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尘觞呆滞的双眸中登时亮起一点星芒,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以试探性的口吻问道:“楚弈,我记得你,只记得你。你……是我的主人对吧?”

“不,楚弈不是主人。”楚弈迎着他一瞬间的错愕笑道:“楚弈是你最喜欢的人……你最喜欢我了,我也最喜欢你了,记住了,不要再忘了。”

然后他使劲把尘觞拥入怀中,听着他乱了半拍的呼吸,恨不得将其揉进骨头里好好藏起来。同时,他也明白了那个人所说的“带走尘觞这个名字”是何意思。

他带走了尘觞的记忆。

不过这又如何呢?楚弈顺着尘觞后脑勺,又摸了摸结实的后背,蹭了蹭温热的侧脸。记忆没了就没了吧,大不了再把崽崽养一遍。

尘觞慢慢回味着楚弈所说的话,贪恋地嗅着他的长发,许久后突然攸地一怔,使劲推开了他,敲了敲生痛的额角说道:“不行……不行不行。焚尘罪必须要消失才行。不然楚弈会很为难的。”

“瞎说什么,楚弈没有你才很为难!”楚弈焦急不已地挽住他的胳膊,生怕下一瞬尘觞又变成了陌生人。

尘觞想再推开他,却怎么都舍不得,只得指着自己的心口解释道:“我想起来了,我会变成浑沌,我有一半神魂是浑沌的神魂。日子久了,我就变成浑沌了。到时候我会伤害楚弈的。”

“所以你才想要离开我?”楚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恳求地说道:“你不要离开我,我不会让你变成妖兽的。”

尘觞迟疑地看着他,又环顾四周看了看久违的世间,最后抬头看向断界缺口,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使劲点点头:“好,我叫尘觞,尘觞要陪着楚弈。如果尘觞变成怪物了,就跑回那里头去。不要伤着楚弈。”

楚弈如释重负地笑道:“傻子,那地方我住了一百多年,比你熟悉多了。真有那么一天,咱俩一起住进去得了。”

尘觞冷不丁对上他的笑脸,脑海中滕然回忆起一些杂乱的画面,最后只淡淡化为一句:“楚弈,好看。”

楚弈便笑得更大了一些,伸出手指勾住他的唇角轻轻往上抬去:“笑一笑,尘觞也笑一笑。”

尘觞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面颊,努力半天后摇摇头:“尘觞不会。”

“没事,我教给你。”楚弈的指尖在打哆嗦,惹得尘觞忍不住歪头贴紧了,神情乖顺。

谁知祥和的氛围突然被一声大叫打破,尘觞闷哼一声,整个人差点砸在楚弈身上,捂着腰把葫芦扔了出去。葫芦落地后见风就长,很快变得一人多高,肚里锃亮地闪了半天,葫芦嘴儿噗地吐出一小口水,然后“呸呸呸”三声,把陆轻羽等人给喷了出来。

尘觞当即大手一挥,把楚弈压到自己肩膀上警惕地指着地上的三人问道:“这谁?”

楚弈被其坚硬的肩胛砸得鼻梁骨差点折了,忙赶在剑兄出手前答道:“这都是我的朋友。”

“哦。”尘觞将手指移了移,指向刚从葫芦里爬出来的一个矮胖圆小老头:“那谁?”

老头儿全然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迎着天空上的断界缺口又蹦又喊,最后盘坐在地上拍腿大哭了起来:“完了完了,仙帝要陨落了,六界都要完蛋了……”

楚弈一头雾水,顾不上研究这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儿打哪儿来的,先去扶躺在地上吐水玩的邈尘真人,结果刚一搭手就被拒绝了:“别,腰断了,等接呢。”

青雁山掌门则翻了半天,终于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把压在下头的陆轻羽拎起来抖了抖拍醒,捂着脑袋看向仿佛马上就能砸到自己头上的断界缺口:“什么东西?”

楚弈也没法解释,而邈尘真人则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找到一支短笛吹了几声,尔后冲楚弈招招手:“楚小子,老夫知道湛寂想做什么。他要的不是飞升,也不是仙帝传承。而是回到“本源”之界。”

楚弈蹙眉,跪在地上仔细听他继续说道:“所谓本源之界,乃上古时期的某个界面。上古卷轴记载,仙帝诞生于这个界面,制定了修真界的规则,也就是所谓的天道。”

“湛寂回到那里做什么?”楚弈急不可耐,将耳朵俯了过去。

邈尘真人使不上力,喘了几口粗气后,又道:“这个老夫不知道。老夫最初疑心湛寂时,曾借由重瞳窥视他的记忆,可惜被其发现后反噬了,导致老夫的神魂遭到重创,又被拿捏了星运,事事受挫。再后来屁事儿也多,顾不上休养,不然哪儿能落得这个地步!”说罢愤愤然地吐了口口水,喷楚弈半脸。

这时毕方鸟闻笛声而来,跪在地上等陆轻羽将他们二人一一扶上鸟背。邈尘真人见陆轻羽没有上来,大吼道:“陆三!上来,别添乱!”

