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立作话为证!

“您……为什么会问及无愠真人?”陆轻羽困惑。

“他于我有恩, 我不想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楚弈依旧是这套说辞。

陆轻羽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低下头躲避他的视线。这小动作很明显是心虚的表现,令他瞬间感受到莫大的希望。

“算我求你, 好不好?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我也不会急着去复仇, 毕竟能害死他的人,定不是普通人。”楚弈猜想,陆轻羽这种性格的孩子, 多半吃软不吃硬, 以礼相待,会让其放下戒备。

陆轻羽依旧没抬头,但悄悄向他的方向挪了挪:“我可以说实话,但是您不能……说出去。不然陆家危矣。”

“我楚弈对天发誓, 若向外人透漏一个字, 天打雷劈。”这誓言发得怪怪的, 仿佛上次被雷劈是他活该。

没想到事情真往“活该”的方向去了,陆轻羽一字一顿,小声小气地说道:“我看不见无愠真人的星运,飞升之日是我瞎说的,没想到说中了。”

楚弈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开玩笑呢?!飞升这么大的事儿他随口一说就能说准?!

“真的……”陆轻羽眼中含了一包泪,想哭又不敢哭, 泫然欲泣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碎, 若是个小姑娘定会引发人的保护欲。可惜他不是, 所以楚弈现在只想敲他的脑壳。

“你这般轻率的言辞, 楚某人是不会信的。你我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楚弈气哼哼地站起来就要走。

“我做了个梦!”陆轻羽慌乱无措地想站起来挽留他,却双腿一软没能如愿:“我梦见无愠立于山巅直面天雷滚滚,一道白闪后我就醒了。我以为那是他要渡劫飞升的前兆……所以哥哥逼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他近期会飞升……就……就中了。”

“预言梦?”楚弈重打精神,努力挤出和颜悦色的神情坐了回去。

“预言梦不一定会准确。除非...他是我命中注定的有缘人。”陆轻羽的忙揉了揉脸把眼泪憋回去:“是我害了他,您不该救我……”

“这与你何干?”楚弈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不过“有缘”二字确不是虚的,他跟陆轻羽因千丝万缕的巧合结识,也不知是喜是忧。

陆轻羽魂魄受损,意志力比以往弱了许多。被这么一问,终于止不住把埋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全倒了出来:“是我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是……是我……明知哥哥他会以此敛财……”陆轻羽说着说着又急火攻心,向后一仰昏厥而去。

楚弈大惊失色,忙跑出去喊道童去找医圣过来。邈尘真人正给砸了一脑袋包的青雁山掌门揉头,一听揽云峰上出事了,将其推开就走。青雁山掌门顿感师门之情薄如纸,又卧床四五天才重拾对人间的留恋。

楚弈无精打采地回了不语山,好似畏罪潜逃的犯人。尘觞已经扫断了三把扫帚,见他回来了,忙迎过去给抱抱。谁知楚弈直接一巴掌推在他鼻子上拒绝了,兀自登上山顶。

“孤寡老剑”愣在原地,手里第四把扫帚嗖地燃成了灰烬。道童脑袋顶在大树上哭成了泪人,他这个月算是白干了,银两全拿去买扫帚得了。

时海真人今日没下棋,而是伏身在石桌前勾画着什么。楚弈一靠近,他便抬起头来笑吟吟地说道:“来,我描了几幅图,你看看喜欢哪个?”

“您真有闲趣。”楚弈烦躁地甩了一句,探头看了一眼打算敷衍了事。谁知那纸张上竟画了六七柄剑身形态各异的长剑,一下子吸引了他的视线。

“剑修之人,怎可无剑。你的剑我已经寻好了铸材,你且说喜欢什么样子的吧。”时海真人兴致勃勃,并没有感觉出他先前的不敬。

楚弈尴尬不已:“不是说,让我自己去找那灵兽獠牙吗?”

“那是以前。现在你是我的弟子,这柄剑算作你入师门的奖赏。”时海真人笑道,又指了指中间一柄看似普通,实则大巧无华的长剑图:“其实这个最合你的性子。不过许多孩子都喜欢花哨特别的剑,倒也无可厚非。”

“我……我看这个就挺好。”楚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的不安越发浓厚:“真……师父,您收了我,至于这般开心吗?”

