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丢人现眼了!快带我走!”幸而楚真人是老江湖了,大风大浪都见过,这种境地下依旧能保持着头脑清醒。他飞升那天,让一大票不请自来的人给瞧见了模样。若是再被人察觉出无愠真人死而复生,岂不是坐实了邪道的罪证吗!

尘觞却不解主人为何突然避战,难不成是质疑他的战斗力?于是暴躁剑兄打楚弈后背上猝不及防地“出了鞘”,呼啦一声扑向了那群人。

就听众人惊叫连连,继而一串清脆的敲脑壳声响起,待楚弈回过神来,那群人已被尘觞打到四脚朝天,跟一排冻萝卜似的镶在了雪地里,无一幸免。

事发突然,被害者们齐刷刷地带着懵逼的表情仰望天空,安详地晕了过去。楚弈则嘴角抽搐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发什么疯?”

尘觞嘎巴一脚踩在了一人的脑袋上,炫耀似的看向楚弈:“我比他们厉害。”

楚弈刚要咆哮,就听远方又吧嗒吧嗒地传来了脚步声,想必是其他修行者正陆续赶来。面对这骇人的案发现场,楚弈气急败坏地喊道:“快点带我走!我又不能御剑飞行!”

尘觞上前一步再度抱起了楚弈,一字一板地说道:“主人,我可以自己御自己的。”

“什么玩意...”楚弈话没说完,就被带着拔上了百尺高空。尘觞还抱着楚弈翻了一串跟头,证明自己这柄剑的性能很好,能打能飞还能玩杂技。

楚弈就穿了件外袍,被尘觞这么一阵飚后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都亮了相,前后灌风,骨骼疼痛难耐,忍不住惨叫起来。

那天,狄雪山彻底出了名。先是凭空多了道无人能破解的禁制,然后是众门派弟子惨遭毒手,脑袋上带着大包,醒来后竟无人知晓凶手是谁。

最后则是几位目击证人表示,他们看见有俩人在空中跟风火轮似的翻跟头,翻得残影都出来了,还带着鬼哭狼嚎的配音,不知是什么妖法。

楚弈被尘觞一路飞一路翻地带出了好几百里地,终于在某个不知名的乡间小路上停了下来。楚弈抱着石头吐了一地的酸水,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今日他哭出来的泪,全是当年把尘觞带出剑冢时脑子进的水。

尘觞不知楚弈杀了他的心都有了,自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甚是轻松地等楚弈吐完后,恭敬问道:“主人,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接下来...请你赶紧滚好吗?”楚弈双腿都在打哆嗦,瘫坐在地上起不来。

尘觞暗道他家主人玩心挺大,滚了这么久还没滚够,于是又要上前抱楚弈起来。楚弈忙打开尘觞的手,警惕地靠在树上瞪向他:“让我休息一下,你不要靠近我。”

尘觞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隐约觉得楚弈好像有些不开心,便安安分分地跪坐在地上听候发落。

楚弈本不想理尘觞,但一看他那规矩又卑微的跪姿,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后,楚弈终于把胃里的酸水咽了下去,低声问道:“刚刚为何出手伤人?”

尘觞假一思索道:“他们对吾主不敬。”

楚弈抿了抿嘴唇,又问道:“你也听见了?那些人为什么说我是邪道?”

“不知,我一直在为主人守陵。”这五年哪儿也没去。

楚弈现在是心如死灰,这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让他刚扑腾起来的小心脏隐约又要冬眠。

眼一闭一睁五年过去了,五年里虽不至沧海桑田,不过也差不多了。剑成仙了,他成邪道了,仙人老哥出手伤人,接下来保不齐得被各大门派通缉。

无愠真人这个名号是用不得了,而他这二百年里了无亲朋好友,眼下连个可投奔的地方都没有。

“你为什么带我去濯蛟潭?”楚弈虚弱地问道:“你知道那里是我的证道之地?”

“不知,只是忽然想起来有这么个地方。”尘觞回得匪夷所思。

“你刚刚不该如此莽撞。”虽然尘觞是为了维护他,楚弈依旧很是不满:“若那群人回去禀报了师门,咱俩岂不是得人人喊打?”

尘觞点点头,旋即恍然大悟道:“刚刚应当直接杀了他们,斩草除根。”

楚弈干笑一声,全当剑老哥在开玩笑,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再一抬头,正对上尘觞冷若冰霜的鹰一般的眸子,登时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背脊到头皮一点点爬了上来。

“你不是在说笑?”楚弈惊愕。

尘觞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主人教训得对。以后我定不会手下留情。不如我现在回去杀掉他们?”

