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尘觞将双掌一和,祭出神魂固住了他的魂魄,刚一回首,正被湛寂一道术法击碎屏障,登时喷出一口鲜血,匆忙重新布阵。

“我需要焚尘醉的剑灵,唤他出来。否则我就毁了这具肉身。”湛寂并不急于缓缓将折扇放下,面容已恢复至平日里的年轻模样。

尘觞打封存已久的记忆里过了一遭,终于找到有关这术法的记载,难掩厌恶地瞪向他:“你这不知羞臊的东西,居然对一个孩子使用易魂术,吞噬他的寿元?!”

易魂术,陆轻羽之前也试图用过,为了将寿命分给楚弈,最后以失败告终。此术往往需要一个介体,例如那个“长得很像楚弈的”娃娃。那么湛寂所用的介体是什么呢?

“星盘……”陆轻羽咬住嘴唇,难得地露出恨恨的表情。当初湛寂送他星盘,他视如珍宝终日随身携带。岂料此物竟成了今日能断送他性命的毒刃!

湛寂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慢慢道出一更为可怖的事实:“若非那星盘,我还真看不穿邈尘的星运。”

陆轻羽呆愣了许久才说出声:“你……你借由那星盘窥探太上长老的星运?!”

“没错。你们总是一起饮茶谈天,不是吗?”湛寂眯眼笑着,似是意犹未尽地用折扇点了点额头:“你给他算过四次星运,每算一次,我就借由那星盘参透一点他的星运,如今终令他无法再与我为敌。”说罢又是一道重击打来,逼得尘觞退后半步。

陆轻羽突然眼神一凌,从储物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布娃娃双手捏住,咬破舌尖喷在娃娃的脸上,迅速画了道符印,再用力一拧,直接将这个被他视若珍宝的母亲遗物拧坏露出了棉花。

湛寂面色微变,收敛真元护住丹海,轻笑道:“还挺有脾气……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吗?”

“死也不能便宜你!”陆轻羽又将力道加大了几分,嘴角渗着鲜血怒目而视,双手因疼痛而抽搐不停。

尘觞蹙眉,传音道:“你想“以毒攻毒”,将魂魄绑在这娃娃上“诅咒”自己,拖他下水?没用的,你会死在他前头。”

陆轻羽却异常坚定:“我明白的,但我不能拖累你。此举可勉强制约他,你找机会快走……去找楚哥哥,他走这么久,肯定出事了。”

尘觞何尝不想去找楚弈!可惜此战已避无可避。他抬眼看向一直在伺机一举致胜的湛寂,双眼越来越亮,瞳仁中流动着繁杂的符文,双眉一挑,竟从掌心中幻化出一柄长剑,越过屏障直冲湛寂而去!

湛寂振臂相对,但觉剑气之盛犹如雷霆骇浪,旋身避过后半个臂膀没了知觉。再一结阵,却远不及剑招的速度。一剑惊鸿贯穿他抬手相挡的掌心,又横劈开来,生生撕裂了他的手掌。

湛寂以移行阵退至十米开外,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只觉久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今日这一剑,令他有些恍惚。再看向尘觞时,已明了他的身份:“原是如此……我就说,那剑本是柄邪剑,从何来的仙体?而无愠区区二百年的修为,何处习来的剑术?原来都是得了您的恩惠。”

尘觞不语,仗剑杀去。战斗中多嘴多舌乃大忌,尽管他说的两条一样都不对,全是自作聪明,也没必要好心同他解释清楚。

其实,焚尘罪本不是邪剑,楚弈的剑招也不是他教的,一切都是天道所成的机缘巧合。他幸而沾了仙体的光,又结识了楚弈,且算作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

湛寂被打得接连败退。术法最大的短板便是不够快,而尘觞能有此实力也在他意料之外,便道:“上仙,你杀了我,陆轻羽也会死。”

“但可试试。”尘觞也不多言,冲他的命门毫不手软地刺去。湛寂空手一夺,两掌各成一个圆阵,如铜锣将长剑夹在中间,细细一看方觉这剑并非虚幻的剑影,而是有实体的。状如白笛,笔直剔透,似玉温润却坚如磐石,带着沉重的罡风。

湛寂的脸上滕然洋溢出兴奋,似是豺豹寻到了猎物:“传闻仙体皆有玉骨,真火炼不尽,黄泉浸不穿。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而抽骨为剑更是闻所未闻。谢仙人为我展示。”

说罢他双手向里一收,法阵摩得骨剑咯咯作响。尘觞额鬓渗出一滴虚汗,这玉骨虽拿在手上,实则仍然连在他体内,而他居仙已久,早已忘了痛为何物。此时的痛楚感令他极不适应,隐隐难以维持剑气。

