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妖的生活还挺讲究。楚弈看向这表里如一、滑不溜丢的鲶鱼精,笑道:“大人请引路吧。”

黑潭尊者碰巧不在,宫殿里一堆随从正陪着“夫人”发呆。那少年坐在庭院中的茶桌旁,一动不动,也不知在寻思些什么。仆从们也跟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地上,赖洋洋地仿佛马上就要睡着了。

楚弈一靠近,少年登时跟回了魂似的站起身,高兴又局促地说道:“请……请坐。”

“夫人客气了。”楚弈行礼谢恩,将糕点双手奉上。

少年皱了皱眉:“不要叫我夫人,阿狩他是开玩笑的。我是男儿身,又不能生儿育女,怎会是夫人。”

“夫人此言差矣,妖族娶妻不问男女的。”鲶鱼精慌忙贼溜溜地谄媚道:“夫人若想生孩子,老奴去求一味药……”

“住口!”少年突然发了脾气,一拍桌子呵斥道:“不许再提!都退下!”

“是是是……”鲶鱼精见形势不妙,慌忙溜了。仆从们也四散离去,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楚弈等他平息了一下心情,小心开口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且唤我燕岄吧。”燕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楚弈便“投其所好”地说道:“燕公子,这糕点都是心出炉的,您尝尝?”

“燕公子”这个称呼着实令燕岄舒适,不由温和一笑:“阁下其实是人族吧?”

楚弈微惊,第一反应则是按住身边蠢蠢欲动的尘觞,佯装不解地问道:“公子为何这么说?”

“妖族不会称人为公子。”燕岄解释道,又连忙打消他的紧张:“阁下不必担忧,此事我不会告诉阿狩的。”

“谢谢公子……额,其实小人实乃半妖。”楚弈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自己今日因一个小小的称呼老马失蹄了。看来日后跟妖族人打交道,得多加斟酌,顺着他们的习性才行。

燕岄听闻他是半妖,同情之感油然而生。半妖天赋低微,不被人族所喜,更令妖族厌恶,属于夹缝中生存的可怜种族。怪不得他一心讨好尊者,原是生活所迫。

又寒暄了几句,燕岄将包着糕点的油纸拆开,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放在嘴里轻轻一咬,眼睛攸地瞪大了,竟流落出毫不做作的孩童欢喜之情。楚弈静待他连吃了好几块,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实则已经打好了小算盘。

燕岄攸地发觉楚弈一直在等他说话,忙道:“这糕点真好吃,辛苦你了。”

“公子客气。”楚弈挑眉:“小人不敢欺瞒公子,这糕点实乃在铺子里买的。家父年岁已高,又重疾未愈,着实做不动太多点心了。”

燕岄忙问道:“病得很严重吗?用不用让阿狩去看看?他本事很大,应当可以救他。”

病得挺严重的,双目都盲了,你家阿狩过去一看得当场毙命……楚弈对时海真人的武力值颇为自信。

“不必不必,多加调理便可,无需惊动尊者。”楚弈回道。

燕岄点点头,不忘嘱托一句:“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不用怕阿狩会生气,其实他性子很好,只是看上去凶了点。”

说罢又看向尘觞,殷切道:“这位公子怎么始终不说话啊?”

“家兄患有哑疾。”楚弈忙赶在呆头剑“语出惊人”前给拦住了。

父病兄哑?他过得着实不易……燕岄愈加同情他了。

这时鲶鱼精匆匆跑了回来,鱼脸惨白地对燕岄说道:“夫人!尊者回来了!心情特别不好,您快去哄哄吧!”

燕岄起身,冲楚弈点头示意后离去了。楚弈也带着尘觞快速撤退,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入定。

在燕岄不知道的情况下,楚弈往他魂魄里埋了只灵蛾。燕岄本就是水鬼,多了些微的“异魂”碎片极其不明显,想必黑潭尊者不会发现。

果不其然,他看到燕岄正与黑潭尊者攀谈,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监视了。黑潭尊者拉着他的手,没多时表情居然由阴沉沉转为委屈巴巴。

“打几个仆从罢了,这你也要训我。你都不问问我怎么了……”黑潭尊者的声音小小气气的,与他那嚣张跋扈的行径极为不符。

“再怎么样也不该那别人撒气。”燕岄无奈,抬手去揉他的胸口:“好了,不气不气。谁惹你了?”

“妖界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非要拿什么“大义”来压我。”黑潭尊者眼里满是狠厉:“妖族谈个狗屁的大义,不过就是群贪图享乐的!你放心,我很快就能达成你的愿望了!”

