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青年站起身来,迎着他戒备的目光缓缓抬起手臂。风沙登时停滞了一刹,然后如同一面幕布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只见本是空无一物的荒地上突然多了许多道黑影,隐约可听见野兽的嘶吼声。

湛寂眺目望去,迟疑道:“……妖兽?”

“他们本与你一样。”青年声音低沉,似是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忧伤。

湛寂不禁遍体生寒,听着风中嘈杂的悲鸣,沉默许久后问道:“仙帝,您是说,这群妖兽曾经都是人?”

青年并没有直面回答,而是关注于另一件事情:“关于我的替身,和那个……人,说来听听。”

湛寂自然没心情跟他细谈,面色铁青地质问道:“古往今来,飞升成功者绝非一人,但,有关飞升的记载却少之又少。苍穹之外的大世界究竟是何模样?飞升所需的资格又是什么?无人知晓。我自诩道心坚定,修行勤恳,却苦熬数百寒暑从未听得神谕。人族修士,皆言修至顶峰便可静候飞升,然而这顶峰的界限又在哪里?”

他越说越急躁,语气逐渐上扬:“所以,我一直在想,飞升、修行,是否都是一场骗局。修行永远没有尽头,而飞升后去往的“大世界”也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想不通,仙帝您撒下此等弥天大谎为了什么?”

青年不语,只轻叹一声看向天边,那里有一缕金色的光芒正迅速靠近,中间还忽烁着一个白点。

“您不回答,证明我猜对了,是吗?”湛寂失了耐心,右手掌心中泛起一道黑光,左手则覆手向下,凝成环状符文,然后双手相合十指相接,快速低念了一串咒文。

霎时间,天地突然旋转了起来,黄土飞扬引得一片轰鸣。尔后天地颠倒,高山倾斜,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自他身后乍现,似一只只眼睛闪烁不定。

附着在周围的屏障逐渐破碎,景物原本的样貌一一呈现。无数个妖兽倒挂在地面上缓缓挪动,丝毫没受到天地交换的影响。

青年不为所动,专注地盯着天空看,甚至被四五道黑雷穿透身体都没有反应,身体如同一团烟雾稍稍扩散了一些又聚拢回来。

湛寂凄凄而笑,眼中尽显狂绝:“果不其然,这只是你的一枚神魂碎片罢了。真正的你,早在这个时间以前便栖于剑中饲养神魂,诓过轮回转世之苦,如今又在此地设计困住我。可惜,我已能逆转天道,再不必受你掌控!”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开始分裂,仿佛是被横纵切开的豆腐,分成了一块块不同的区域,狭缝中则是深不见底黑暗,宛若一面跌落深渊、粉身碎骨的水镜。

“后世之人,竟有如此力量了吗……”青年未做防御,反倒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笑容。

眼见得脚下的地面分崩离析,天边金光终于降临,直钻入他的额顶。

“此番旅途,可为虚妄?”青年低声问道。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不,还算尽兴……我来同你讲,有关他们的事……”

……

仙帝神魂归位,虽不着法身,其力量之澎湃仍可震慑六界。本源之界在两股力量的冲撞之下波动不安,修真界亦受影响,一时间异象纵生,短短一上午便经历了数次日夜交替、雪雨齐霁。

然而就在这么个紧张的境况下,不语山上却热闹非凡,无人顾及天上究竟几个日头几个月亮。明尘宗残余弟子在几位长老的带领下,对不语山发起了进攻,而且寻了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替宗门讨回螭梦剑”

“这什么狗屁口号!剑是剑圣的,跟你们有个屁关系!”庞先扛着不知打哪儿抢来的大刀,往山门上一战,倒是吓唬住了挺多人。

“医圣可在?”四长老为领头人,提剑高呵,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医圣刚回来!重伤,正在调养。”庞先本就一根筋,张嘴就把大实话说了出来。

明尘宗众长老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除却尴尬还多了些许的心怀鬼胎。螭梦剑是时海真人的剑不假,问题是如今“剑圣”筋脉全毁,再配不上神剑。而宗门折损了掌门真人与大半弟子,不寻点能镇住人的家伙事,怕是要自取灭亡。

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倘若明尘宗真的散了伙,他们不得不为自己今后的地位着想。而螭梦剑这柄“无主之剑”便成了最好的仰仗。只要能将其占为己有,就算不能顺利使用,也可糊弄糊弄旁人,“剑圣”这个称谓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时海真人与医圣本就与明尘宗积怨颇深,如今这俩人都受了重伤,都在不语山上躲着。不趁着这个机会斩草除根,难不成要等他们恢复过来,再度杀上宗门吗?