时海真人一僵,老脸迅速涨红:“我的弟子都有奖赏!谈不上开不开心!就是觉得……该该该该给你柄剑……”说到最后嘎巴咬了自己的舌头。

问题是你徒弟我,当年把你打瞎了……楚弈已经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时海真人发觉他就是无愠,会是怎么个表现。

“师父,问您一个大不敬的问题……您双目皆盲,做起事来受影响吗?”楚弈眉头紧蹙。

时海真人搁下毛笔,沉思了一阵后道:“一开始确实有些影响,不过很快就无大碍了。我以心眼视物,凭灵脉辨人。一草一木皆有灵,于我虽无实形,却更显本质。”

楚弈急急道:“可是您为何不治眼睛呢?您与医圣交好,此等小病于他来说……”

“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时海真人打断了他,语气平和似是没有任何的不悦,但到底不愿再谈此事:“好了,就按照这柄剑的样子。”

楚弈落寞,所谓的“惩罚”是指输给他后的不甘吗?想来也是,被耗尽真元而败,确实有些登不上台面,更何况是“天下第一剑”。

“近日你好像有些繁忙,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时海真人将画纸收起,示意楚弈坐下。

二人对坐,楚弈为时海真人斟茶,若无其事地提道:“这几日,我去青雁山探望了陆三公子。”

“那位占卜师?”时海真人颇感意外,他还不知医圣救治陆轻羽一事。

楚弈颔首:“陆三公子重病,我去央求医圣收留了他。毕竟是条性命……”

“医圣倒是买你的面子。”时海真人浅笑,准确无误地接过茶杯:“陆家跟明尘宗的关系不简单,依着他那个性子,本应不会救治陆三公子。”

“嗯……确实给我面子……”楚弈有些走神,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只见树后头尘觞正鬼鬼祟祟探着脑袋看过来,幽怨地挠着树皮。

“你有事瞒我。”时海真人指向楚弈的额头:“你的灵力又弱了一分,筋脉也不及之前畅通。若单单是探望,怎会伤及自身?”

“我……”楚弈犹豫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跑题的话:“师父,您说,像我这样的人,能飞升成仙吗?我是说……我这样奇怪的人。”

这是楚弈第二次问这个问题。自飞升失败,他便一直被这个想法所困扰。导致他不愿意面对,一味地把原因归咎于人为。说是查背后凶手,其实不过想给自己找个心安的理由。

“有何不能?”时海真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妖魔鬼怪都有修得仙体的前例。你虽体质异于常人,但若坚定自己的“道”,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楚弈,你的“道”是什么?”

“多活一天是一天。”楚弈说的是大实话。

时海真人哈哈大笑:“这倒是个不错的道途。活,比死还需要勇气。大千世界,众生皆苦,一个“活”字掺了多少的艰辛,无法言说。行当行之事,活当活之时,看似简单,实则不易。”

“师父言之有理。”楚弈的心情好了一些,也跟着笑了两声。

尘觞又挠了一片树皮下来。为什么楚弈看见我不开心,看见时海真人就开心了?真真愁煞个剑了。

“师父,您说,无愠真人被雷劈死了,是不是他自己的原因?还是有人在渡劫上做了手脚?”楚弈不想再憋闷下去,直接问了出来。

时海真人思索片刻:“坦诚地讲,应当是他自己的原因。雷劫乃天道所成,并非人力可篡改。而无愠乃圣人境的人物,跟医圣与湛寂真人并驾齐驱。若想在他身上做手脚,谈何容易。”

果然吗,楚弈苦笑:“所以……是因为他跟我一样,体质异于常人吗?”

“你认识他?”时海真人略感激动。他的新徒弟这是要交心了?

“一面之缘,许多年前他曾施舍于我。”楚弈说多了这谎言,弄得自己都要信了。

“如此,我说些我个人的见解。”时海真人并不急于求证他的话,毕竟这件事向医圣询问一番便好:“无愠年轻有为,想必足够刻苦勤勉。世传他妄习邪道,纯属以讹传讹。但,他的修为境界未免涨得有些太快。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急于求成,导致根基不稳,是以功亏一篑。”

卧槽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楚弈猛地抬起头来,凑过去跟时海真人咬耳朵:“师父,那您说,几百岁渡劫飞升合适?”

“我怎么知道?我连圣人境都没修到。”时海真人偏了偏头,努力正面朝向他:“医圣四百岁成圣,几百年过去了,依旧在人间逗留;湛寂真人六百岁成圣,如今他已八百有余,仍尚未触及顶端。飞升一事因人而异,急不得。还有,你小小年纪的怎么就想脱离人间了?”

