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楚弈忙揪着尘觞飞至空中,结起扩音阵吼道:“不要慌!往郊外跑!”

然而没人听他的。世间最令人恐惧的东西莫过于“未知”,如今地面震颤到快要把人的魂魄给颠了出来,哪儿还顾得上旁的。

楚弈焦急不已,紧盯着地面生怕下一秒猛然冒出一只妖兽巨口,将整个村子吞进腹中。尘觞则在他愣神的功夫,聚集仙元在空中解了一个印,一掌拍向空地。

印记落地后化为一个金色的古文字,如同一个烙印一点点渗入土地,并不断扩大变形。地面的摇晃瞬间平稳了下来,人们纷纷顿住脚步,茫然地看来看去。

楚弈惊愕地看向尘觞,却见其额头青筋暴起,双手微微摇晃,登时回过神来又大吼一声:“只是暂时的!快!往郊外跑!”

求生的欲望推动着众人如梦初醒般迅速跑向城门,同时不忘搀扶起躺在地上的伤者。人潮褪去后,尘觞咬了咬牙齿,低声说道:“楚弈……不行……”

“松手!一起!”楚弈拔出剑做好了应战准备。

尘觞深吸一口气,双手画了个半圆,合十掌心把仙元纳回丹海。下一秒,地表骤然破裂,狂躁的热风夹杂着火焰从裂口中喷薄而出,沸浪炎波,蒸沙烁石燃虏云,直接点燃了周围的房屋!

楚弈大骇,当即运了剑决,一招“辞寒泣雪”再度现世,青空白日降下鹅毛大雪,房顶上结起层层冰晶,没多时便扑灭了火焰。

然而那缺口依旧喷射着火焰,不仅如此,里头还隐约显现出一个庞然大物在蠢蠢欲动。

“楚弈,这个,好像是林子里那种缺口。你退后,我来合上它。”尘觞用力拍了拍自己发麻的手掌,紧盯着里头那个不明物,下意识地觉得它应当跟“诸怀”是同一类妖物。

楚弈明白他是在说“断界缝隙”。当日尘觞与医圣合力填补了缝隙,医圣还津津乐道了半天,说他比湛寂真人更默契一些。可惜眼下可不是怀旧的时候,断界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显现了,他修为低下,且不谙其法,仅靠尘觞一人能补上缺口吗?!

不等想完,尘觞已经双手飞快结阵,构造了一面用仙元编织的大网,甩手撒向缺口。而金网罩在缺口的刹那,里头的妖兽愤怒地嘶吼起来,喷出滚滚熔岩打算烧毁网。岩浆顺着网眼溅到上方,铺天盖地地浇了过来。

尘觞没法动,一挪动就会影响阵法,便任由岩浆迎面袭来,暗道横竖只是些轻伤。哪曾想楚弈先是毫不犹豫地解了冰墙去挡,见仅阻止了半秒不到便被烧了个干干净净,而那蛇信子一般的红色滚水窜了过来,干脆转身张开了手,后背暴露在外头顿时烧出一道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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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还有一章!承诺的双更一定要做到!(握拳!)

肉皮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中, 楚弈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转过身去持剑结阵,应对接下来的进攻。

妖兽在金网的阻挡下躁动不安,但终究没能彻底跳出那个缺口, 只得不停在地底下翻滚折腾,试图将那口子开得更大一些。而尘觞则直勾勾地盯着楚弈的后背,那疮痍的血肉映在他眼中, 促使他瞳孔猛烈地收缩着,如同受惊的猫咪。

“尘觞!还撑得住吗?”楚弈见金网有些波动,误以为他仙元耗尽,又不敢回头查探, 生怕妖兽趁机攻击, 只得扯着嗓子瞎喊。

谁知话音未落,就感身后气息一窒,尘觞那温和又威严的仙力忽然变得阴冷肃杀, 如鲲鹏过江般壮阔, 又似厉鬼咆哮般可怖,未曾直面而视,已觉魂魄被震慑得瑟瑟发抖。

天色突暗, 恍若暴雨将至,乌云结成一道旋涡, 中心天雷滚滚, 地上飞沙走石, 房顶被一一掀飞, 连同无数杂七乱八的东西一齐吸了上来,仿佛要吞噬这天地!

