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与我何干!”陆振理白了他一眼,一挥衣袖将星盘扫落至地上,摔出半声脆响:“让你算这回的太鹏山论武何人能拔得头筹,你在屋里憋了三四天就算出这么个狗屁玩意?!每天都有死人,你关心这些作甚!”

“不...不一样的!”陆轻羽一着急就开始磕巴。煞星出世,轻则带来霉运,重则尸横遍野,白骨成路。天灾人祸时会有煞星出世,举国战乱也会有煞星出世。仿佛是天道在告诫凡人要心怀敬畏——一颗小小的星子足以摧毁成千上万条性命。

“我再给你两天,算不出来有你好受的!”陆振理冷哼一声,径直离去。

陆轻羽捡起星盘,看着上头越来越明显的裂痕,心中千万句话语最后了两个沉甸甸的字:

“报应。”

星盘安静地依偎在少年的怀里,随着每一下蹒跚且缓慢的步伐,裂纹又大了几分。

...

当楚弈意识到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剑老哥,今日连半句都不说了,已然是几个时辰之后。

尘觞一脸的“大限将至”,眼睛无神,双手冰冷,连走路都是直着腿走,膝盖不打弯。

“你...”楚弈无奈,只好率先打破僵局:“吃不吃烤鱼?”

尘觞没反应。剑生无望,人间不值得,哪儿还有心情吃烤鱼。

“...你在此地等着,我去给你抓鱼。”眼见着尘觞的瞳孔开始涣散,楚弈咧咧嘴,暗道还是拿好吃的安抚一下受伤剑崽的内心,自己到底是把话给说重了。

楚弈松开了他的手,感知着流水的声音往东边走去。谁知刚走了没几步,剑崽的石化状态突然解除,尾音里带着颤儿地喊道:“楚...楚弈!”

“啊?”楚弈诧异地回过头去。

尘觞咬了咬嘴唇,手空荡荡地悬在空中:“...你会回来吧?”

“废话,我还能被鱼吃了不成?”楚弈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只爽朗地笑了笑:“你要是想跟着来也行,不过别拉着那么丑的脸子,会把鱼吓跑的。”

尘觞赶紧快步走了过去,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蛋:“丑吗?”

“丑!”楚弈故作严肃地叉起了腰,突然又灵机一动附加了一句:“不过比你还是柄剑的时候,要好看多了。”

“...那时我很丑?”尘觞似是捕捉到了不得了的讯息,指着楚弈手中的苍秾, 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比它还丑?它长得跟条青虫一样!”

仙剑老哥也就是欺负苍秾没开神识,不然它肯定得镪得一声喊出来:“没你这么唠嗑的!我这叫生机盎然的绿...莫挨老子!”

“你以为呢!”扯谎高手楚真人开始睁眼说瞎话,神神秘秘地比划着:“剑身七扭八拐,刃也不锋利,剑柄扎不拉碴得不好拿,又长又沉得要命,最可怕的是……”

尘觞惊到变色——脸由白转紫又发了绿:“...是,是什么?!”

“最可怕的是,你连配套的剑鞘都没有,还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找人定做的。”楚弈发出一连串啧啧啧的声音,上下打量着他:“幸亏你这副人身子着实俊俏,不然我早就不乐意搭理你了。”

在那个明媚的晌午,暖风徐徐,白日曜川。林中有一柄仙剑,突然间失去了梦想……

“当人好不好?”

“好...”

*

重纱帐中,娇弱的少年痛苦地皱着眉头,抱紧了娃娃昏昏欲睡,眼角一滴水珠顺着鬓角落下,与涔涔虚汗混为一体。

他的手依旧覆在星盘之上,只是他不知晓,那令人恐惧的红星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紫色的星子,光芒时有时无,在星盘中上下摇曳了一瞬,攸地消散了。

如果再仔细看看,那紫色星子的身侧紧挨着一个黯淡无光的灰星,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终年未发出过光亮,死气沉沉,却偏偏执拗地藏匿在繁杂的星辰之中不愿坠落。

灰星成功地骗过了观星人的眼睛,伪装成一粒难以察觉的尘埃,唯独在紫星出现时,正中央才会闪出一个白色的光斑,流萤般稍纵即逝,但到底是活着的痕迹。

※※※※※※※※※※※※※※※※※※※※

某剑:“一直让楚弈带着柄丑丑的我,真抱歉...”

楚弈:“没事没事,知丑就改。”

吖!圣诞节快乐!

然而我!今天把火鸡烤糊了!火警铃嗷嗷叫唤!吓得我一棍子把它给戳灭了声...

