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江狩被这冷风一吹, 攸地收回些神智,忙将燕岄的内丹又往衣襟伸出藏了藏,生怕它被剑气所影响, 然后仔细打量起面前之人,莫名有了些敬畏。

时海真人将木剑立于地上,平静地问道:“青雁山一向不与妖族结怨,阁下为何而来?”

江狩警惕地稳固着自己躁动的妖气, 透风霜眯眼看向时海真人, 惊觉他双眼不能视物,修为深厚却极其隐忍,不由脱口而出:“你是剑圣?”

时海真人并未认可这个称号:“且唤我时海。”

江狩咽了口唾沫, 大惑不解地想, 剑圣怎会出现在青雁山?他并不知时海真人与医圣交情甚笃,仅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迷糊糊走错地方了。

更为讽刺地是,在黑潭里窝了两百年的他许久没见过如此高强的敌人, 居然平生出一股兴奋:“你很强,可以当本尊的对手!”

时海真人蹙眉:“阁下请报上自己的名号。”

江狩摩拳擦掌道:“黑潭尊者!”

这就是黑潭尊者?这回轮到时海真人惊讶了。黑潭跟青雁山八竿子打不着, 他无故杀上山门莫非只是来打架的?!都说妖的脑子不好使, 问题是这种大妖也如此不着调吗?

“我与阁下无仇无怨, 并不想动武。”时海真人用心眼洞察着他, 旋即又道:“若阁下执意如此,且随我去无人之地。”

“本尊是来抓丹师的!哪儿有功夫跟你瞎逛!”江狩这话说得可谓很不讲理了,全然忘却自己刚刚还有闲心喊打喊杀。

时海真人心想,这莽妖抓丹师抓到青雁山掌门的头上,还是个“懂货”的妖。不知医圣若在此地,他会不会改为抓医圣?然后被他老人家直接扔进丹炉里炼个大补丹出来……

“赶紧让开!本尊急着救人!”江狩嚷声虽大,心里却是不安的。刚刚那些冲动现在全褪了,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耽误了这么多时间。

时海真人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所救何人?若真为了救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你们人族修士会救我们妖族的人吗?!”江狩鄙夷地哼了一声,见他岿然不动,还结起冰墙把他圈在了里头,不禁怒喊道:“本尊绑个丹师,有你什么事!滚开!”

说罢他跃身就是一拳,砸在冰墙之上开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口子。这显然比他预想中要差了很多,不禁开始重新思量起时海真人的修为境界。

时海真人却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起了道理:“丹师炼丹是需要时间的,越高等的丹药所需时间越长。你就算急着救人也于事无补。”

江狩愣住,下意识侧着身子护紧了燕岄的内丹,打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听闻医圣可以起死回生?他现在何处?”

时海真人无奈而笑:“医圣不在此地,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江狩登时火冒三丈,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瞎子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人族修士果真都是群道貌岸然的王八蛋!”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时海真人偏首避过此招,鬓发被削散半缕依旧面色不改,木剑如急电一般自地上弹起,击在江狩的臂肘处发出一声脆响。

江狩顿感剧痛阵阵,一抖衣袖滚出半片黑鳞,咬牙切齿地用妖气凝出一柄长矛,横空跳起就是一通挥砍。

时海真人嘴角抿出一道微笑,忽然觉得这黑潭尊者还挺有意思。旁妖都是用爪用嘴打架,偏偏他有样学样地变出武器来瞎比划,不愧是只上古大妖。

他这笑容在江狩看来着实为一种讽刺,见那长矛虽长却被一柄普通的木剑阻挡不前,暴躁中扔了长矛又换了对儿锤子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抡。

时海真人终于忍不住笑场了,背手退至百米外朗声道:“阁下何不变回真身与我一战?耍些人族的武器作甚?”

江狩登时一个踉跄,面红耳赤地吼叫道:“死瞎子!你故意的!”

时海真人诧异,总觉得他这语气有点复杂,气愤中带着委屈,委屈里还有点羞臊。难不成他怕被人看见本体?

这倒是可惜了,还想看看上古大妖长什么样子呢。时海真人轻叹一声,很是和蔼地收了剑,掸了掸衣袍。江狩刚要再度发起攻击,就见他忽然默默退至一旁轻声道:

“好了,你想找的医圣已经来了。”

江狩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天边一道洪钟般的怒吼由远至近,似海浪澎湃:

“呔!!!何妖伤了老夫的乖徒!!!”

砰地一声巨响,庞大的毕方鸟落了地,细脚踩在冰面上摔了个屁股墩,拍着翅膀呱呱大叫。鸟背上弹出一发须耸立的老头儿,跟只毛球似的直冲他飞来!

