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楚弈安静地等他说完,淡然道:“我也闹不清我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不过他消失后,我猜我对他大概是喜欢的,就像戏本里唱得那些儿女情长,情情爱爱的喜欢。听上去有点奇怪是吧?然而我这怪人荒唐了几百年了,也不怕多荒唐一次。”

“为什么?”尘觞大惑不解,总觉自己白活了好几世,竟对这情爱之事一窍不通:“焚尘罪哪点能值得你喜欢?愚蠢?执拗?还是他对你表述的欢喜之情?你不觉得他这般黏着你,顺从你,有些奇怪吗?我实话告诉你,焚尘罪压根就不懂什么情爱,他所谓的喜欢只是一种占有,他对你的顺从完全来自于那道凶魂。你莫要被他口头上的“喜欢”给蒙蔽了。”

楚弈面色铁青,差点没忍住拔出长剑:“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我又不傻,谁对我好,谁喜欢我,能分辨不出来?!”说罢恼怒地向海面飞去,岂料尘觞在他即将触碰到海面的一瞬间,忽然喊道:

“楚弈!他体内那道凶魂是浑沌之魂!他喜欢你,顺从你,是因为你是煞气滔天的重厄之人!浑沌喜欢恶人!你还不明白吗?!”

楚弈顿时打了个寒颤,呆呆地扭过头来:“你说什么?”

尘觞一怔,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后悔不已地背过手去不敢回答。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打自己一个嘴巴清醒清醒,这种伤人的话,怎么可以当着楚弈的面讲出来?!明明下了决心要瞒一辈子的,明明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结果到头来还得让楚弈再伤心一次。

楚弈有些发懵,手指酸软几乎握不紧剑。还好螭梦及时出声相劝:“楚弈,别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说辞,跟着你的感觉走。”

楚弈嘴唇发白地点点头:“对,我信我的直觉……”然后继续向上游去。

尘觞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越走越远,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在他身后低声说道:“楚弈,你不是恶人,刚刚我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楚弈径直游出海面,浮在上头看向乌突突的天空,一时头晕眼花辨不清方向:“以后再说,先打架。我感知不到医圣的真元,他确实来了吗?”

尘觞泡在冰冷的海水里,随海浪前后起伏,额角竟急出一层薄汗:“楚弈,其实当初附着在焚尘罪身上的是我。你在剑冢中与焚尘罪说话,我都记得。所以说见你第一面的是我。”

“你留后手随时准备撤离,我可能得用那招宰了湛寂。”楚弈运起御水决踩着海面向前走去,单薄的衣衫在狂风中宽袖翻飞,仿佛随时都会乘风归去。

尘觞咬了咬牙,继续不厌其烦地说着:“我本来可以在天雷中吸取天道之力,化成人形与你相会,可惜凶魂在天罚之中松了封印,我的魂魄与它的魂魄交织在一起,在天雷的淬炼下诞生了尘觞……不,是焚尘罪。而我的本魂陷入沉睡,这才让他顶替了位置。”

楚弈顿住脚步,凝视着前方电闪雷鸣的一大片乌云,以及笼罩在乌云下的两道黑影:“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尘觞握住了拳头,须臾后又松开了,声音沙哑地问道:“楚弈,我想说,如果没有那场雷劫,你见到的那个尘觞是我,会是怎样的光景?”

楚弈终于转身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是匆匆一眼罢了:

“可惜我见到的是他……也只能是他。”

然后御剑凌空疾驰,剑风长啸,在漆黑一片的天空中化作一道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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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兄掉线重连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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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拳!

黑云暗海, 疾风骤雨,世间在震耳欲聋的雷电声中被压缩成了嗡嗡作响的铜鼎。剑影映在半空, 仿佛黑暗中的一线生机。可惜与苍茫天地相比,未免太过微不足道。

楚弈持剑相对,尘觞并肩站在他身侧,半侧着身子准备随时护他周全。不远处湛寂真人坐在一朵乌云之上,慵懒地抬了抬眼皮, 缓声道:

“无趣。”

“医圣何在?”楚弈沉着脸四处感知邈尘真人的踪迹,发觉此处确实残留着他以及另一位似乎有点熟识的人的真元。然而未央海此时已成一片禁地, 方圆几十里不见半个人影, 连鸟儿都绕着飞往别处, 更别提是邈尘这个大活人。

湛寂真人一手托着下巴, 略带好奇地问道:“楚弈,你见到那头麒麟了?你是怎么找到海底入口的?”

楚弈十指一缩,杀气滕然迸出:“湛寂, 你为何要对他下手?”

湛寂居然笑了起来, 如同听见了什么玩笑话:“那可是能带来祥瑞的麒麟, 你说呢?”