楚弈大惊失色,回头想问他在做什么,熟料一转身正对上他那双腥红的眸子,飞扬的黑发,以及爬满了黑色符文的面孔,当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呆愣愣地杵在了原地。

尘觞此时的模样近乎邪神,不仅如此,他背后还影影约约地出现了一高耸的黑色阴影。看不清模样,应为煞气凝成的投影,越来越膨大最后化作椭圆的形状,又渐渐有了双目与獠牙,如同活了一般,高昂着头颅向天怒吼。

这是什么?!楚弈微张着嘴傻傻地看向那个阴影,与其虚幻的双目一对上,竟有种被吸取了魂魄的恐惧感,周身战栗失去了反应。

地心妖兽趁机顶开了松动的网,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一对儿棕红尖角顶着泥土,兴奋地微微摇晃。然而还没乐几声,就见数道天雷凌空而至,怒蛟临世般穿云齐下,白光灼得睁不开双眼,未感到痛楚便被天雷贯穿了头颅,又顺着四肢一路劈开,庞大的身躯瞬间炸裂,化作粉尘掺杂在热浪之中,扑在世间一刹,又落回了地心。

楚弈下意识地捂住头闭上了眼,心脏随着那暴怒的雷声高高地悬着,仿佛要顺着嗓子眼跳出来,脑海里先是一片空白,继而掠过当初被天雷劈死的一瞬间,最后越过百年的岁月回到起点,一人指着被锁链筋骨的长剑兴奋地介绍道:

“它叫焚尘醉!能焚毁世间……不,是焚毁六界的宝物!”

雷声散去后,他的耳朵还是轰鸣的,听不见任何声音,也不敢睁开眼睛,心里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念头——我是不是也被劈了,有幸成为人间唯一一个挨了两次天雷还苟活的修士……

然而许久后,想象中那五脏六腑离自己而去的感觉并未出现,反倒听见一鼻音很重的熟悉声音:“合上了。”

楚弈还是不敢睁眼,可怜兮兮地小声道:“神仙老爷,您恢复正常了没啊?”

尘觞顿了顿,向前一步低声唤道:“楚弈……”

声音还算平静,且自带安抚人心之意,令他把遮住双眼的手指分开一道缝,贼溜溜地向下看去。只见地面上多了一个数十米深的巨坑。缺口确实不见了,不过房屋也跟着没了!

“你这破坏力比妖兽还大啊!”楚弈差点没心梗过去,忙又把手指合上暗道这一切都是个梦,同时飞速计算了一下得赔多少钱。

正手指头不够用打算用脚指头算数,尘觞忽然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一把抱了上来,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急促带着胸膛剧烈起伏。僵了一会儿,开始努力用仙元治愈他的伤口。

然而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暴走明显消耗了过多的力量,导致仙元刚运转了不到四五个小周天,便忽忽悠悠地停歇了。尘觞又试了许久,最后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终于攒出一小团仙元,送入了楚弈体内。

“我不打紧的,一会儿就好了。”楚弈听着尘觞那沉重的呼吸,忙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同时小心地看向他的侧脸,见上头的黑色符文若隐若现,心里咕咚一沉。

这符文很眼熟,每每克制不住身体里的煞气被“反客为主”时,身上都会出现这些东西。尘觞怎么会有跟他一样的毛病?难不成……

不等他想完,尘觞忽然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楚弈,你不喜欢我,对不对?”

“说这些作甚?你这仙人知道什么叫喜欢吗?”楚弈蹙眉,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穷矫情。赶紧看看断界裂缝堵严实了没,然后撒丫子跑路才是正格的吧!搞出这么大的破坏,把不语山卖了都不够赔的。

楚弈架着尘觞的胳膊往上拔,可瘫在怀里的剑老哥沉得如同一头牛,任他怎么拖都站不起来,后背又着实疼得厉害使不上劲儿,只得无奈地小声劝道:“呆子……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楚弈……”尘觞的语气忽然有点滑稽,仿佛是喝醉酒舌头转筋。

楚弈挑了挑眉毛,推着他的肩膀,把他那大脑袋给立直了,没声好气地说道:“我说我没不喜欢你……不是说我喜欢你……我……我……”

然后他便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看见两颗剔透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打尘觞眼里掉了下来,虽然转瞬即逝,但依旧跟两枚银针似的扎进了他心里。

“你哭了?!”楚弈呼地一抬身子,后背噌地窜出一道血,然而他可顾不上这些。尘觞如今这表情他能记上一辈子!面庞虽看不出多大的悲伤,绝不似常人哭得扭曲丑陋,但那双眼睛真真切切地含着一汪水,轻轻一眨,眼睫又扫出两滴泪,正落在他手上,温热。

这感觉很糟糕。楚弈曾不止一次设想过他笑的样子,结果真的看到了;后来又开始贪心不足地设想他哭的样子,今日也看到了,算是圆满,却因来得太仓促让人呼不给吸,来不及欣赏,只剩下了心慌与懊恼。导致许多年后,每每回想起今天,都会自责地觉得,仙剑老哥的第一滴泪竟是因自己流的,罪过大了。