陆轻羽却退后一步,站至楚弈身侧:“太上长老,我留下来能帮上忙。我摸清湛寂隐匿的星运了,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你……”邈尘真人应当骂了些什么,却被毕方鸟带着飞入云层,没能让他听清。

楚弈目送着毕方远去,走向刚刚打葫芦里冒出来的小老头想多问些什么,谁料地面猝然摇晃起来,继而乌云密布的天空再度响起雷声。

“又是湛寂吗?”楚弈不安地凝视着白闪落下的方向,却见其并未落入断界之中,反倒不断劈在地上。

葫芦老头终于哭够了,泪眼婆娑地看着雷云嘀咕道:“这是……有魔神要现世了……”

“魔……”楚弈面色突变,转身跑向海面。果不其然,海底蓦地响起悲切的长啸声,惹得潇潇雨落,冷彻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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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哥对接成功!下面有请复婚成功的楚真人发言!

楚弈:我警告你,你这个作者不要搞事情!(搂紧剑崽)

某后妈月:不,我就是要搞事情!

惊雷越来越急促, 刚刚缓和了一阵的天空瞬间再度被阴霾填满。海水高涨, 中央裂开一个巨大的旋涡, 深不见底。雨倾盆而下,竟变成了猩红色,仿佛是喷洒的血水。

楚弈纵身跃下旋涡, 身影登时被骇浪淹没。尘觞忙跟了过去, 陆轻羽则跑了几步后,余光瞥见坐在地上发呆的葫芦老头,趁其不备一把薅住他的胡子连扯带拽地一同跳入海中。

刚一入海,难以承受的灼热感令他险些窒息。葫芦老头被他扯得吱哇乱叫, 一摇手,招来百翁壶,蜷着身子躲了进去, 驱使着葫芦向上飞去,嘟地一声打算逃离此地。陆轻羽无法,只得抱紧葫芦强迫他一起落了地。

“你这臭小子, 松开老夫!”葫芦老头在里面急得抓耳挠腮,探头出来拿拐杖敲他的脑袋:“明知魔物现世还上赶着找死, 若不是看你平时没少给老夫好吃的, 老夫定当把你的脑袋打成葫芦!”

陆轻羽不由分说地用手把他按了回去。此时海底俨然成了个蒸笼, 沸腾的海水冒着气泡在头顶上翻滚,本就干燥的地底跟老树皮似的, 一踩就碎。使得他不得不将灵力攒至脚下, 尽力轻手轻脚地寻找着楚弈的身影。

“住手!”就在这时, 楚弈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而当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到跟前时,不禁愣住了。

之前他被锁进了葫芦里,只能听见外头的声响,并不知麒麟是何模样。然而如今看来,这麒麟跟他从画本上看见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本应是纯白的毛皮已然被烧焦半边,成了灰黑相间的杂色;双角连根断裂,缺口处冒着黑血,神情痛苦地用头使劲撞着地面,砸得火花四溅。

楚弈正挡在麒麟正前方,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拼命大喊着:“白哥哥!你看看我!我是楚弈!”

然而麒麟早已失去了理智,前蹄高抬作势要踩。尘觞将楚弈拉开,一拳打了过去,把麒麟掀了个跟头,又越步上前打算再补一拳,却被楚弈使劲推开了:“不要伤害他!”

尘觞不解,攥紧的拳头仍然没有放下:“楚弈,它是坏家伙,他会吃掉你。”

楚弈刚要发作,转而又想起现在的尘觞根本没见过白哥哥,忙央求道:“尘觞,他不是坏家伙,他是我的亲人。”

“亲人?”尘觞想不通楚弈是怎么跟麒麟沾亲带故的,仔细回忆了一下,总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仿佛是淅沥光汤得一大锅粥。好在他一直坚信着一个道理——听楚弈话,楚弈说不能打,他便乖乖放下拳头背过手去点点头:“好,不是坏家伙。”

话音刚落,麒麟突然短暂地恢复了意识,扑在地上嘶吼道:“楚弈……快跑……杀了我!杀了我!”

