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驱使妖兽伤人的黑衣人们被关押在静思堂中,却于当晚全部暴毙,一查才知身上种了死咒, 至此线索全断,再无从下手。

青雁山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周恕以掌门亲传大弟子的身份顶起了大梁,当夜将刚入门的年幼弟子, 以及世家门客全部送回了家乡。

蒋紫陌本不理解他的举动,直到三日后修真界突起动荡。以落凤山为首的数个门派向青雁山提了战书,斥责医圣持强凌弱, 恬不知耻地将自己称做“蒙受冤屈的正统医门”, 并且大肆挑衅时海真人所率领的联盟,颇有要在江湖中称王的意思。

青雁山弟子被迫困在了宗门中,平日里跟虬阳门以及其他门派的弟子学拳脚和剑术,活脱脱逼得“弃医从武”。愁云惨淡之下再生意外——灵山上的草木迅速枯萎, 不消半日便成了死山。

周恕拾起地上的一株枯草, 低叹道:“灵山的灵脉与太上长老相辅相生, 不知是不是他……”

“太上长老的星运尚在,无事。”陆轻羽将星盘收回袖中,转身看向站在远处发呆的楚弈与尘觞。

楚弈有些茫然,总觉得这一切突然到不真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控着世事,令他们不得不听凭摆布,随波逐流。

“是我连累了你们。”楚弈微微抬头,目光停在周恕腰间的佩剑上,只觉得出离得讽刺。他本是个立志济世救人的医修,如今却不得不为了保护宗门而拿起杀人器。可谓与道心背道而驰。

周恕微怔:“此话怎讲?”

楚弈神情晦暗:“黑衣人突然偷袭青雁山绝非偶然。我自知此事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

“楚兄多虑了。”周恕无奈地笑笑:“落凤山与青雁山本一脉相承,然而他利欲熏心,早就失了医者的资格。其掌门因纵容弟子毒术伤人,被医宗与太上长老斥责为“歪门邪道”,至此怀恨于心。太上长老坐镇时,他们不敢动青雁山,顶多暗地里做一些小动作。如今太上长老闭了死关,落凤山终于按讷不住了。这都是顺水推舟的事,楚兄何苦往自己身上揽。”

楚弈不语,垂首看向枯黄的地面,心起思量。从程乾入断界,到归衍解开断界封印,师父重伤,医圣熬尽心血保护宗门,连成一串后便能看出些端倪。修真界中,论实力排名,双圣并驾齐驱,时海真人紧随其后。如今前三位里已然失了两位,剩下的那个岂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统治全界!

偏偏湛寂真人毫无动作,既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对医圣的境遇表示慰问,令人捉摸不透。

“师兄,虬阳门掌门有事找你。”一青雁山弟子匆匆跑来。

周恕颔首,又冲楚弈温和一笑:“楚兄,别胡思乱想,一切都会过去的。”

待他离去后,陆轻羽悄悄走了过来:“楚哥哥,太上长老的星运不算好,不久后有一道死劫。”

楚弈大惊:“可有破解之法?”

“参不透。”陆轻羽落寞:“我从未想过,太上长老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楚弈沉默许久后缓道:“死劫不是不能破……此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陆轻羽不安,踮起脚还想在说些什么,忽闻远处又有人在喊他,多半是让他帮衬着整理一下医圣屋中的东西,便满怀心事地走了。

“楚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允许。”陆轻羽前脚刚走,尘觞突然一把抓过楚弈的胳膊抱在怀中,双目眯着满是威胁。

楚弈心虚地侧了侧头:“啊?我什么都没想啊。”

尘觞冷声道:“能逆天改命的法子不是没有,但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我记得,楚弈知道“易魂术”,对吗。”

楚弈刚要摇头,转瞬又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你怎么知道?!”

“那日楚弈与陆三讲话,我听得到。”尘觞蹙眉,神情越发严肃。

楚弈微叹,暗道神魂强大的人果真可怕,昏睡中都能耳听八方。只得低三下四地解释道:“你多虑了。我连阳命都没有,如何用易魂术?”

“什么方法都不行,楚弈绝不可伤了自己。”尘觞依旧不放心,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其实有一个法子能让老头避过死劫。”

“说来听听!”楚弈登时有了精神,看向他时甚至多了一丝崇拜。

尘觞勾起嘴角:“老头其实早就能飞升了。如果能让他快些恢复元神,飞离这世间,那所谓的死劫亦不复存在。”

“可是……如果飞升正是他的死劫呢?”楚弈忧心不已。

尘觞摇头:“不会。他的时机已到,飞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并不是死劫。”

楚弈则觉得并不稳妥:“不见得。飞升凶险,我当初也是时机到了,结果直接被劈死了。”

尘觞低叹,怜惜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楚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倒霉……”

楚弈面颊一抽,白了他一眼沿着山路往回走,同时心中泛起无限疑惑——

医圣为何不愿意飞升呢?