“我喜欢楚弈……想让楚弈一直留在身边那种……喜欢……”尘觞忽然摇晃了起来,一颤一颤地似是马上要睡着了,眼皮强支撑了半天,眷恋地凝视着他,最后身子一倾竟笔直地掉了下去。

楚弈这才想起来他们在数十尺的高空之上,慌忙抓住尘觞的手,用了吃奶的劲儿带着他缓慢落到地上。

“尘觞!别睡啊!……你……你可别吓唬我。”他六神无主地拍着尘觞的面颊,生怕他一合眼便再也不睁开了,却又找不出他到底伤在哪儿了。

然而尘觞只梦呓般喃喃道:“我……想让楚弈……当夫人……对你好……”然后一偏头彻底昏睡了过去。

楚弈赶紧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见很是平稳有力,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抱起尘觞向着郊外飞去。

*

待城中沉寂了许久,百姓们才敢陆陆续续地回到城镇,然后围着那大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攀谈起来。

“你看见没!刚刚那仙师用天雷惩戒了妖怪!”一人吐沫星子横飞地比划着。那么大个雷呢!

另有几人纷纷应和:“对对对……你说,能操纵天雷的仙师,得是什么境界啊!”

“我看起码得大乘吧?”一没见过几个修士,全靠瞎掰的老妇满眼憧憬。

“不见得吧!归衍真人都没这本事……难不成是圣人?!”她身侧的老头儿曾有幸见过归衍真人的手段,也不过是念决布阵。

“那他是医圣还是湛寂真人啊!”

“医圣是个老爷子,倒是湛寂真人更年轻一些……”

“不,他不是湛寂真人……湛寂可达不到这种境界。”人群中,一突兀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众人的揣测,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青衣男子手持折扇,缓步向前看了看他巨坑,然后笑而不语。

“你怎么知道?”一人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你难不成认识他?不是圣人,还能是仙人?!”

“对……仙人……”男子意味深长地用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脑门,笑容越发诡异看不透。

“仙人会管咱人间的事儿?!”那人轻蔑地翻了个大白眼,心想这小白脸真会不懂装懂,同时又揉了揉鼻子,总觉得这小子身上带着一股脂粉气,还有点像花香,真是腻死个人了。

男子却轻笑一声,径直转身走了,留下一群满脸莫名其妙的百姓愣了一瞬后,继续指着大坑啧啧称奇。光顾着凑热闹,一时也忘了想想自己的房子是不是进坑了,该上哪儿索赔去。

“仙人……邪魔……亦或是……门……”男子一手摇着扇子,另一手摊开,露出掌心中一枚红色的石子,稍稍一用力将其攥了个粉碎,然后身形一晃,攸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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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更达成!(带着满足的笑容昏迷)

终于写到主线了!我真是棒棒的!大纲完全扭曲了还能再扭曲回来!

纪念剑哥第一次黑化,会留下后遗症哦!至于是啥……

你猜!

尘觞睡得很沉, 期间楚弈不小心失手把他掉到地上拍出一声闷响,都没有醒。倒是楚弈自己吓得魂不附体,把娃捡起来掸了半天灰,见没摔掉什么部件才继续赶路。

一直跑到了远郊的溪流边, 楚弈把尘觞放在大树边上,又捧来清水给他擦了擦脸,然后坐在他身边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尘觞, 醒醒。”楚弈试探着往他眼睫上吹了吹风,见毫无反应,只能无奈地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睡得更舒服些。

“睡吧……辛苦了。”楚弈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壮胆的, 不知为何, 他突然特别害怕尘觞就这么一觉不醒了。

这个念头有些滑稽可笑,尘觞这种毁天灭地的人物怎会脆弱到说嗝屁就嗝屁呢。可奇怪的是,尘觞的筋脉没有任何的损坏, 灵力充沛, 呼吸平键,怎么看都不像是重伤昏迷…为什么就是不醒呢?

他低下头,默默地看向面色略显苍白的尘觞, 用手指帮他把挡脸的额发理了理,无意中发现他的面颊有点凉, 心悸着又试了试鼻息才罢休。

如此循环了一小天, 天色渐暗, 尘觞也没有苏醒的意思, 楚弈心知急也没用,见自己后背上的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干脆背起他趁着夜色赶路,准备去青雁山让医圣给瞧瞧。

行至半路,偶然途径一处山林,忽见底下火光重重,还以为是起了山火,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一群妖族举着火把,排成长队急匆匆地向山下行进。

什么场合这般气派?楚弈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藏好身形,见他们手中都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心中揣测道莫不是又去给江狩祝寿?他这寿诞也太频繁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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