思定,四长老横眉上前:“老夫不想跟你这无知竖子多费口舌,唤时海出来!”

“剑圣不在!”庞先把大刀扛在肩上,啐了他一口:“想踏上不语山,先问问老子的刀愿不愿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众长老表面怒不可遏,实则心中窃喜。医圣重伤,剑圣不在,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于是大乘期的威压同时迸出,冲得庞先腿肚子发软,心里不禁惶惶然地想:

“医圣可别记错了……小爷我还不想栽在这里!”

但心怂手不怂,一代青年武修闭眼扛刀就要往前冲,刚跑了没几步,就觉浑身一软,眼前一黑,咕咚坐了个屁股墩。待他慌里慌张地把刀捡回来定睛一看,只见几个老家伙也瘫在地上满脸茫然。

“我的真元……我的……”四长老面色惨白,捂着丹海处不敢置信地四下张望一周,最后抬头看向天空。竟从乌云密布之中瞧见数道星辰陨落,划出线线白光。

庞先率先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挥拳正打在他天灵盖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打得沿山路滚了下去,不知愁地哈哈大笑道:“果真如医圣所讲!末世已至!”

其余长老惊恐地爬了半天才起来,猝然发觉浑身灵力与真元正飞速流逝,而大地中的灵脉也在以可怖的速度枯竭殆尽……

*

正在修行的陆轻羽仰面倒在地上,呆呆地看向空中黑球。葫芦老头也从梦中醒来,长叹道:“果不其然……仙帝未能破轮回之劫,修真界怕是要保不住了……”

“楚哥哥……”陆轻羽挣扎着爬了起来,四处找寻楚弈的身影,却在下一瞬被两股强烈的煞气逼退了脚步。

“楚弈……我饿……我饿……”尘觞狠命搂住楚弈,脑袋拱在他脖颈上呜咽着。

楚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看向自己逐渐变黑的手指,低声道:“尘觞,抱紧我,别松手。”

继而二人相拥腾空,直向黑球飞去,空中楚弈解下螭梦剑,将它抛向在地上追赶不停的陆轻羽。谁知螭梦却化为龙形硬是调头撵了上来,与他们一同消失在黑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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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一直陪伴着我的读者小天使们,有你们在,我会加油撑下去的。

楚弈曾不止一次地想, 如若有一天, 他被迫回到断界,那就自甘堕落当个只知吃饱喝足的妖兽好了, 省得他痛苦不堪地日夜寻找出路。

然而真当他再度踏入断界时,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悲愤, 只略微有些无奈地推了推尘觞那往他肩窝里乱拱的脑袋:“别哼唧了,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煞气已经衰弱了。”

尘觞僵住,缓缓把脑袋抬起半寸,眼睛滴溜溜地偷瞄了他一眼, 继续厚着脸皮:“抱。”

楚弈下意识地想骂他臭不要脸,可话至嘴边到底没说出来,反倒觉得被他这样黏着也挺不错的,便任他得寸进尺地越搂越紧, 捏了捏他的耳垂小声道:“此地危机重重, 容不得你我打闹。先让我探探再说。”

尘觞只得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顿的额角:“不必,这里我记得。”

“你记得?”楚弈愕然,再看向四周时,发觉这里跟断界相似却又有些不一样。断界虽贫瘠, 但不乏有些低矮草木, 全然不似眼下只有沙土与碎石。

“嗯, 我记得。”尘觞抬手指向远处的高山:“那里, 我, 还有很多人, 说过话。”

楚弈愈发奇怪:“你确定?你化人形不过是这几年的事。当初在断界中,你只是柄剑。”

尘觞歪头表示不解:“是吗?为什么我记得很清楚。在那个高山上,我坐在中间,许多许多人围着我,我们一切讲话。”

“说了什么?”楚弈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憷,悄悄勾住了他的手指。

谁知尘觞的思维立刻跑偏了,低头看向被握紧的手眨了眨眼:“楚弈,手好凉。”

楚弈尴尬不已地缩回手藏进宽袖中:“说正事。”

尘觞蹙眉,眼睛始终追随着他的手指,暗道自己不该多嘴,不然还能多牵会儿手手,心不在焉地继续说道:“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什么修仙的规矩。”

楚弈迟疑了一瞬后忽然眼前一亮,小声问道:“你好好想想,具体都说了什么?同你说话的那些人都是谁?”