江狩大骇,妖气迸发结成巨掌抓了过去,却在下一秒直接被撞出一个窟窿。一拂尘轻飘飘地打他脸上一扫,竟如同神龙摆尾般力拨千斤,将他抽飞出百丈远,险些打歪了他的头颅!

这么一瞬间,江狩整只妖都是懵的,脸朝下砸在雪地中吃了一嘴的泥,再一抬头,就见那老头鼻孔冒着粗气,张牙舞爪地大喝一声,随手把身侧一高耸的老树给连根拔了起来,跟打年糕似的跳起来就砸,怼得地面上下摇动,仿佛把整座山拍矮了一大截。

而江狩这块年糕慌忙将全身妖力顶直双拳之中,打折老树,飞出坑洞。刚要反击,却发现“疯老头”已经不见了。腰眼子一凉,不知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顿时鱼鳞横飞,筋骨寸断,而他本人则跟只陀螺似的,侧翻着跌落在山石上,喷出一大口鲜血。尚未重新站起来,就被先前那棵断成两截的老树先后砸中了脑袋跟腹部,差点昏死过去,迷离中不忘把全部妖气护在了胸口,包裹住燕岄的内丹。

当邈尘真人满头青筋暴起地搬起来一座山包,一步步向着江狩逼近打算来个一了百了时,时海真人终于有点看不下去了,忙快步上前,耳语道:“放这妖一条生路吧。他是为了救人而来。而且……”

而且全妖界都在唾弃他,怪可怜的,时海真人诽恻道。

结果邈尘真人并不领情,一口吐沫喷了他一脸:“呸!老夫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徒弟和徒孙!一手指头没戳过!无端被他打没了半条命去!老夫今天必须把他活剐了!”

说话的功夫山头已经扔出去了,正把挣扎中的江狩压在了底下。

时海真人摇了摇头,暗道发火的老头子果真不讲理。刚要贴边溜,就被他掐住了耳朵,冲着耳朵眼大喊大叫:“你这家伙居然向着妖族说话!你知不知道黑潭决堤淹了百户人家?!”

时海真人大惊,心虚地喃喃道:“我……我还真不知道。”

他本是想下山寻楚弈跟尘觞这俩没良心的,半道上感知到一团恐怖妖云往青雁山方向疾驰,这才跟过来一探究竟。

而那前去报信的虬阳门掌门自然而然地落了空,此时已去往别处。

邈尘真人发了一通邪火后甩袖子要走,时海真人拉住他小声询问道:“苣洲那边……受灾严重吗?楚弈他们好像还没……”

就在这时,身后的山石突然颤悠了起来,旋即怦然炸裂!江狩低吼着从一派废墟里站了起来,摸索出燕岄的内丹轻轻亲吻了一下,然后猛地扭头看向邈尘真人。

邈尘真人挑眉,不知他这决绝的眼神从何而来,就见他把内丹揣回怀中,狠狠地瞪着他问道:“你就是医圣?”

“怎么,不像?”邈尘真人挥了挥拂尘,将自己的胡须捋顺后冷笑道:“跑到老夫的宗门中闹事,竟不识老夫是谁吗?!”

江狩立刻从袖口掏出一枚紫色的丹药,一把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双手紧紧握住运转妖气,周身环绕起道道雷电。邈尘真人心中一跳,刚想先发制人打断他施展法术,头顶上忽然飘来丛丛乌云,挡住了太阳,几声雷鸣之后,下起了瓢泼大雨,好似万瀑齐飞,天河倾倒。

江狩的妖力以恐怖的速度开始飞涨,再睁开眼时,双眸流动着诡异的暗芒,仿佛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在他的瞳中乱窜。时海真人敏锐地感觉到不祥的气息,当机立断撑起结界隔绝出一小方天地。邈尘真人重瞳半开,看向他的神魂,愕然发觉某个不同寻常的东西正在里头乱逛!

“那是……楚弈体内的那股阴煞之气?”邈尘真人狐疑。时海真人听闻此话,心里咯噔一声,正想一问究竟。江狩的身形突然摇晃了一下,略带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嘴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些什么,黑色的鳞片似野草见风就长,顺着他的脖颈一路蔓延至面颊……

……

“楚弈,我觉得,咱们得回去见一下时海真人。”尘觞认真地说道。

楚弈略感惊讶:“为什么?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尘觞垂下眼睫:“我有件事想拜托他……或者医圣。”

楚弈沉默,许久后压低声音道:“尘觞,你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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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复习都有种无所不知的错觉,一考试就开始怀疑自己看了个假书……

楚弈一再追问, 尘觞却始终避而不答,使得二人僵持了半天以楚某人单方面妥协为退场。于是俩人商定,将百姓安置好就回不语山。

“先说好,过去占个脚就走, 没必要长时间逗留。”楚弈闷闷不乐地说道。

尘觞有些疑惑:“楚弈,你为什么不喜欢时海真人了?”

