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之所以闹得这么僵,源头需追溯至五十年前。那时,明尘宗的前掌门——时海真人,跟青雁山的太上长老是忘年交。时海真人曾是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剑”,并且在修为境界极度接近圣人境时,被尊为“剑圣”。邈尘真人比时海真人大了不知多少倍,却跟他挺投脾气,二人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可惜好景不长。这位“剑圣”并没能如天下所料证道成圣,竟栽在了成圣前的临门一脚,败给了某位无名小卒。

时海真人闭口不提是何人击败了他,只对外宣称就此弃剑,带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回了明尘宗闭门谢客。邈尘真人三番五次地前去探望,皆被劝了回来。等再度见到时海真人时,他的双目已然失明。

其实,治愈这点小伤,对于邈尘真人来说手到擒来。哪曾想时海真人拒绝了他的医治,叹息道:“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邈尘真人本不明就里,直到半年后,明尘宗突然出了变故。时海真人的师叔——归衍真人带着三大峰主加六大长老落井下石,一齐逼时海真人交出掌门之位。

时海真人没有反抗,隐居进了附近的不语山。

这样一来,邈尘真人自然会替他的小友打抱不平,怀疑是宗门内讧,坑害了时海真人。老医圣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举着拂尘杀上明尘宗,在掌门就任典礼上,把归衍真人给胖揍了一顿。

是的,你没看错,医修打剑修了!

偏偏邈尘真人是圣人境,而归衍真人不过大乘前期。实力碾压,让人一点脾气都没有。归衍真人成了世间第一个有幸被医圣殴打的人,自此两家的梁子算是结上了。

明尘宗底子硬,并不虚青雁山,一个医修门派倒下去,千千万万个野生医修站起来。明尘宗凭借着财大气粗,开始四处挖墙脚,高价挖医修进自己门派,跟青雁山老死不相往来,见面互相吐吐沫。

再后来,明尘宗的势力越来越大,而青雁山却走上了下坡路。毕竟医修难得,更别提明尘宗还从半路截胡了不少。一群小门派和世家见风就倒,选择依附明尘宗,而明尘宗也不客气,趁机搜刮了许多天赋值高的弟子入门,什么品种都可以,来者不拒。

时至今日,明尘宗算是站稳了“第一门派”,若不是青雁山有邈尘真人坐镇,怕是早就报复上门来了。

不过正面硬怼不行,背地里捅刀子还是美滋滋的。听闻青雁山出了丑闻,再加上陆振理的“努力”煽动起了舆论,归衍真人当即派自己的大弟子去禀告医宗,建议他们取消青雁山弟子参加太鹏山论武的资格。

医宗也知这两个门派不和,不敢听信一面之词。便命宗内长老亲自跑一趟,去青雁山探一下虚实。

得知医宗来了人,青雁山大师兄,周恕,暗道不妙,忙劝蒋紫陌三缄其口,万不可提起楚弈的事儿。然而蒋紫陌却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如把罪责扛下来,试试能不能保住同门的参赛资格。

但,这个选择等同于毁了她的前途,周恕自然不忍心让蒋紫陌受委屈。于是干脆把人锁在了书房,独自会见了医宗长老,说那灵丹是他炼的,此事与蒋紫陌无关。他自愿退出太鹏山论武,唯望医宗高抬贵手,不要牵扯到其他弟子。

医宗长老将信将疑,毕竟周恕小有名气,且不像是如此莽撞之人。然而本着息事宁人的心态,长老便如他所愿,取消了其参加论武的资格,并命青雁山在三周之内,拿出明确的解释昭告天下。

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周恕算是替楚弈背了个大黑锅,前途堪忧。待掌门得知此事后,气得捶胸顿足却已于事无补,只得加班加点地帮邈尘真人把那‘死孩子’给救回来,看看能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一场“生死较量”开始了,楚弈以洗净煞气的妖丹为筑基精元,在医圣的“九厄真火决”的淬炼之下,进入了重生阶段。所有人都紧张不已,毕竟眼前这位少年背负着“拯救”整个青雁山的重任,只有他可以讲清事情真相,一日不醒,青雁山的名声就得多毁上一天。

对此,当事人楚弈小朋友表示——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就是有点热。

而罪魁祸首仙剑老哥则想得更多一些——他们围着楚弈瞎忙活什么呢?为什么不让我看楚弈?楚弈醒来后会不会怪我?趁他睡着了,我可不可以把苍秾给塞进丹炉子里?

