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明天是周五了。” 哇哦,有够废话的。

她更加困惑地看他一眼,“是,是啊。”

如果谁现在能出来阿瓦达了他,那真是帮大忙了。他吸进一大口寒冷的空气。

“对,那个,你有什么计划吗?我是说,晚上的时候,显然你白天要上班的。”萨拉查的屁股啊,他还能再窘迫一点吗?

格兰杰继续一脸疑惑地盯着他。格兰杰,你能想明白的啊,帮我摆脱这会的困境吧。 “呃,没有。你为什么要问?”

妈的,他还真是得完整说出来呢。懦夫。

又是一下深呼吸,“如果你晚上有空的话,我猜你应该有的,毕竟前面你自己说了的…你愿意一起出去吃个饭吗?”

她惊得眼睛瞪得老大,德拉科真希望能把说出去的话塞回嘴里,然后给他俩都来点遗忘咒。当然这个想法非常不切实际,他得想办法挽回局面。

“就吃吃饭,聊聊天,不是像…呃…我们可以不用急急忙忙地讨论下威尼斯什么的。”他实在是说不出“约会”这个词。他怎么会变成这么个语无伦次的傻瓜的?

她似乎还是一脸震惊,“你想和我一起吃晚饭?”

德拉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冒出来了那种嘲讽的语气,“是啊,为什么呢,格兰杰,我没记错的话我是这么说的啊。你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她终于不再用那种脱了水的鱼一般的表情看着他了,回复了一些自己的状态。“好吧。几点呢?”

梅林的胡子啊…这就是说她同意了,是不是?

“7点?”德拉科已经预约好一家餐馆了,但这会还不会说出来。

“哪里碰头?”

“你去过凋零的玫瑰餐馆吗?就在剧院区。”这是对角巷一家德拉科还能经常光顾的餐馆。

“没去过呢!看来可以和你去那里试试看了!明天早上还一起喝咖啡吗?”

“当然了,格兰杰。”

“回见了马尔福!”

她离开时脸上的笑容似乎明亮了不少,是他的幻觉吗?德拉科摇摇头,朝自己上班的方向去了,试图忽略到这会的轻松感觉,这么多年来最轻松的一次了吧。只是一顿晚饭。一顿晚饭而已。我能掌控好一切的。

XXX

赫敏·格兰杰当然是会早到的。德拉科在餐馆前台看到了她,身上套着灰色的职业巫师袍,紧张地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头发披散了下来,早上在咖啡店时还整齐地扎在脑后呢。德拉科在想,也许她每天下班后都会这样吧:那头狂野的头发终于自由散落下来,一卷卷地叠在一起,不再是格兰杰费心梳理后的在咖啡店时的模样。

德拉科自己一下班就冲回了家,换了身更正式点的巫师袍子,还换了条黑色的领带。他没去多想今晚花了更多时间挑选穿什么衣服。他是在自己卧室里那面宽大的镜子前摆弄头发时,瞥到一眼手表才发现快要迟到了。再不停手,他只会越弄越感觉虚有其表。就是和格兰杰吃顿饭而已,不用那么费心打理自己的外表的。

赫敏转过身来看到他时,放松地笑了起来。德拉科从她背后接待员脸上狐疑又无礼的表情上找到了原因。德拉科真想打自己一巴掌。

他在这里还能受到欢迎的原因,是因为在战前就经常和父母光顾这里。在崇尚纯血的商家那里,马尔福家的人还是很受尊敬的,毕竟从前经常来这里的还是神圣二十八家族的人居多。

想到自己竟然又陷入了从前的生活中,他有些生气,德拉科挺直身子,朝接待员走过去。

“格兰杰,”他打了个招呼,在赫敏开口回答前就转过去对着那个接待员。“为什么我的同伴没有被带到她的座位上去呢?”他摆出最冰冷的口吻,朝那个年级挺大的老头抬了抬眉毛,对方这会已经窘得不行了。

“抱歉,先生。我不知道这位女士是和您一起来的。”

德拉科还是没给他好脸色,这个狡猾的老东西的话,他一句也不信。“是吗。格兰杰,你和他说过今晚的预约是用的我的名字吗?”他转过去看着赫敏,发现她这会脸很红。

“我说了,不过马尔福,你不用——”

“我猜也是,”他打断她,转过身去看着接待员,“好了,你该正经发挥点作用,让我们入座了。”

那人谦卑地点点头,浮起面前的一张菜单,领着德拉科和赫敏来到后面灯光不是很明亮的一间屋子。整间餐馆的装修色调都是深紫红色和深灰色的,餐桌和椅子都是桃花心木质地,连屋里的柱子也是。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画作,每一幅上都有一朵血红色的玫瑰花,慢慢地自转着。画上的玫瑰花瓣鲜红得夺目,德拉科每次看到都会在想,如果伸手去触摸,是不是会感觉到真实花瓣的湿润。