湛寂被剑气所伤,却丝毫没有虚弱,眼底反倒多了些许的讥讽。尘觞意识到形势不妙,汇聚全身力量至剑上,先是在他眼前虚晃一招,后突然跃身砍向他脚下的命脉之线,电光火石间便将那红绳拦腰截断。

陆轻羽登时脱离了控制,掉落在地上捂着嘴咳出一滩鲜血。湛寂踉跄半步,捂着心口微微摇头:“看来我不了解的还很多。焚尘罪那能截断空间的能力,原来也出自你……不,那不是截断空间,而是……”

他忽然高抬右手,对着陆轻羽勾了勾。陆轻羽脚下突然出现无数蚯蚓般的细索,将他从头到尾捆得严严实实,扎进其皮肉中狠命吮吸着血液。

陆轻羽拼命挣扎却于事无补,尘觞冲过去挥剑猛劈,骨剑砍在上头的一瞬间,却听湛寂缓声道:

“这红绳连同地底支柱,你砍断它,楚弈就出不来了。”

尘觞一怔,手下意识地偏了半寸没能砍穿绳索。陆轻羽几尽昏厥,仍执拗地吼出一句:“不用管我!”

两难中,尘觞突然放开了手中骨剑。剑落至地面瞬间消失,而他本人也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湛寂眉头一挑,勾起手指隔空将陆轻羽拽了过来。谁知下一瞬,尘觞便从他眼前消失了,脚下地面微动,骨剑破土而出。他向后倾去勉强躲过,下颚险些被洞穿。尚未来得及喘息,一只拳头骤然从背后穿过胸膛,带出夸张的血花!

尘觞于他背后现身,眉角被溅上了一滴血液,莫名妖冶:“湛寂,你在求什么?”

湛寂低头看向那血淋淋的拳头,眼神中带着玩味:“我所求的,正是你所畏惧的。上仙……不,我应该称您一声,仙帝。掌管天道之人,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尘觞的手臂突然一紧,只见湛寂身上的血窟窿飞速愈合,甚至连衣服上的血渍都消失了。

尘觞忙抽出胳膊,震惊地看着慢慢转过身来的湛寂:“这不是人族的力量……你,将自己修成了妖体?”

湛寂轻笑:“不,是神兽之躯。”

……

楚弈已不顾程乾的叫嚷,径直跳入火海向深处游去。

旋即他惊讶地发现,火是不烫的,反而冷到寒颤。眼前从一片血红,很快攸地变成了海蓝。最后他到了底,火海就在他头上,底下却是空旷低矮的一方空间,仿佛火焰把世界一分为二。

不远处隐约能看见锁链,应是那些捆着程乾的链子末端。这些锁链并非如他所想埋在土地里,而是穿在另一个“东西”身上。

那是只白色皮毛的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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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就要上飞机啦!明天跑一跑学校搞续学签的资料!飞机上应该可以维持码字。如果我咕咕咕咕不要薅我头发……

神兽……尘觞心生不祥之感。闪神的功夫, 刚逃脱束缚没跑多远的陆轻羽再度被湛寂抓了回来, 高吊在空中痛苦地挣扎着。

“上仙,您比我想象中的要弱很多。”湛寂看向尘觞, 语气似是颇为遗憾, 一挥手,将陆轻羽手中的娃娃轻而易举地夺了过来,抹掉上头的血印,细细端详着:“你与楚弈由这个娃娃结缘,若非他屡次救你性命,你早已不在人世。当然,你也欠我一份人情……”

他顿了顿, 在陆轻羽惊愕的眼神中轻笑道:“因为是我安排的你们见面。”

说罢他随意将娃娃烧成灰烬,又攥起手指, 狠狠一勾, 陆轻羽的神魂登时被抽离了本体, 濒临死亡。尘觞只得一边以魂渡魂, 保他性命, 一边横剑挥挑十字,砍向湛寂的手臂。

湛寂未躲, 任自己的胳膊应声而断, 又瞬间幻化出一条新的手臂,依旧抓着陆轻羽, 微微挑眉:“你的心乱了。原来仙人也有情感?”

尘觞又一剑飞来直冲他的脖颈, 却被轻而易举地躲过了, 同时肩膀上又中了一道烈焰术,登时短暂地失去了知觉,长剑也随之消失。

确实,心乱了。他没停下攻击,既知武器对他无法造成致命伤,便换用咒术,凝仙元化出数条影狼,以四个方向围攻布阵。影狼千变万化专攻要害,可惜收效甚微,只造成了几道轻伤,毕竟在湛寂这个“法圣”面前,此等幻化略显拙劣。

尘觞陷入被动,不得不劈掌直接去夺陆轻羽。湛寂见陆轻羽已没了声息,则慢条斯理地敛了敛衣袖,想伸手把他提起来,谁知手指刚触碰到其衣袖的一瞬间,猝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出数丈!陆轻羽的身影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巧的葫芦在空中上下飘忽,葫芦嘴儿冲着他发出一声冗长的笛响,摇摇晃晃地钻出法阵飞向尘觞。