另一边,周恕正与庞先等人于厅堂中交谈着,一人乘灵兽从天而降,停在门口大声问道:“我师弟的那两个倒霉徒弟在这里吗?”

众人诧异,周恕认出来者是清问峰主,忙上前道:“前辈,楚弈跟尘觞确实在这里。只是不知前辈何事相商?”

“赶紧叫他俩过来!剑让人偷了!”清问峰主脸色铁青,语气也颇为焦躁。

周恕一头雾水:“什么剑丢了?您别急,先坐下来歇歇……”

“我哪儿有这功夫!”清问峰主看着他这不愠不火的样子就烦,忍不住跺脚大吼:“快点叫他俩过来!倘若师弟醒来知晓剑没了,不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再晕过去!”

因他嗓门太大,把抱着旧物纯属路过的陆轻羽吸引了过来,小声询问道:“丢东西了?我或许可以帮您算算……”

清问峰主细细打量了他片刻,惊呼道:“陆三?你还活着呢?!”

陆轻羽其实对他没多少的印象,手里攥着星盘琢磨着这话可怎么接。清问峰主打怀中掏出一纸书信,扔到他脸上气急败坏道:“奶奶的,落凤山掌门把师弟的剑给偷了!现在就在宗门里压着,明码标价!”

“不可能!”刚走到此地的楚弈离老远听见这么一句话,顿时面色铁青:“就算师父重伤,封印被破,螭梦剑本身灵力强大,不会任旁人带走他!”

“一柄剑,哪儿来的心思懂是非曲白?!”清问峰主痛心疾首,指着楚弈的鼻子斥责起来:“那群王八蛋趁师弟重伤如此折辱他,你身为他器重的弟子,必须替他讨回公道!”

“自然。”楚弈半信半疑,自陆轻羽脸上把信拿了下来,细细一读面色突变,只见这张纸原是一封请帖,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打湫螟海里找到了剑圣的藏剑,见着有份,卖了换钱。语气之嚣张,令人作呕。

“他们怎么知道剑藏在湫螟海?”楚弈差点攥碎了信纸。

清问峰主余怒难消:“归衍早就知道剑在哪里,只是他没能力取出来。而这落凤山的用了什么手段,不得而知。最要紧的是,他不可能说谎。毕竟有你这个弟子在,剑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楚弈看向陆轻羽:“烦请你帮忙算一算。”说罢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星盘中央。

陆轻羽有些发懵,一低头蓦地从血珠中瞥见一条黑线沿着底部爬出,无头苍蝇般慌乱地来回乱窜,仿佛挣扎的蚯蚓。最后停留在一圈白星中,左右摇晃了一下停留在原地微微发颤。

陆轻羽猜不出其中有何含义,吞吞吐吐地将自己所见之物告诉了他。楚弈听罢深吸一口气,将滔天愤怒压了下去:“是真的,螭梦被拿走了。”

龙血与龙魂源自同一条蛟龙,螭梦有难,他自然可用自己的血观测出个大概。然而螭梦如此强大且开了神识,连时海真人都难以彻底镇压它,落凤山是如何把它抢走的?

“楚兄,依我看,这是个圈套。”周恕低声道:“偷得宝剑不自用,却拿来换钱,未免有些太刻意而为之。想必他算定你们会为了夺回此剑而赴约,好一网打尽。”

“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去。”楚弈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杀气,连同苍秾剑都跟着低鸣了起来,在剑鞘中咯噔作响。

尘觞道:“如此,我去将他们杀了,把剑抢回来。”

“不,杀不得。”楚弈倒还顾及着大局:“虽然他不仁不义,但我不想主动挑起战火。我们折中一下……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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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梦:我觉得我是全修真界最惨的剑。大半辈子在关禁闭,好容易出来透透气又被抓回去。现在好了,直接被人偷了,慌得一批。呵。

缺了豁的苍秾:你说是就是吧,呵。

眼睁睁看着楚弈左拥右抱的尘觞:呵。

落凤山的“请柬”恨不得发遍了整个修真界, 与当年妄图划地盘分山头的归衍真人如出一辙。只不过前来赴约的寥寥无几, 甚至同盟内部的门派都没来几个, 并不打算买他的帐。