“所以呢?”螭梦剑已然感受到宿主的滔天恨意,不停低鸣着, 急不可耐地想要冲出剑鞘。但是楚弈需要一个答案。

湛寂真人倒也不瞒他,打了个哈欠满不在意地说道:“其实我也很好奇,当年你走了大运遇上麒麟, 为何不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在瑞兽的庇佑下, 说不定你就能飞升成功了呢?不……至少不会出了个大丑, 死得那般难看。是吧,无愠真人?”

楚弈神色凌然:“果然,你早就知道我是无愠。做戏很有意思吗?”

湛寂诚恳地点点头:“有意思,尤其是看着你们按照我编排的话本活着,着实有意思。”

楚弈心下一惊,抬高声音道:“话本?少在这里虚张声势。我知道你会占卜术,但那又能怎样?”

“能怎样?”湛寂习惯性地摸向袖子打算拿折扇出来,攸地想起刚刚与邈尘真人打斗时,扇子已然断了。便微微挑眉随手又变了个扇子出来,摇了几下后感觉不太顺手,不禁面色微冷:“姑且告诉你。你们走得每一步路子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自百年前你踏出断界那一天开始,无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说罢他站起身来,迎着楚弈震惊的目光张开双手,宛如在拥抱狂风。白净的面颊上再不见任何皱纹,筋络中流淌着轻盈的灵力,如获重生:

“无愠啊无愠,可惜你是个献祭造就的失败品。而我,终将踏入六界之外,把天道踩在脚下!待万物归空,真实,才能完完整整地显露而出!”

“他这状态……好像年轻了不止一星半点,应当是回到全盛时期了。”尘觞向楚弈传音道,想了想后眉头猛地蹙起:“糟了。邈尘或许是用了净生咒,正中他的下怀。”

楚弈不甚明了净生咒的功效,仅在当初妖兽袭击青雁山时见识过一次,依稀觉得它是个救人的咒术。当然,眼下最要紧的已不是湛寂怎么又变强了,而是邈尘真人到底身在何处,是否已遭不测。

“你杀了医圣?”楚弈紧握螭梦,示意它准备应战。

湛寂抖了抖衣袖,轻敛发髻:“杀老神医会遭来天谴的。我不用杀他,而且我很欣赏他与徒儿之间的情深义重。能看着美好的东西走向毁灭,是我能在这世间里找到的唯一乐趣。”

楚弈怒极,呛得一声拔出剑来。剑锋寒芒熠熠,龙影伴随而出,盘旋于周身,威压如黄河之水倒灌入海,激起惊空排浪。

尘觞亦幻出影剑,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葫芦,把它往身后藏去,免得卷入恶战之中。谁知刚一碰葫芦,就听里头突然传来陆轻羽的喊声:“我找到了!我找到机关在哪里了!”

……

邈尘真人自半睡半醒中微微睁开眼,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飘,跟只被打湿翅膀的燕子似的,歪歪扭扭地在云层中慌张逃窜,再低头一看,竟瞧着个有点眼熟的后脑勺和侧脸,眼角的皱纹里挂着滴不显眼的泪珠,面色惨白地缩着脖子。

“……寓安?”邈尘真人蹙眉,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青雁山掌门回过头来,挤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父,徒儿无能,咱爷俩估计得死一块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紧贴着他们二人劈过,惊得他俩同时打了个激灵。青雁山掌门战战兢兢地驾着云左右躲闪,邈尘真人则被刚刚那道雷劈糊了一缕发须,瞬间清醒过来一记老拳敲在他脑壳上吼道:“蠢货,你来作甚!”

青雁山掌门老大一把岁数了,却委屈得如同一个孩子,噘着嘴回答道:“我来救师父。”

邈尘真人差点背过气去:“你救我?!我都打不过他,你怎么救我!”

又是一道闪电袭来,故意偏了半寸打向他的胳膊。青雁山掌门忙侧身去挡,用自己的手接下这道闪电,掌心被劈成一片焦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再度硬着头皮向前奔跑。

邈尘真人抬头看向天空,发觉天穹上笼罩着一层极难辨认的屏障,空有掀地狂风,云层却静止不动,便知晓是湛寂做了手脚,用雷电戏耍着他们白逃一场,登时一口急火涌上心头,咳嗽半天啐了口血唾沫:“寓安,你真是个小王八蛋。为师闭关前,你怎么跟为师承诺的?为师让你无论如何守着青雁山,照顾好孩子们。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你为什么要跑来送死!”