湛寂一怔,急摇折扇射出劲风打算击落葫芦。然而那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竟跟只灵巧的飞鸟似的,轻松地避过风,径直落在了尘觞手上。

尘觞蹙眉看向葫芦内部,发觉陆轻羽的身形从中忽烁着,而葫芦外壁缓慢地脱落掉一层外壳,露出了红色的内表,显露出本来面目,正是之前他所猜想过的百翁壶。

陆轻羽自葫芦中醒来,真元缓慢地恢复着,周遭则是一片汪洋,而他正平躺在海面飘荡。满腹茫然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出人意料地由远至近:

“陆三,躲好了别出来。”

尘觞握着葫芦急速后退,将场地让给天边飞来的一人。湛寂眺目远望,于滚滚云雾中瞥见一只庞大的灵鸟,双翼高展迅速逼近。庄严的真元威压使得脚下泥沙汇聚成旋涡扩散收回,那人花白的发须于昏黄的天空中格外显眼,手握拂尘使劲一扫,竟将漫天云朵凝结一团推至地面,跟一垛高耸的白墙似的将湛寂于尘觞生生隔开。

湛寂变了面色,下意识地掸了掸衣袍,甩掉上头血迹,压低声音道:“邈尘,你居然敢来?”

邈尘真人稳稳落地,拍了拍毕方鸟的脑袋让它先行离去,平静地一捋胡须:“老夫有何不敢?”

湛寂默默地上下打量他片刻,表情复杂:“邈尘,你果然有续命的法子。”

邈尘真人没有回答,侧首看向尘觞:“烦劳阁下护好陆三,再将海中龙骨取出。务必阻止他打开断界。”

“果真是为了断界?”尘觞依旧很是疑惑:“断界有什么知得惦记的?”

邈尘看似气闲若定,实则步伐不算稳健,只得悄悄将力量运在双脚之上扎稳身形,手用力按在拂尘上开始调转真元:“阁下无需多问,走吧。”

尘觞欲言又止,带着装有陆轻羽的葫芦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给自己留条退路,我寻了楚弈就回来。”

邈尘真人却只淡淡道:“一切自有定数。告诉楚小子,好好的,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话音落下,真元猝动,未央海登时掀起万丈高浪,洪涛暴卷,整座岛屿猛兽出山般剧烈晃动。湛寂与之对视了片刻,骤然出手,双方相接的刹那使得风云变色,一线光耀从中央爆开,世间陷入无垠的轰鸣……

……

尘觞带着陆轻羽撤至海面之上,看向几乎被翻了个个儿的海岛,正想着该如何沉入底下寻找楚弈,陆轻羽突然从葫芦中瓮声瓮气地说道:“尘哥哥,这葫芦让我的魂力恢复很快。我感知到北行一里左右,好像有个缺口一样的东西……尘哥哥且去看看。”

尘觞颔首,四面探查了一下,果真看见一黑漆漆的旋涡深不见底,当即探身前去。下潜的过程中听得阴风阵阵。陆轻羽则忧心忡忡地问道:“太上长老跟楚哥哥,会不会出事……太上长老的死劫怕就是这一战,而楚哥哥……我参不透他的命途。”

尘觞没有回答,心中充斥着对自己的不满。刚刚与湛寂对峙时,他没有用尽全力。他的体内有三道封印,一道封印凶魂,一道封印“焚尘罪”,最后一个则是封印自己的力量。

他是仙人,就算轮回半遭也是仙体。根据天道的规定,“仙”是不允许在人间逗留的。只有封印自身力量,才能逃过天道的责难,延缓离开人间的时间。否则一旦突破这个界限,纵然是他也无法全身而退,甚至可能牵连到身边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令他有些难堪的事情。在考虑是否解除封印时,他所想到的不是天罚,而是……

如果就此离开人间,就再也见不到楚弈了。

“我怎么会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尘觞的耳根微微发烫,揉了揉心口后把此种“不入流”的想法归结于焚尘醉在作怪。定是在融合他的神魂时,把其内心深处的执念也给融了进来。

沿着旋涡彻底落了底后,周围是一片狼藉的碎石堆。几丛火焰在缝隙中跳跃着,空气里浸满了难闻的焦糊味。细细一听,远处好像还有几声闷响,应当是剑砍在硬物上的声音。

尘觞感知到楚弈的真元波动,忙快步向前。结果刚靠近便被滔天的煞气冲得一怔,抑制不住地喊道:“楚弈!”

里面许久没有回应,直到越过石堆走到最深处,才从紫色的雾气中看见楚弈的背影。他正跪坐在地上微微发抖,面前则是一头老虎大小的妖兽。纯白的皮毛上满是灰烬,四肢被已经断掉的铁链拴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发出阵阵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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