楚弈目瞪口呆地盯着尘觞,妄图从他那麻木不仁的脸上找出一丁点隐藏的笑意。然而没有,尘觞是认真的,甚至已经站起身来打算回去。

楚弈打了个哆嗦,忙呵止住尘觞。尘觞便又跪了回来,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着。

楚弈凝视着尘觞苍白的肌肤,脑袋里忽然炸出一个疑问:“他真的是仙?”

飞升成仙后,就算是最低级,没有仙品的散仙,也不应当这么明目张胆地逗留在凡间搞事情,更别提随意喊打喊杀。眼前这位大兄弟,除却灵质为仙,哪儿还有半点仙人的样子?既不仁慈也不聪慧,甚至心怀杀业。

“何人教你斩草除根这种做法的?”楚弈在猜测是不是有人趁他冬眠时教坏了尘觞。

“没有人教过我。”尘觞歪了歪头,又小声嘀咕道:“但是我脑子里有这种做法...我还记得,杀了人之后可以抢到东西...抢了东西可以卖了换钱,换钱之后又能买东西...”

楚弈看着自言自语的尘觞,久违地感受到了恐惧。“斩草除根”之后是“谋财害命”,这位仙人老哥的脑子里竟都是这些腌臜的东西。尘觞刚开了神识,既无人教唆尘觞,也就是说,他的本性为恶。

想来也是,被楚家所供奉,以那种方式所取得的剑,能是什么好玩意?!

那么他怎么成的仙?莫不是蹭了自己的雷劫,机缘巧合之下飞升的?楚弈觉得这个想法看上去荒谬,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并非夸大其词。史书上确有一位高人得道后,带着自己的灵兽一起飞升了。尘觞虽本体为剑,可剑有剑灵,理论上讲,跟灵兽大同小异,也是件活物。

又过了一阵子,楚弈终于找回了知觉,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勉强对尘觞说道:“你在此地等着,不要乱走。我去附近的农家讨条裤子,一会儿就回来。”

尘觞犹豫了一瞬后点了点头,站起身学着楚弈的样子藏在了大树后面。

楚弈松了一口气,小步紧捯饬地跑了起来。见尘觞果然没跟过来,便改为用狗撵了似的跳步,一路狂奔。

就这么跑了得了,逃跑可耻,但是有用!尘觞不对劲,不,是“焚尘醉”这柄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现世。等有朝一日尘觞捅出了天大的篓子,自己不得跟着遭殃。

他已经不想再过逃亡的日子了。

尘觞看着楚弈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了山路尽头,克制不住地上前踏了一步,又想起楚弈的嘱托,忙缩了回去。然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楚弈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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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谴责抛弃剑的剑修——楚弈同志。

楚弈:“这熊玩意爱要你要!...能不能发条裤子了!”

楚弈脚不停歇地一路狂奔,终于在日落西山前寻了个地方休息。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家农户借裤子怕是不行了。再者,他现在也摸不清有多少人认识自己,万一被“正义之士”就地正法,他岂不是刚醒了又得睡回去。

楚弈爬上一棵大树,盘坐在树梢上入定凝息,将灵力在身体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试图修复经络。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在濯蛟潭里泡了五年的缘故,经络里游走着一股寒气,影响着自愈能力。

当然,最伤的还是刚复活就耗光了灵力从潭底爬上来。楚弈一想到此处,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尘觞怎么想的,全天下那么多可以埋人的地方,非把他往濯蛟潭里扔。

刚苏醒时,见周围一片黑暗,还以为自己被装在棺材里了,结果一呼吸吐了串泡泡,刺骨的潭水直接灌了一鼻子,逼得他不得不孤注一掷用损耗极大的分水决逃离险境。

又静坐了一会儿,直到经络有了好转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舒舒服服地靠在树上,看着树叶间斑驳的阳光,忽然发觉原来现在是夏天,暖风田间过,尽荠麦青青,跟只有冬季的狄雪山有着天壤之别。

人一松懈就容易困倦,于是楚弈闭上眼睛打起了盹,脑子里却止不住地浮现出一些往事。

很多年前,他也掉入过濯蛟潭。那时他年轻气盛,作死地向某位剑修高手下了挑战书。恶战三天三夜后,凭借着不死之体侥幸胜出,重伤了那位高手的双目,自己也跌落进了潭水中。

楚弈本想着就这么一了百了,奈何溺水的感觉太糟糕了,驱使着本能,让他不情不愿地游了上来。

就在他伤痕累累地趴在地上躺尸之际,忽然感受到一股来自天地间的厚重灵韵,浑身的筋骨犹如被清洗了似的瞬间畅快,眼前浮现出“江动月移石,溪虚云傍花”般缥缈又安谧的蜃楼幻境...