燕岄惊愕,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什么愿望?”

“当然是……”黑潭尊者刚要回答,突然面色一凛看向殿外:“打上门来了,你且好生呆着,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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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梦中惊坐起,今日还没发更新……

咕咕一时爽,一直咕……

一直爽。(捂头)

潭外叫阵的是一只虎妖, 带着三千妖兵妖将,畅通无阻地闯入了黑潭尊者的地盘,把几个守黑潭的小妖打了个七零八落,嚣张地在外头瞎嚎。

黑潭尊者一露面, 正看见他踩着自己的部下耀武扬威,登时艴然大怒,可怖的妖力骤然迸出, 直接将岩石地掀了起来!

见此架势,虎妖自然有些害怕,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身后好歹也是三千多小弟, 还能制不住他一个吗?!再者, 这时候退缩丢脸就丢大了!

“杀!”三千打一个,自然不需要任何谋略,正面硬磕便可。

喊杀声震耳欲聋, 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当地的老百姓们纷纷紧闭门户, 生怕战火牵连到自己。

燕岄立于宫殿正门,惴惴地听着外头嘈杂的交战声,潭水被震得满是波纹, 灰石尘土不断地落下,血液顺着水流一点点渗入潭底, 周遭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终于忍不住脚下一点, 直往上方游去。

“夫人不可!”鲶鱼精惊慌地喊道, 想去追他,又怕一露面就被敌妖砍成了一盘菜,不由急得团团转。

燕岄很快就游出了黑潭,紧张不已地浮在水面上看向前方,只见这里已然尸横遍野,满地的残肢断臂,哀嚎声声,让人不寒而栗,阵阵作呕。

燕岄强忍着恶心四处寻找黑潭尊者的身影,终于在一片血雾中看见了一模糊的黑影,下意识地大喊道:“江狩!”

这时一阵狂风袭来,吹散了眼前迷雾,那黑影的面容滕时闯入燕岄眼中,竟是个面目全非的妖族。头颅被削去一半,毛皮似是被滚水汤过了一般破败不堪,甚至已经被扯下来了一大块,悬空挂着。

燕岄大骇之下失去了思考能力,傻愣愣地呆站在原地,身形一度变得有些飘忽。他的脑海里飞速掠过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阴雨天,涛涛洪水,如出一辙的满地泥污,许多快要死去的人挣扎着,祈求着,却终究变成了狰狞的尸体。

“江……江狩……江……”他梦呓般重复着这个名字,浑身战栗似是马上要魂飞魄散。直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眼前的光线,轻声回应道:“小岄,我在。”

……

灵蛾消耗殆尽了,楚弈结束入定回魂沉思着。此番倒是没白折腾,知晓了黑潭尊者的全名,这样再去调查他的背景就简单一些了。这场掐架看来是他赢了,只是没直观地看见他怎么打的,有些可惜。

然而很快,楚弈从鲶鱼精口中摸清了黑潭尊者的实力。

黑潭尊者,或者说江狩,以压倒式的实力将那三千妖兵残杀殆尽,又生剥了虎妖大王的毛皮,钉在山头上以示惩戒,一时间震惊整个妖界。其部下无不欢呼雀跃,争着去办庆功宴。谁知江狩却缩在宫殿里陪起了他的“夫人”。

燕岄经此一吓,终日呆滞地坐在屋中一言不发,仿佛变成了一只木偶,任江狩左哄右劝都没有丝毫的回应,急得他把鲶鱼精殴打得不醒鱼事,就差上笼屉清蒸了。

如此,犯了大错的鲶鱼精哭天抢地地满世界找楚弈二人,希望能让他们想想办法,哄夫人开心。

楚弈看着被打成了比目鱼的鲶鱼精,心中暗喜道正愁没借口上门,二话不说跟着鲶鱼精去了黑潭。

宫殿正门紧闭,鲶鱼精跳脚叩了半天,终于叩开一小条缝钻了进去。楚弈跟尘觞则勉强挤了进去,险些挤碎了刚买的糕点。

一入宫院,楚弈还以为这里也被战斗波及了,到处都是被砸坏的东西,院里的茶桌都碎了四个腿。几个仆从瑟瑟发抖地解释道,夫人还是不说话,尊者发了好大的脾气,就差把宫殿给拆了!