被随便扔至角落处的苍秾听天由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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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你们还记得吗...是楚同学把当年的“天下第一剑”给打自闭的。

想想邈尘真人救了挚友的仇人...嗯....露出一抹搞事情的微笑。

1月初我就开学啦!学业很紧张,可能会改为隔日更,不会不更的!(安心西路)

医宗只给了三周的时间让青雁山解释清楚,今日是最后一天。

揽云峰上静悄悄的,掌门和太上长老在闭关。没有了主心骨,门中弟子急得团团转,生怕医宗再来兴师问罪。

蒋紫陌已经不吃不喝整三天了,满心的愧疚让她坐立不安。见周恕开始写忏悔书,一怒之下冲过去将纸张撕了个粉碎。

“谁让你替我扛罪的!你这可怎么办啊!”蒋紫陌左右开弓地抹眼泪。周恕和楚弈,一个毁了前程一个生死不知,都怪自己一时冲动。

周恕看着蒋紫陌红肿的双眼,只得柔声劝道:“我写忏悔书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其他弟子顺利参加论武。等太上长老那边有了消息,再否了就是。”

“明尘宗那些个老狐狸怎么可能放过你!”蒋紫陌一猜就知道有人在背地里搞鬼:“你是掌门最得意的弟子,把你毁了,他们不定多开心呢!”

周恕倒是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是非方圆在人心。可惜蒋紫陌听不进去这些,一甩袖子冲出了门:“我去揽云峰看看!是死是活总得有个信儿吧!”

周恕忙要阻拦,谁知蒋紫陌召来一只巨大的白鹭,直向揽云峰而去。

正在打坐的邈尘真人登时皱了眉头:“傻丫头往这边来了,你且去拦一下。”

掌门起身,又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看:“师父,您...多加小心。”

邈尘真人微微颌首,又结了一道决覆在楚弈的胸口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阴气...?”邈尘真人用余光悄悄看向蹲在角落里发带的尘觞,见其没注意到自己,右瞳一翻,动用了重瞳之力看向楚弈的神魂。

这孩子,确实不是妖族,而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一种...东西。邈尘真人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见识过芸芸众生,千奇百怪,神魔妖鬼,皆为常态,谁知今日竟遇到了楚弈这种无法归类于任何种族的“人”。

常人的三魂七魄在他的重瞳之下一览无余,而神、魔、妖三族极为注意保护自己的神魂,用禁制防止被夺取魂魄,只能看出些轮廓。然而楚弈的神魂却是一团红色的‘血雾’,不分阴魂阳魄,甚至没有具体的形状。

一开始,邈尘真人以为楚弈的魂魄是受了重创才变成这幅样子的。可仔细查探后发觉,与其说是重创,不如说他的阳魂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不上名来的物质。最骇人的是,以他圣人境的修为,瞳力竟无法抵抗这种物质的排斥,几次想剥离开雾团看看里头的虚实,都被反弹了出来。

而现在还有个大问题,那就是他给楚弈筑基用的那枚妖丹要坏了事。

邈尘真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妖丹曾是一只鸾鸟的内丹,他私藏了百年日夜洗涤里头的煞气,才将它变成一枚洁净的金丹。谁知妖丹进了楚弈的体内后,迅速恢复成了象征着阴邪的紫黑色,让他不得不怀疑,是那团雾污染了妖丹。

所以他到底救了个什么玩意?!嚣张了好几百年的邈尘真人突然有些退缩,内心陷入了煎熬。蒋丫头口口声声说这小子是她的救命恩人,不然他也不会拿出妖丹去救人。可是这也太邪门了!再加上那个跋扈的“假神仙”寸步不离,怎么想都有点怕怕的。

思前想后,邈尘真人一咬牙,重瞳中赫然泛出一抹淡淡的金光,动用了半仙之力去读取楚弈脑中的记忆。

既然魂魄看不穿,记忆总可以看看吧!万一他真是“大魔头”或者邪仙之类的,赶紧就地掐死一了百了。

翌日,太上长老依旧没有出关。掌门把情绪激动的蒋紫陌关了禁闭,正焦头烂额,忽有道童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说发现周恕启程去医宗了,用‘移形阵’走的,再不追就晚了。

“胡闹!”掌门勃然大怒,御剑而起直冲移形阵,刚至阵前,突然感受到一股澎湃的灵力从上空席卷而来,抬头望去,只见一片巨大的黑影匆匆掠过,伴随着响彻云霄的悠远啼鸣...