然后楚弈就证道成圣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躺地上愣了半天。

回忆着这二百年来的修真之路,谈不上顺风顺水,但论进度确实比同龄人快上了一大截。可惜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天道坏得很,给你十足的机缘,让你误以为自己很适合修真这条路,再在最后关头一棒重击,让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楚弈恼火地嘟起了嘴。现如今他的修为至少倒退了一百年,估摸着刚到金丹期。而他的隐藏仇家遍地开花,手头上甚至没一柄防身的剑...

想到‘剑’这个字,他连忙摇摇头把尘觞的样貌从脑海中扔了出去,缩了缩身子继续打盹。

小憩了半个时辰左右,楚弈便被一阵骂骂咧咧的叫嚷声给吵醒了。他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居高临下地看了过去。

说话之人是一群臂膀腰圆的糙汉,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拎着大刀,身后的跟班们则提着菜筐和活鸡。路过楚弈所在的大树时,好死不死地停了下来,捡了些柴火,把鸡毛一拔开始烤鸡。

楚弈被那烤鸡味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敢爬下树讨肉吃,只能憋屈地念静心诀。念了没几句,忽然听见为首的那个汉子啐了一口说道:“奶奶的,那个卖菜的小寡妇真特娘的晦气,不就是让她陪弟兄们快活吗,竟跳河自尽了,又不是什么大姑娘,贞烈给谁看呢?!搞得老子开春就开始倒霉运,碰到的都是群穷光蛋。”

其余的人立马应和了起来,又有人说道:“我咋记得她家还有个小闺女?没看见人啊?”

“让赵家那个老娘们给藏起来了,我今儿瞧见她在铺里卖包子。”另一人学着老大的样子也啐了一口:“那丫头虽然没长开,但是水灵着呢,等我找机会...”

男子的话音未落,就听头顶上哗啦一声,几片叶子突然飞了下来,遮住了眼前的视线。未来得及惊呼,一道黑影凌空而下,一脚正中他的心窝,将他踹出了八丈远。

为首的男子跳了起来,伸手刚要拔刀,刀却在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再一定睛,只见一又矮又瘦的身影于眼前虚晃一过,将那大刀抡起来当成了棍棒,当头就是一招呼,砸得他眼冒金星,往后倒下的一瞬间,肚子上又挨了一脚,皮球般翻滚了出去,肋骨尽数断裂,一口血喷了出来。

见老大不省人事,小弟们慌了,惊叫着:“有鬼啊!”四散奔逃。哪曾想身后的那堆燃着的柴火突然飞了起来,箭一般地扫射了一圈,长了眼似的飞到了他们的屁股上,将人点成了一个火球,皮肉烧焦的气味登时掩盖住了烤鸡的芳香,惨叫声凄厉无比。黑烟缭绕中,一阵咽口水加吧唧嘴的声音猝然响起:

“可惜,没盐。”

楚弈抱着烤鸡,一边啃一边查着数。一共九个,一个都没少,全都打了个八分熟。只是这样还不够,不能体现“烤鸡”的精髓。

他低头捡了根火把,走向为首的那个男子,默默地将火伸向了男子的裆|部...

离开“篝火宴”时,烤鸡已经吃了一半,还顺走了点东西——刀,几个土豆,加上一条裤子。裤子是那第一个被踹飞的男子的,现在想来,他是最幸运的那个,起码还算全活,没丢部件。

楚弈终于如愿地套上了裤子,又找了条河洗手。他好久没跟普通人打过架了,幸而身法没怎么倒退,打得利落也能及时收手,免得再为几个杂碎开了杀戒。

他蹲下身子,捧了一汪水洗脸,却冷不丁对上了河里的倒影,顿时僵住了。

“我怎么...变小了?!”楚弈这才发现,自己复活过来后,模样年轻了许多,看上去跟十三四岁的少年似的,大脑袋小细脖,腰纤弱到仿佛一掌能掐过来。

“...被雷劈可以返老还童吗...”他飞升前,可是把自己往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上培养的,免得自己升仙后在仙姿佚貌的神仙堆里成了另类。二百岁的年纪,对修行者来说其实刚至青年。现在好了,青年都算不上了,直接成了小屁孩。

这一觉睡醒后,真是惊喜连连,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变小了也有好处,起码旁人不能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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