吊儿郎当得又过了一个多月,楚弈与尘觞终于踏入了洄州的边城,桉城。

二人刚至城门便被塞了一手的传单,还有人在城门楼上用传音阵不间断宣传什么“初试”。再往里一瞅,只见中央广场上排起了长龙,绕场地三周还有余。

一打听才知道,随着太鹏山论武的临近,各地都搭起了“初选场”来选拔适合参赛的修行者。初选的流程即为简单,修行者先是登记姓名、门派以及所修行的类别。然后经过“探灵石”的测定,看看修为境界几分几两,太低的直接打道回府,免得上场就被秒杀有碍观众体验。

然而选拔看上去简洁快速,实际上有失公正,因为初选并没有禁止修行者们服用丹药。由此一来,许多家境富裕的参选者开始成把成瓢得磕灵丹,使得修为在短时间内突飞猛涨。

虽然副作用也着实可怕,药丸磕多了真的要完,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能在修行界中崭露头角,依旧有人愿意拿命换资格。

楚弈这位对自己目前的修为境界没有个数的小伙子,拍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排队了。尘觞紧贴在楚弈背后,来回瞎瞅。一排排了两个时辰,把他俩无聊到猜拳玩。

猜了整一百场,楚弈输了九十九次,唯一一次还是尘觞觉得楚弈的脸快拉成驴了,便放水慢了半拍。然而无愠真人——不生气真人还是生气了,愤懑地嘀咕道:“道号改成倒霉真人得了!”然后扭过头去不搭理尘觞。

剑兄经过多日与楚弈的相处,总结出了如下行为准则:楚弈不喜欢丑丑的剑,但是他喜欢苍秾;楚弈很娇弱,一巴掌就能拍得动弹不了,但是楚弈又很厉害,能越境界打人还能挣钱;楚弈不理我的时候要少说话,但是不说话又会让他更加不理人。

总结:楚弈真是个奇怪的人。

尽管楚弈很奇怪,或者说矛盾——这个词剑兄还没学到手。面对自己的拥有者,尘觞决定以摸索为主,作死为辅,逐步探清怎么讨楚弈欢心,把他的宠剑位置夺回来。

思考的过程中,尘觞也不忘瞪苍秾两眼。

或许是心有灵犀,尘觞刚要开口,楚弈突然咦了一声:“尘觞,你帮我探探,最前头过试的人,是什么境界?”

尘觞登时闭上眼睛,散出神念追踪过去,许久后紧蹙眉头道:“...小乘境界?”

“卧槽?!”楚弈吓得一窜高,脚没落地,尘觞又补了一句:“队伍里好多都是小乘境界,但是有点奇怪...真元基量跟境界对不上,好像是...虚高的境界。”

楚弈这才知道还有嗑药这么一说。

知难而退的楚真人慌忙带着尘觞跑出队伍,他俩身后的一位‘好心人’问道:“你俩还排吗?排的话帮你占位置。”

“我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楚弈撒丫子飞奔。

“哦,你可得回来。”那人冷哼一声:“有你这土包子垫底,我们入试的机会就大了...”然后跟身后的同门笑成一团。

楚弈跑到附近的小巷子里,摆好架势对尘觞说道:“快快快!咱俩赶紧打上一天,看看能不能把我给打突破了!”

尘觞无法,俩人正摆好架势,打算以小拳头怼你入土的方式掐架,就听一清凉的女声从巷子口传来:“哟,这不是我那素未蒙面的亲亲小师弟吗?”

楚弈忙回头望去,就见他前些阵子还提起过的“忘了叫啥”的师姐——蒋紫陌,聘聘婷婷地走了过来,抱着细剑向身侧的女修同门介绍道:“这位少侠就是我提过的救命恩人,剑术着实了得。”

几位女修行者当即抱拳致谢,又温和地问道:“二位也是来参加初试的?”

青雁山一共有四位弟子成功入试太鹏山论武,其中就有蒋紫陌。医修无需参加初试,只需拿出上好的灵丹供“医宗”评测即可,这算是医修的优势。

可是没人会对此有意见,毕竟医修本就稀缺,全修行界也就寥寥几个门派培养医修。有奶就是娘,修行者一辈子能巴结上一个医修,便算是天大的福分,谁还敢得罪他们!

此时此刻,“巴结”了一个医修假师姐的楚弈陷入了沉默,手指寸寸挪到身后,对着自己的屁股狠狠一拧,再抬起头时俩大眼珠子里全是泪花,冲着蒋紫陌扑通一跪去抱人家的长靴:“师姐!赏粒灵丹吃吃吧!日后我挣了钱还您!不然我过不了初试啊!”

...