而冲着螭梦剑来的老哥们, 多半是头铁的散修,也有贪利的商贾。按时按点地到了, 往落凤山的会客厅里一坐,这才察觉出这地方有些渗人。

不同于青雁山的碧水青山,落凤山整个山包都光秃秃的,除却几株叫不上名姓的奇植怪株,剩下的皆是枯木残枝, 以及坑坑洼洼的泥泞。成片的乌鸦怪叫着, 翅膀扑棱的声音令人烦躁不安。

再往内厅里一瞅,高座上的落凤山掌门只知道眯着眼笑,长老们则青着脸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的仿佛死不瞑目的尸体, 好好的宴会如同发丧现场。

几位来客哪儿见过这等架势, 早就浑身上下跟水洗似的淌了一地的汗, 恨不得贴着门边溜出去。然而门外有两个穿着灰色麻布长衫、白布包着脸, 脸眼睛都没露出来的怪人守门, 任谁都不敢临阵脱逃。

落凤山掌门朗声道:“诸位, 不必拘束。来人, 上美酒!”

话音落下, 两位女子端着酒盅走来, 腰身纤细, 步伐轻盈,可惜本应又几分姿色的脸蛋上全是溃烂的腐肉,一转身飘出一股子恶臭。

“这……这不是死人吗!”一武修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往后挪,靠着柱子瑟瑟发抖。

“哈哈哈,死人好,死人听话!”落凤山掌门拍桌大笑,丝毫不掩饰戏谑之情。

宾客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深深的后悔。你说这山下风和日丽的,干什么想不开非来这地方担惊受怕!

当然,也有不信邪的“大胆儿”清了清嗓子问道:“掌门真人,您说拿到了剑圣的剑,可是真的?”

“本掌门说的话,自然是真的。”落凤山掌门斜了他一眼,冲侍女们拍了拍手:“把剑抬上来给诸位过过眼!”

侍女应声退下,许久后大厅屏风后头传来一阵闷响,以及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众人屏息凝神,落凤山掌门得意洋洋,一派寂静之后……

“掌门,拖不动。”

落凤山掌门的笑容僵在脸上,打牙缝里挤出一句:“再叫几个人!”

于是几位长老很有眼力见地跑去帮忙,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夹杂着长老们高低不一的念咒声。宾客们再度探着脖子往里望去,等来等去,剑没等来,倒是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就听轰隆一声闷响,屏风被震裂了半截,木头渣滓飞了一地,一长老打缺口里探出头,镇定自若地说道:

“掌门,真拖不动。”

落凤山掌门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低吼道:“废物!去牵那蠢兽过来!”

长老们赶紧蹑手蹑脚地跑出屋去,宾客们却失了耐心,也不知是想借口溜走还是纯粹找茬,纷纷质问道:“掌门真人,您不会是在戏耍我们吧?”

落凤山掌门眼神阴冷,扫视一圈后镇住了场面。这时长老们也赶了回来,两人在前面牵着绳子,三人在后头持武器比划着,中间则是一头模样似虎又似犬的妖兽,硕大的脑袋来回嗅着。进屋前还算乖巧,然而前蹄踏入门槛的一瞬间,突然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吼,震得房梁都跟着打颤,吓得数名客人直接躲到了桌子底下。

落凤山掌门登时觉得找回了些许的脸面,颇有风范地一挥手:“去,让它把那口箱子搬过来!”

众人忙缩着身子让这庞大的妖兽过去。此兽也不客气,摇头晃脑地径直顶飞了屏风。

只见屏风后头露出一口红木箱子,上面缠满了锁链与符纸。妖兽刨了刨蹄子,低头拿脑袋使劲儿一拱。箱子如同活了一般突然左右摇晃起来,似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束缚。

妖兽打了个响鼻,抬起蹄子踩在了箱子上,登时把那箱子踩出一个豁儿。落凤山掌门急了,打腰间解开一条鞭子抽了过去:“蠢兽!踩坏箱子,它就逃出来了!”

妖兽被一鞭子抽在了屁股上,恼怒地急转身冲他嘶吼,又被一鞭子抽在了头上。那鞭子很是玄乎,顶端绑着一个铃铛,每每一摇就会清脆作响。打中后发出一道金光,使得伤痕处泛起一行咒文,嘶嘶冒着白烟。

一商贾忍不住激动不已地喊道:““这是……“贯日娲铃鞭”!传说中能驱使三界万兽的鞭子,居然在此现身了!”

落凤山掌门将鞭子缠在掌上,哼笑道:“算你识货。全天下的驭兽师都抵不过这条鞭子,而再蛮横的妖兽也得乖乖服软!蠢兽,还不将那箱子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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