楚弈张惶无措地看着他,猛然想起许久前在幻境里看见的场景。那时白哥哥也是这般狼狈地趴在地上,双眼流着血泪哀求他杀了自己。他曾经想过,这会不会是一种暗示,可如今看来,比起暗示,它更像是一种预言,一场哀求。

可惜,他没能参透,也不敢参透,就这般错过了,无法弥补。

雷劫已至,穿海而入,正劈在麒麟四周,似是在警告。海水滕然被烧成一片白雾,地心开始坍塌,露出滚滚岩浆。尔后越来越多的紫闪落下,麒麟本能地想躲,却根本迈不开步子,栽倒在地任雷电穿过了四肢。

“不要不要……”楚弈见他被劈得血肉横飞,心脏也跟着疼了起来,扑到麒麟身上无助地用真元结屏障抵挡天雷。但他的力量在天罚面前犹如螳臂当车,雷畅通无阻地穿了过来,眼见着离他的后背只差一寸,尘觞也扑了过来,强行用肉身挡住了这一击,死死搂着他不敢起身。

楚弈几乎崩溃,再僵持下去,他谁都护不住。偏偏葫芦老头此时又探出头来,雪上加霜地多了句嘴:“赶紧跑吧,这妖兽没救了,待天雷彻底降临,他就要魂飞魄散了!不躲,你们也得跟着遭殃!”

“楚哥哥!”陆轻羽听闻此话,拔腿向前跑去,打算拉楚弈他们离开。葫芦老头见状,吓得钻出葫芦抱紧他的腰身往后撤:“你这疯娃子!你想死吗!”

陆轻羽没料到这老头矮虽矮,力道却不小,被这么一拉,直接后滚翻折了出去,磕得直叫唤。

尘觞趴在楚弈身上,嗅着焦糊味,依稀想起曾几何时,他孤身一人坐在终年不化的雪山上,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想,守着湖中的一滩骸骨,日夜交替时便在地上画一道横杠。

那时,楚弈在哪里呢?哦,楚弈被天雷带走了。尘觞止不住地慌乱了起来,委屈巴巴地贴着楚弈的耳朵小声道:“楚弈,走。”

楚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张开胳膊恨不得把麒麟变小了,揣在怀里藏起来。这时又是数道天雷逼近,麒麟突然奋起一拱,将他们二人一齐甩了出去,然后被雷电瞬间洞穿了身体……

麒麟喷洒出的血液溅了楚弈一脸,二人隔着血雾对视了一刹,分明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同的情愫,一人惊恐,另一人却释然。迎着楚弈的眼泪,麒麟轻声道:

“楚弈,留住我的神魂……我还想再回人间。”

“啊!!”楚弈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尔后几乎是一瞬间,螭梦剑当空出鞘,剑本身都没反应过来,便如同一只坠落的折隼,直勾勾地插进了麒麟的心脏。

螭梦剑愣住了,略带怯懦地僵直了一阵,却见楚弈双手握紧剑柄又将剑往里推了一寸,顿时明了宿主的意思,毫无保留地将剑气一并释出,剥落了麒麟残缺的身躯……

……

天雷退却,魔神没能现世,世间保得了自欺欺人的短暂安稳。细雨未停,众生纷纷猜测刚刚那一出出奇异景象,是否为圣人飞升所致,算来也是种祥瑞?

然而无人知晓,真正代表祥瑞的麒麟死了,死于一人的剑下。落雨并非春时润雨,而是随那人一同哀哭。

楚弈瘫在地上,双手仍然握着剑柄,看麒麟的身躯枯叶般变成粉末,随风飞散。血流沿着石缝一点点蔓延到他的脚下,攸地回忆起与麒麟初遇的那天。那个洁白的少年向血污中的自己伸出手来,小心地问他:疼不疼?

“疼……”楚弈梦呓般呢喃道,心口处突然泛起一团紫色,犹如破了个洞一般不停钻出光点。

尘觞愕然,跑过去死命将楚弈搂在怀里,捏着他的下巴喊道:“楚弈!楚弈你做什么!你不要自散魂魄!楚弈!”

喊了许久,楚弈终于有了回应,眼睛颤颤地转了过来:“尘觞……去……去找……白哥哥的,魂魄……一点点也好……去找……”

尘觞忙点点头,张开手飞速结起聚魂阵,半晌终于在正前方捕捉到即将消失的一缕残魂,固在了地上阵法中间。谁料残魂飘忽了一瞬刚要定型时,紫黑色的煞气忽然从中钻出,将魂魄包裹其中不停蚕食。

“滚开滚开!”楚弈爬过去伸手去抓残魂,手指却扑了个空,登时疯了一般拼命往怀里揽,可惜什么都留不住。

葫芦老头胆战心惊地一手勾着陆轻羽,一手举着葫芦挡在脸前。一扭头,见陆轻羽傻愣愣地呆站在原地掉眼泪,登时老脸一绷,一咬牙一跺脚,喊了声:“收!”,麒麟的残魂攸地打雾气中钻了出来,被吸入了葫芦之中。

老头托着葫芦,面色凝重地敲了敲,葫芦肚变成了透明的,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情形。只见残魂静静地沉在水中,里头闪着紫黑色,煞气随时会破茧而出。

“不妙不妙,老夫的茶净化不了他!”葫芦老头急得直跺脚,指着他们几个的脑门问道:“你们几个,谁会净化术!有会净化术的吗!老夫我不会啊!仙帝的继承者呢!仙帝的继承者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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