“嗯……”尘觞拖着长音应了一声,小指头翘起来戳了戳他的袖子:“手。”

楚弈无法,只得把手递过去。尘觞如愿将他的手托在掌心里揉搓,眉眼中竟透露出一丝欢喜。一抬头,正对上楚弈询问的目光,忙重整思绪,想到什么说什么:“同我说话的人……我忘了是谁了。我们好像说了好多好多天的话,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嗯……好像不是跟我打,是跟一个很像我的人……嗯……我也不知道跟谁打起来了。”

“这咋还说急眼了?!”楚弈急得声调都高了上去。

尘觞则一门心思地捏着他的指头玩,然后沿着他的手腕一直捏到小臂,眼睛落在白皙的锁骨上时,胸口突然一热,无数画面自他脑海中游荡,以至于他克制不住地嘴角勾笑。

楚弈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吓得头皮发麻,向后仰了仰身子问道:“你笑什么?想起什么来了?”

“想起来一件事……”尘觞故意压低声音凑向他的耳朵。楚弈下意识地踮脚仔细听着,没曾想竟等来一句:

“我想起来,你是我的。”

“胡说什么!”楚弈面红耳赤,一把推开他拿袖子擦了擦呼上哈气的脖颈,恼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真的。”尘觞认真地指着自己的嘴唇比划着:“咱们不是道侣吗,不然你为什么说喜欢我?”

楚弈只觉血液冲上额顶,险些昏厥过去,慌忙磕磕巴巴地否认道:“少胡说,我才不是你道侣!我……我……才没说过!”

尘觞蹙眉,颇感意外地问道:“那咱俩算什么?你说你最喜欢我了,我也最喜欢你了。但是你我又不是道侣。难不成都是骗我的?”

“我……我当然没骗你!”楚弈越解释越没底气,心虚到冷汗淋漓眼神躲闪。

尘觞便妄加猜测:“是不是你喜欢我,但是我不喜欢你,所以你在骗我?”

楚弈两眼一抹黑,连道这呆子较起真来一如既往的难缠,不得不努力岔开话题:“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头顶上却一直有一股强大的威压感,我们得小心些。”说罢摸向腰间,竟落了个空,这才发觉他这倒霉剑修再度丢了剑:“不对啊,咱俩进到这个空间前,我看见螭梦追过来了!”

尘觞虽想不起来螭梦剑是谁,但凭潜意识也能猜出,他指得是那柄像龙的剑:“它可能跟你我不在一个“层”上。”

“什么意思?”楚弈尽管依旧听不懂尘觞的话,但心里已经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今的尘觞应当分享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记忆,并颠三倒四地将其代入到了自己身上。因此,剑老哥所说的每一句话,看似不合逻辑,实则隐藏着惊人的秘密。

想到此处,楚弈慢慢镇定了下来,耐着心思听他继续往下讲。

尘觞默默凝视着他,许久后方道:“楚弈,其实我记起了一些事情,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

楚弈不容置疑地答道:“尘觞,想到什么就告诉我什么。你我之间,不必隐瞒任何事情。”

尘觞笑意更加明显了一些,自言自语般说着:“还说不是道侣?”然后不等他反驳,便主动牵起他的手,指向天际一轮圆日:“楚弈你看,那是什么?”

“日头……”楚弈眯眼看去,忽觉这日头亮归亮,却一点温度都没有,也不灼眼。

尘觞脚下一点,带着他飞向天空。眼见得离太阳越来越近,楚弈敛起袍子挡了挡,从指缝中看向圆日,停滞了许久后猛然发现光晕中间好像有个黑点,而且不似寻常光斑。

“楚弈,仔细看。”尘觞按下他的手,很是自然地揽过肩膀按了按。

楚弈定睛望去,跟那黑斑对上眼的一瞬间精神有些恍惚,忙开了术眼去看,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黑斑有着奇怪的纹理以及质地,居然与眼瞳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怎么会有只眼睛!”楚弈背脊发凉,顺手抱住了尘觞的腰肢,很没出息地寻求庇护。

尘觞对“美人”主动投怀送抱颇为满足,趁机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缓声道:“楚弈,你再仔细看看。”

楚弈咽了口吐沫,盯着那只眼睛看了许久后,攸地发觉整个圆日逐渐变得虚幻空洞,心中不由冒出一个可怖的念头:“这日头……好像一个窟窿眼,而外头有个巨人正经由这个窟窿窥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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