楚弈狡黠一笑,轻声道:“我在仙界有位故人,等我许久了。”

你说这话我会信吗?时海真人扯了扯嘴角,刚想再说几句体己话,忽然被一只手推着面颊扒拉开了。

继而“金球”卷起“紫球”就跑,嘴里还嘟囔着:“不许你跟楚弈碰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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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时候,明明很努力,得到的结果却不尽人意。比如被雷劈死的楚真人

又比如我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数据很烂,文笔也不咋地,有些“朋友”就问啊:

“你没事写网文干嘛?”

“又不挣钱!”

“浪费时间!”

“你这种不切实际的人,在别人看来挺可笑的。”

“哎哟我这么说是为你好!”

对此我当然报以微微一笑...

...

当然不是!草!谁给你们的勇气敢说老子!

看见这巴掌没有!一耳刮子呼死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楚弈都没敢再去见陆轻羽。这孩子身体太弱, 说几句话就要倒地身亡, 再问下去白给他补魂了。

时海真人见他终于闲了下来, 忙把修行提上章程,命道童翻出几本“问道决”之类的修身养性书籍供他誊写。楚弈也听话, 本着一个愿教一个愿挨的准则,规规矩矩地拿起毛笔写起了狗爬字。

尘觞呆愣愣地举着笔发呆,楚弈写一笔,他就学一笔。然而楚弈的字歪七扭八难以辨认,导致他越写越不对, 最后只得哼哼唧唧地说道:“楚弈,我不会。”

楚弈惊诧:“你不识字?”

“我识字,但是这个跟我认识的字不一样。”尘觞在纸上写了一行端方的黑字, 笔画极为繁琐, 应属古文字的一种。

楚弈并没感觉到多少的意外, 向道童一拱手道:“请问,这里有没有小孩儿用来习字的字帖?”

道童嗤笑:“您可难倒我了, 真人这里怎会有那种东西。”

楚弈无奈, 只得写一个字教尘觞一个。庸师遇上傻徒弟, 瞎鼓捣一上午才勉强写了誊写了几页,不得不放弃。

“你已经是神仙了,不用再背这些东西。”楚弈开脱道。

尘觞看向扔了一地的废纸团:“那我看着你写。”说罢目不转睛地盯了过来。

楚弈写了两行, 便被他这铃铛似的死鱼眼瞪得浑身发麻, 忍不住一拍桌子:“你出去玩去!别在这儿盯着我, 我又不是犯人。”

玩什么?尘觞茫然,但还是乖乖站起身走出屋去,见墙角躺着扫帚便自然地拿了起来,刚一回头,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楚弈松了口气,继续翻看书册。窗外天朗气清,阳光正好,好似许久没这般闲适了。

说来惭愧,他上一次读书还是在踏入修真界前。那时他跟几个孩子一起偷听村里私塾先生教书,先生心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他们听。倒是几个公子哥觉得这群脏兮兮的小要饭的有损听课心情,每每发现必是一顿胖揍。不过他们跑得快,没吃着几次亏。

再后来,楚家来人接走了他,他摇身一也成了公子哥,终于可以坐在学堂里读书识字了。他写字一向很丑,先生也不强求,只道他天赋聪颖,日后必入仙途,这些无足轻重的事不必挂怀。然而他并不想修仙,只想着跟凡人一样娶妻生子,平平稳稳地过一辈子……

当然,这些已是前尘往事了,他还是成了修行者。行道崎岖,上下求索,远途始悟乾坤大。自从拿起了那柄剑后,便再无安宁。那些个孩童时期的向往,现在碎得连渣都不剩,终究一场笑话。

楚弈再度提笔沾墨,努力沉下心将字写得规矩一些。屋外,抡着扫帚走了一圈没发现可扫东西的尘觞停留在大树前,抬头看向挂在树杈上的楚弈的名牌,捡了块石头在土地上画了起来。

“尘觞,做什么呢?”时海真人离老远便察觉到一个“金球”蹲在地上。

“写名字,楚弈的名字。”尘觞学得像模像样,刚想让时海真人看看有没有写错笔画,攸地发觉他看不见,忙把话咽了下去。

时海真人诧异:“怎不回屋写?心经誊完了吗?”

“我不识字,楚弈说我不用学了。”尘觞又低下头继续划拉。

忘了这是个“傻”孩子了,时海真人懊悔:“你们之前的那位师父,没教过读书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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