青雁山掌门被越来越密集的雷电劈得抬不起头来:“师父,山不用守了,山已经没了!孩子们也不用照顾了,他们都长大了。我给周恕留了个信,如果咱俩都完蛋了,他带着弟子们入住不语山。”

“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老夫吃了“逆元丹”,本就活不了多久了!你……你……我就剩你一个徒弟了!”邈尘真人高抬起手掌想揍他,却在下一道雷电降临时改为遮在他头顶上。

青雁山掌门的两只耳朵几乎听不清声响,手越来越疼几乎背不住老师父了,不由急得大吼起来:“你这老头儿真是不要命了!我也只有你一个师父啊!”

轰隆一声,强闪发出的白光使得他们二人皆失明了一瞬,邈尘真人拼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护好神魂!”便再也发不出声音。脑海中掠过他这蠢徒弟刚拜入山门时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强敌打上门来,我当然要带着师父跑路啊!细软什么的都不重要,救师父才是正格的。”

弹指一瞬已百年,幼童的一句稚语玩笑如今竟成了道之所向,想来也算不负初心。

雷声落尽,他竟没感受到丝毫的痛楚,只觉自己好像躺在水中轻轻晃悠,正疑心自己是不是掉进黄泉了,一只小手轻柔地捏了捏他的面颊,细声细气地唤道:“太上长老,你醒醒。”

邈尘真人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模模糊糊地看见个小尖下巴在他眼前晃悠,寻思半天才发现这猴儿一样的熊孩子是谁,昏头转向地唤了声:“陆三……?”

陆轻羽欣喜不已:“您还活着,太好了!”

“我这是在哪儿呢……?”邈尘真人只感自己浑身酸痛,坐也坐不起来,只能仰头看看天空,又看看陆轻羽,伸手一摸,倒霉徒弟就在旁边哎哟哟地叫唤起来了,令他止不住地翘起了胡子:“咱爷三是全死了,还是全活了?”

陆轻羽忙道:“太上长老,这里是葫芦的内部。您还记得吗?当年您有个用来盛酒的葫芦,说是倒出来的酒会变酸,随手扔给我拿去当水壶。”

邈尘真人一脸茫然地琢磨半天,终于打犄角旮旯里想起几百年前他偶然得了个宝贝葫芦,灵力澎湃,能使放进去的酒变得醇香无比,可惜作为法器着实不太顺手,只得拿着当了个酒葫芦。哪曾想用了一阵子,美酒变成了酸醋,气得他将葫芦挂在房梁上再不问津。

后来陆轻羽寄宿在揽云峰,也算是半个青雁山的弟子。看旁人都有药葫芦别在腰上当作医修的标志,或是心里有点痒痒,便自己到后山摘了个半青的葫芦,别在腰上装模作样。他看着有点可怜得慌,一仰头发现这陈年老葫芦了,便摘下来送给孩子当玩具。

也就是说,这葫芦里头另有一番天地?邈尘真人想扭头看看哼唧半天的倒霉徒弟到底如何了,结果刚一侧脸,被“海水”灌了一鼻子。打了个喷嚏砸吧砸吧嘴,发觉此水不苦不咸,反倒带着浓浓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

这时青雁山掌门坐了起来,扒着他的眼皮看了半天,发现师父好像还能苟活上一阵子,便放下心来看了看自己身上,惊讶地咦了一声:“师父,我身上的伤不见了。”

陆轻羽赶紧自水中捞了捞,抱出一尊半人大小的木像,吃力地搂在怀里解释道:“太上长老,掌门,我从水里发现了这个木像。他好像是开启葫芦的机关,方才我正担忧您的安危,木像好像动了一下,紧接着您就出现在这里了。”

邈尘真人与青雁山掌门二脸懵逼地看了过来,那木像是个额头很高的老头儿,一手托着葫芦,另一手则挂着个果篮。再仔细一瞅,蓦地发现木像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嘴唇一张一合竟发出苍老人声:

“仙帝……老夫好像感觉到仙帝了……他终于重回六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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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发小甜饼……但是剧情不允许……

打架什么的好麻烦……(挠头)

交战一触即发, 尘觞突觉腰间一坠, 用手轻抚一下后对楚弈传音道:“邈尘跟青雁山掌门找到了,在葫芦里, 暂且无恙。”

楚弈顿感已无后顾之忧,真元骤动, 淡淡说了句:“保护好他们。”然后当空一斩,剑气化作万千冰燕,唳风长啼,雨点般袭向湛寂真人。

此招并不是绝对的杀招, 而是用来封锁敌人行动,探听虚实。岂料云端之上的湛寂真人连动都没动,轻轻一扶手,结屏障将冰燕尽数当下, 低叹一声道:“无愠, 你杀不了我,而我也杀不死你。你我何不坐下来好好聊聊,毕竟我对你还保有一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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