麈尾山,医宗。

正堂之中,二十位长老环坐一周,表情严肃地看向跪在空地上的周恕。

说实话,此时的周恕有那么一丢丢恐惧。他本以为,医宗看在太上长老的面子上,多少能给些回转的余地。然而今日这个架势,摆明了就是要从严处理了。

自己这个医修的身份怕是保不住了。倘若太上长老出马,他倒是还有机会留在门派中,只是以后行不了医...

愁。周恕叹息,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坐上一名长老率先问道:“你的灵丹,吃死了人,此事是真是假?”

周恕心中微动,决定找机会给自己留条后路:“人,确实重伤难愈,正在被门中太上长老医治。但,是否因服下丹药而起,尚且不知。”

“据称那丹药是一位女医修给伤者服下的,为何会变成是你炼制的丹药?”另一长老见缝插针,语气极为不善:“你可知,包庇同门乃是大罪!”

“丹药由我炼制,转交给师妹当礼物。”周恕不卑不亢。

众长老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后,由大长老给出了意见:“也就是说,事情真相尚未查清,只待医圣救活那人。不如我们...”

“大长老,晚辈想插句嘴。”忽然,一阴阳怪气的声音打门外传来,继而陆振理阔步而入,冲诸位长老一一行礼。

长老们多少都有些不悦,尽管陆振理还算礼貌,但擅自闯入会堂着实不敬。顾及到陆家的势力,长老们不愿与他计较,漠然道:“但说无妨。”

陆振理又行了遍礼,让长老们的脸色好看了一些,然后面向周恕笑道:“恕我直言,若医圣真的有办法救活那伤者,他早就该醒了,你也不必前来请罪。恐怕是人已经死了,纵使医圣也不可能起死回生,违背天道。”

此言既出,长老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不少人觉得,陆振理说的有点道理。人如果还活着,医圣或者青雁山掌门自会告知他们,也不必让弟子来赔罪。

周恕冷眼看向陆振理,认出他就是人前背后跟明尘宗串通一气的陆家家主,厉声道:“阁下是在质疑医圣的医术?”

“不敢不敢,我只是说些实话。”陆振理挑衅般上前一步:“另外,我还听说,你与你的小师妹...般配得很?”

“你!”周恕大怒。陆振理摆明了就是想拖蒋紫陌一起下水,毁了他一个不够,还要再搭上另一个,真真歹毒至极!

见周恕气极却不做辩解,陆振理的底气顿时更足了些,清了清嗓子说道:“还望医宗能秉公...”

轰隆一声,一阵怪风裹着烈烈火焰猝不及防地砸向陆振理,吓得他跌坐在地大呼救命。众医宗长老忙站起身冷呵:“何人造次!”

就听一阵高昂的鸟鸣后,一位少年大声训斥道:“你这畜生!不懂规矩,话又多!惊扰了众长老该当何罪!”

...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邈尘真人道。

楚弈俯身跪在地上:“前辈请讲。”

邈尘真人:“三百年前...楚家那件事,与你有关吗?”

楚弈又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有关。”

邈尘真人走向楚弈,步伐竟有些飘忽,昔日里那个精神抖擞的医圣,仿佛忽然间苍老了下去:

“那么...你是幸存者?”

楚弈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楚家,没有幸存者,只有罪人。”

“有罪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邈尘真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老夫希望你能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而不是...”

朗朗晴空中,飞过一行大雁,映在真人温和又沧桑的眸子里:“罢了,走吧。”

“是。”楚弈行三叩大礼,起身退出了屋子,冲墙角急不可耐的某剑一挥手。尘觞登时跑过来一个熊抱,结结巴巴地说道:“对...”

楚弈微笑着回道:“好了,都过去了...”

尘觞刚松了一口气,一低头,赫然发觉楚弈把鞋子给扒了下来,冲他的脑门就是疾风骤雨两鞋底:

“你以为我会如此善解人意吗??!!”

于是一通鸡飞狗跳,惨绝人寰。两小只绕着丹炉滚成一个球,尘觞被单方面殴打,楚弈掐着他的脖子嚎叫:“你是不是上天派来气死我的?!你说你除了能吃能惹祸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吗?!”

“我还能打架!”尘觞捂着帅脸大声辩解:“是你说让我给你分真元的!我可都给你了!”

“你还有脸说?!”楚弈抓了把丹炉底下的灰就往尘觞脸上抹。尘觞深谙楚弈不喜欢丑丑的剑,在地上左右翻滚,一路滚到了邈尘真人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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