看着往自己鞋上抹鼻涕的楚弈,蒋紫陌回忆起当初怎么跟同门吹嘘,这位从天而降的少侠如何如何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

不过亲亲的“师姐”也不含糊,解下腰间的药葫芦,揪住楚弈的头发就往他嘴里怼,恶狠狠地骂道:“吃吃吃,吃死你个没出息的!跪姑娘也不怕传出去丢人?”

“跪天跪地...嗝...跪美人...不亏!”楚弈在被噎死的边缘疯狂试探,还不郑重承诺:“日后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

蒋紫陌在心中悱恻道,这葫芦里的丹药都是新鲜出炉的上等灵丹,把你卖了都不够赔我钱的。她本想着卖给那群投机取巧的挣笔银子,然而报恩总比挣钱重要,吃便吃了,谈什么偿还。

楚弈磕了半葫芦灵丹后,坐地开始等突破。蒋紫陌和其他人也眼巴巴地瞅着,哪曾想等来等去连个动静都没有,众人面面相觑,尴尬不已。

蒋紫陌试探道:“少侠...你...有什么特殊感觉吗?”

楚弈揉了揉肚子:“我...我有点没吃饱...”

蒋紫陌差点没气抽过去:“你当是吃糖豆呢!一颗一千两的上等‘汇元丹’居然对你没用?!”

“一颗一千两?!”楚弈登时捂住了头:“我有感觉了...我头好晕,突然很想死...”

楚弈从没吃过丹药,不知自己的特殊体质免疫了丹药的效用,是以蒋紫陌这半葫芦灵丹算是打了个水漂,还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蒋紫陌急了,上前要搭楚弈的脉。楚弈慌忙退后,把手揣起来不让她搭:“师姐别激动!我估计是见效慢!”

“不可能!”蒋紫陌经常伪装成“药贩子”到处卖灵药挣钱买医书,所见到的购买者都是吃下去后砰得一声当场突破,再在两个时辰内迅速萎回原状。总之没有一个如楚弈这般什么变化都没有的。

楚弈怕蒋紫陌较真,再发现他是个“死人脉”,忙带着尘觞撒丫子就跑,扭头抛下一句:“师姐你等着吧,我过试后就回来给你磕头!”

“不是...”蒋紫陌怔在原地,跟同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有一同门女修压低声音道:“紫陌,你是不是给他吃太多了?可别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咱赶紧跟过去看看,还能抢救一下。”

楚弈又回到了队伍里,冲帮他占位置的那名男子点头示意。男子不安,悄悄探测了一下楚弈的修为,发觉还是那个拿不出手的老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向同门挤眉弄眼。

然而楚弈已经想出了一个好对策,他传音给身后的尘觞道:“一会儿我在前头摸‘探灵石’,你在我身后输送真元。只那么一瞬间就好!”

“明白。”尘觞点点头,手指戳在楚弈的腰眼子上练习了一下。

又排了一个时辰,终于轮到楚弈摸“探灵石”了。石头就是个普通的黑色石头,半人多高,立在广场上被摸得浑身都是巴掌印,好不辛苦。记名字的人哈欠连天,赖赖地抬眼看向眼前之人:“姓名!”

“楚弈,无门无派,剑修。”楚弈赶紧回答道,同时给身后的尘觞一个眼神。

尘觞不动声色地向前蹭了半步,手指藏在宽大的衣袖中按在了楚弈的后腰上。

楚弈先是运起真元,屏息凝神,故弄玄虚地大喝一声,然后一掌拍了上去。与此同时,得了信号的尘觞猛地一戳...

就感那如惊涛骇浪、天崩地裂的庞大真元瞬间涌入了楚弈身中!来势之汹涌直接撑碎了他的丹海,浑身的骨骼仿佛被成千上万头公牛踩在蹄子底下来回摩擦,又被亿亿只乌鸦齐啄,就地成碑后被盗墓的一铲子拍碎了坟头,总之...惨得不成样子。

探灵石轰隆一声炸了。倒霉了二百多年的楚真人再度一战成名,上千人围观了其喷血十丈高,染了半个广场的壮观景象。一时间惊叫迭起,哀鸿遍野,吓得登记员爬在桌子底下遁走,一干青雁山门众呼天抢地得跑了过来:

“夭寿了!果真出人命了!师兄!!救命啊!!”

蒋紫陌哭得梨花暴雨,摇晃着即将魂归天际的楚弈:“我刚拿到医师资格,你可不能死啊!...死前起码告诉我叫啥吧!我给你立碑供奉你啊...”

“楚...楚弈...”楚弈颤颤巍巍地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头:“...别...别埋了我...我先在地上写个惨字...”

蒋紫陌掩面而泣:“那就火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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