一听这话,鲶鱼精登时觉得这时候进去等于送死,忙藏在楚弈背后,推着他走在前头当挡箭牌。

出乎意料的是,屋子里倒还算整洁,没有想象中的一地狼藉。燕岄呆坐在床榻上低着头,江狩围着他来回晃悠,时不时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一晃。

“没用的,夫人现在魂魄不全,神识应当在脱离的那部分魂魄上。”楚弈忽然开口说道。

江狩一怔,猛地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小人不才,早年偷学过控魂术。”楚弈开始睁眼说瞎话。

江狩心生惶恐。燕岄本就是鬼,依靠他渡过去的妖气维持着实体,如今散了魂,实体很快就会消失,届时再补救就晚了!

“你,能找回他的魂魄吗?”江狩指着楚弈的鼻子沉声问道。

楚弈颔首:“应当可以,不过得要一件夫人贴身的东西,以此为媒介唤他回来才行。另外还得……”

“还得什么!”江狩急不可待地喊道,话音刚落又连忙扭头看看燕岄,怕他被吓着。

然而燕岄还是没有反应,木然的表情让他心中揪着生疼。

“还得要他最亲近之人的生辰八字……也就是您的。”楚弈低声道。

江狩愣了一下,旋即瞠目怒极:“妖族哪儿来的生辰八字!那都是人族的东西!本尊几千年的岁数,上哪儿给你想生辰八字!”

“几千年?!”楚弈故作惊讶地嘀咕道:“那不都是上古的事情了吗……”

“自然!”江狩并没有意识到楚弈在套他的话,只焦躁地吼道:“再想别的主意!”

楚弈忙左手搓右手地说道:“好好好,我想想……哦有了!夫人有没有比较眷恋的地方?除却这座宫殿,还有什么地方夫人比较喜欢?”

“喜欢的地方……”江狩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许久后才回答道:“有。离此地不足十里处有个乱葬岗……”

乱葬岗?不愧是鬼爱去的地方。楚弈心中轻笑,刚要开腔,就听江狩又道:“本尊亲自去接他回来!”

“哎使不得使不得!”楚弈忙拦住了他,老神在在地解释道:“残魂极为脆弱,而尊者您妖气过盛,怕是一靠近就会影响到夫人的残魂。轻则损坏神识,重则魂飞魄散啊!”

江狩大惊,转而又有些不相信:“不可能!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何时伤过他!”

“此时以彼一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楚弈信誓旦旦地直点头。

江狩沉吟,到底无法拿燕岄安危开玩笑,又着实信不过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登时心生一计指着尘觞呵道:“你去找,把他留下来!若带不回本尊夫人的魂魄,我就吃了他!”

你怕是嚼不动……楚弈微微叹息,只得佯装惊慌失措:“尊者!小的会尽力而为,您千万不要拿他出气啊!”

“哼,尽力?本尊要你务必办到!不然你就给他收尸吧!”江狩靠着燕岄坐下,把他轻轻揽进怀中,用最温和的动作说出了最恶劣的话,真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大妖。

楚弈无法,暗自给尘觞传音,匆忙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你留下当个人质,我去给燕岄寻魂。这黑潭尊者自称是上古大妖,那他极可能是从断界出来的。如果能获悉他的身份,说不定就能找到是何人在不断开辟断界裂缝。你千万别惹恼他,更别跟他打起来,除非他发起疯来要杀你。”

尘觞点点头,随便寻了个椅子坐下跟江狩对视,冲楚弈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楚弈被他这大爷做派差点没气死。合着自己装了这么半天的孙子,这货是一点都没学明白!

“尊者,他……脑子不好使。若是做了让您不开心的事儿,您可千万……”楚弈讪笑道。

江狩没了耐心,高声吼叫道:“快点去!给你两个时辰!”

楚弈被他这河东狮吼震得耳廓疼,只得呲溜窜出了大殿。临出门前,忽听尘觞可怜巴巴地喊道:“记得回来赎我!”

楚弈登时心里一凉,赶紧回头瞪了他一眼。之前可是对燕岄说,尘觞是个哑巴!这下好了,全露馅了!

好在江狩并不知这件事,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燕岄,妄图把魂儿给瞅回来。楚弈稍松了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游离了此地。

楚弈一走远,尘觞顿时被一股无法言喻的落寞感给包裹了,萧萧瑟瑟地坐在那里看向江狩。江狩本无心顾及他,却被他那渗人的眼神给弄得烦躁不堪,随手扔了个枕头过去喊道:“看个屁!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尘觞默默躲过,波澜不惊地问道:“你很喜欢你的夫人?”

江狩微怔,这人不是个傻子吗?怎么还能说成句儿呢?诧异中鬼使神差地跟他对起话来:“本尊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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