楚弈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怎么这般别扭!我何时喜欢过他了!我们师徒相称,我敬重他是应当的;如今我已与他断了关系, 干嘛还要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尘觞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断了关系?他不是你师父了?”

楚弈叹息,暗道这位仁兄迟钝起来真是毫不含糊,只好一五一十地跟他解释了起来:“先前你找到的那枚棋子实乃阵眼,时海真人最喜用棋子布阵。尔后他传音给我, 却谎称自己不在附近。我觉得他是心虚了, 这个人不值得信任。”

尘觞这才明白是棋子惹的祸,眨了眨眼说道:“楚弈,那枚棋子上并没有他的气味, 构阵所用的真元也不属于他, 而是另一个比他还要更强的人。我觉得,时海真人与此事无关。”

楚弈惊愕,忙又问道:“你确定?可是他传音给我, 必然在我附近,为何说自己在不语山?”

尘觞用手比划着解释道:“不语山后头有一个特别大的传音阵, 能传音千里之外。时海真人定是用它跟你说的话。”

楚弈登时憋出一头虚汗, 跳脚戳他的脑门:“这种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不早说!”

尘觞一脸无辜:“楚弈不是一直在传音阵附近练剑吗?我以为楚弈只是气时海真人没有告诉你行踪。”

楚弈这才回想起来, 自己练剑的地方后方有一探出山顶的石台, 上头用红石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图形,因为看不懂干脆就没在意。谁知那玩意是个传音阵!

气氛登时尴尬起来。楚弈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望着尘觞那双熠熠生辉的大眼,忽然很想蹲地上薅头发。

正缓缓抱膝下蹲,余光忽然闪过一个亮点。继而一只灵鸟从天而降,上头跳下两个人。走在前头的皮肤黝黑,简直是只煤球。后头的那位则有些反光,脑壳跟夜明珠似的自带光圈。待他们走近,楚弈才发觉来者是庞先跟徐宏轩。

“楚兄!别来无恙!”庞先跟条牛肉干似的满身的腱子肉,瘦到发柴。好在精神还挺好,大嗓门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

楚弈欣喜,上前向二人问好:“久违了!听闻你们结伴同游,本想赶过去汇合。结果路上遇到些事情耽搁了。”

不等庞先开口,徐宏轩幽幽地哼了一声:“你们幸亏没遇到我俩,否则得被他气死。一路上妖兽没除几个,光琢磨着怎么吃!”

庞先脸上带着看破红尘的沧桑,抬头看向远方:“楚弈,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楚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有。黑了,瘦了……”

庞先当即扭过头吼道:“你听见了吗!不瞎的都看出来老子瘦脱相了!有你这么虐待同伴的吗!吃饭不让吃肉,偷偷吃还说闻着肉腥味了想呕。我就问你,你是有了吗?!”

二人登时吵成了一团,禅杖敲在脑壳上饿声音清脆动听。楚弈等了一阵,终于找了个机会把二人拉开,却听庞先随口溜了一句:“前些日子你师父找不着你了,到处求人帮忙寻你。我们掌门派了七八个师兄转了好几圈,终于在苣洲查到了你的踪迹,但没能见到你本人。没想到让我在这儿给碰上了!嘿,你说巧不巧!”

楚弈怔住,半晌磕磕巴巴地问道:“时海真人托人找我?”

“嗯,我师父也收到信了。好像联盟里的门派多少都收到了求助信。”徐宏轩道:“传言你们修复断裂裂缝时受了伤,时海真人分身乏术,又恐你们遭遇不测,不得已委托医圣号召大家找你。”

楚弈说不出话来了,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单凭一枚棋子,他猜忌时海真人如此之久。如今打脸来得太快,直接把他的良心给扇肿了。

见楚弈面色晦暗,庞先正疑惑他是不是也没吃饱,尘觞忽然拉过楚弈的手,冲他们二人道:“帮我们照顾一下这些村民。”说罢不由分说地扛起楚弈腾云飞走了。

庞先咧了咧嘴,指着远方的小黑点冲徐宏轩抱怨:“你看人家!那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对搭档。你再看看你,我说我饿到走不动道了,你都不鸟我一眼!什么时候你也带着我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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