一盘死棋,为何非要执着于此,何不令开新局。”他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代指姜渔。

“殿下这话,是否能骗得过自己。”楚怀笙看他日渐消瘦的身子,若是能够重新开始,何苦折磨自己。

心知这话是要往好友心上戳的,他还是狠了狠心,沉声道,“太子妃逝去数年,殿下,你又何曾真正开启过新的棋局?”

夏承宥指尖一抖,泛红的眼眶骤然看向楚怀笙。

楚怀笙不忍,心头一涩,缓了音色,“抱歉,世珩。”

庭院陷入冗长死寂,只剩穿堂秋风,沙沙作响。

夏承宥长久不再言语,楚怀笙自知说错了话,懊悔连连,却也清楚,有些事总归是要说开的,更何况秦钺一行人明日便归,已是避无可避。夏承宥自己困在过去,却以为自己疼爱的小皇弟能够独自走出来,这是妄想。

人世浮沉,能得挚爱之人本就是天赐侥幸,太多人穷尽一生,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

他们都不曾知晓章玉鸣和姜渔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劝也无从劝。

可章玉鸣孤注一掷的方式,至少可以说明在他心里,没有人会比姜渔更重要。多少次死里逃生,他唯一庆幸的不是自己还活着,而是还有一命可以回去见姜渔一面。

两人本也不是薄情之人,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楚三哥。”

一道温软柔和的嗓音,打断了冗长的沉寂。

夏承宥与楚怀笙同时转头望去。

姜渔披着一身茶色薄斗篷,素来畏寒的他,将自己裹得严实柔软,雪白蓬松的毛绒领掩住纤细脖颈与尖下巴。脸颊上带着一抹浅浅笑意,一如往昔。

比起三年前要腴润一些,只是身形依旧单薄,也不知在院外伫立听了多久。

夏承宥抬手拭去眼尾湿意,压下喉间翻涌的干涩,换回一贯的从容,“钰儿怎么出来了?”

“我若是再不出来,倒要听皇兄和楚三哥,为我的琐事争执不休了。”

姜渔浅笑着缓步走近,看向楚怀笙,轻声问道,“他们何时返程归来?”

楚怀笙左右回望,看着神色各异的二人,只能据实应答,“最迟明日入夜,便可抵达韶州。”

“邵公子此刻,也在韶州城内吗?”姜渔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承宥。

夏承宥抬手,为他拂去兜帽边角沾染的枯叶,微微颔首。

“他脾性如何?”

“是我亲自选过的,品性稳妥,钰儿大可安心。”

姜渔忍不住弯眸轻笑,自然抬手环住夏承宥的臂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有事同他商议,问他脾性如何,是怕他听了我的主意,恼我。”

“不会。”夏承宥语声笃定。

姜渔垂眸,忍不住追问,“是天生温厚自持,待人从无半分疾色?还是只待一人温和?”

“钰儿见过,便知晓了。”夏承宥并未多言。

姜渔静静思忖片刻,抬眸应下,“那我明日,便早早去见他。”

“好。”

他仰头望着夏承宥,眼底藏着愧疚,“皇兄也不要恼我。”

他知道,自己大抵还是要辜负皇兄数年的苦心了。

“皇兄舍不得。”

——

隔日,姜渔见到邵禾瑾的瞬间,便懂了夏承宥所言为何。

抬眼望去,那人身姿端雅,眉目清和温润,无半分厉色。

周身气质谦和沉静,眉眼浅浅含着笑意,性子一看便知绵软温和,仿佛从不会动怒一般。

无论家世、相貌、品行、脾性,都是极好的人了。

姜渔只觉心口一空,鼻尖泛酸,眼底也涌上滚烫的热意。

这样的良人,想来他的皇兄,定然许诺了极为优厚的前程,才让这位风华正茂的世家嫡子,为他独身到这般年岁。

“见过七殿下。”

邵禾瑾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色窄带,悬枚温润配饰,同他见礼,一举一动皆是世家气度。

“邵公子不必多礼。”姜渔敛去眼底的复杂心绪,坦然抬眸,“我今日来,是想恳请公子,配合我演一场戏。”

他毫无隐瞒,道出自己与章玉鸣数年的过往。

邵禾瑾垂眸静静听着,良久无言,最终还是压下眸底的思绪,颔首应允。

姜渔心头微松,“实在对不住你,事后我会向皇兄坦诚一切,绝不耽误公子分毫前程。”

“无妨。”

邵禾瑾心思通透,若非如此,也不会深得夏承宥信赖。他神色坦然,无半分计较,只温声道,“太子殿下已许我似锦前程,举手之劳而已。”

清润的眸子落在姜渔身上,静静看着姜渔手捧青瓷杯盏,侧脸精致柔和,不过几句交谈,便知他性情温顺,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邵禾瑾心底蓦然生出一抹期许,“七殿下与那人,可是已经和离?”

“嗯。”姜渔点头,以为方才不曾讲清楚,又同他讲了一些,邵禾瑾一直看着他,目光温柔,并不让人反感,待姜渔察觉,他又转头望向窗外长街。

雅间临街而筑,凭窗可窥烟火长街。

楼下人潮喧嚷,一行人策马穿街而过,甲胄利落,身姿挺拔。

嘈杂人声穿透窗棂,一道刻入心底数年的声音,清晰撞入耳膜。

“见过殿下之后,咱们兄弟几人畅饮一番,许久不曾酣畅,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入夜殿下设宴接风,你何处寻闲饮酒?”是秦钺沉稳克制的声线。

“我与玉鸣午时去便是。”一道爽朗陌生的男声随之响起。

下一秒,便是男人低沉的嗓音,“我尚有要事,贺大人自己去吧。”

“去寻你那方帕子的主人?”贺崇山策马凑近,语气带着戏谑打趣,“你那帕子日日揣在怀里,怕是都教你揉烂了,也让我见见这帕子的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你心心念念,牵挂数年。”

章玉鸣抬手勒紧马缰,侧身避开身旁之人,语调带笑,面上怀念之情渐深,“不给你瞧。”

姜渔脚步微僵,缓步走到窗前。

秋风扬起那人深色衣袍,墨发高束,随风而荡。

身后的邵禾瑾缓步上前,温润嗓音轻轻响起,“是今晚吗?”

姜渔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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