前厅已经客满了,但德拉科预定的桌子在比较隐蔽的后面,希望这样能减轻赫敏和他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带来的压力和不安。现在他发现这简直是个巨大的错误。这里根本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比较古老的巫师家族出身,预言家日报记者之流根本不会被放进来。所以这些专门服务上流社会纯血家族的生意才能常青:保证在不被打扰隐私的情况下,提供奢华的服务体验。如果这些纯血家族希望得到关注和曝光,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靠着巫师界媒体行业的那些高端舔狗,简直易如反掌。但凋零的玫瑰这样的老店,还是更适合那些内敛而追求隐私的古老家族成员。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里适合用来试水自己和格兰杰能否成为朋友呢?德拉科这会满心都是后悔的情绪。

赫敏脱掉了外面罩着的袍子,德拉科直接接了过去,有些粗暴地塞给那个接待员。“好好保管这件衣服。再来一瓶你们最好的精灵酿葡萄酒,才能抵消前面对我同伴的无礼,不是吗?”德拉科很不客气,接待员脸都吓白了,叨叨着什么“马上就来,先生。”,赶紧走开了。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坐到了赫敏对面。“你不用那么做的,”她低声道。

他冷哼一声,“完全有必要这么做。那个该死的弗洛伯毛虫就该被好好教训几句。”

赫敏咯咯笑了,德拉科皱起眉来。“有什么好笑的吗?”

她略带歉意地冲他一笑,但还是没憋住,“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学校里。我发誓,差点我就以为你要说出‘等我告诉我父亲!’呢。”

她的打趣让德拉科也轻笑起来,身体放松了一些。“呵呵,那算我走运了,现在没可能这么做了。”

赫敏的脸色煞白起来,一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哦,梅林的,马尔福,我太抱歉了。我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她有些尴尬地渐渐没了声,德拉科也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她很抱歉?抱歉他混蛋的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个男人好几次都恨不得亲手宰了或者弄残了她的朋友们啊。

不,这样可不行。德拉科忍不住了。

在他开口之前,一瓶酒优雅地飘了过来,两只水晶酒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瓶塞从瓶子里蹦出来,飘浮着的瓶子给两人都倒了好大一杯酒。

德拉科直接喝了半杯这古老得不像话的酒(1876年产啊,老天的),发现赫敏也同样如此呢。看来两人都得借酒精壮壮胆,结果一口干掉了那么贵的一瓶酒。她视线根本不敢去看他,德拉科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现在就是向这个唯一可能原谅自己的人,寻求忏悔和救赎的时刻了。他原本没打算今晚这么做的,但她又表现出了那种无私和关爱他人的举动,德拉科内心的负疚感就要爆棚了。那么多次的治疗,让德拉科终于能够直面心中因为曾经那样对待赫敏·格兰杰而招致的心魔。

今天没有喝过镇定剂,也没有喝过其他任何药。他开始了。

德拉科放下自己的酒杯。她那双棕色的眼睛终于看了过来,温暖的眼神让他有了勇气。我能掌控好一切的。德拉科再次深吸一口气,直接开门见山了。

“我得全部说出来,格兰杰。我知道你在有想法的时候,喜欢打断别人,也喜欢问问题,但拜托,拜托了,如果我现在不全部说出来,估计就再也不敢说了。”

她点点头,眼睛大大的,明亮得异常。

他吸了口气,再喝一大口酒。杯里的酒变少时,那只瓶子仿佛收到了感应,自动飘过来给他添酒,接着也给赫敏加了一点。你可以的,你他妈必须完成这件事。

“我欠你的,道歉,大概一辈子也说不完。我还是个小混蛋的时候,带着我比任何人都了不起的想法去到了霍格沃茨…我对你真的很糟。那些继承来的价值观和偏见,家族的传统…塑造了我童年的一切。我真的以为因为血统关系,我就是比你优秀。但我心里有很小一块地方,哪怕在那会儿也知道这都是扯淡。每场考试你都考得比我好,每门课你都是全班第一…我渐渐没了鄙视你的理由。所以我只能固执地抓住唯一能讨厌你的一点:你的血统。这么做很小家子气,就是这么简单,格兰杰。你明明更擅长魔法,这简直让我无法忍受。而我没有试图去尊重你,反而用了我唯一知道的方法对付你:侮辱你和你的家庭。为了提醒你,还有和你一样的其他人,你永远在这个世界里成不了像我一样的人,有那么一段时间内,我可以装作那些才是最重要的。但其实都是扯淡…我现在很清楚了。”他靠近桌子一些,焦急地想把心底藏了这么多年的坦白话全部吐出来。她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个词。她真挚的眼神让他同时觉得被鼓励和被吓住了。

“小的时候,你这个人我真的搞不懂。我父亲嘴里应该是肮脏,愚蠢,低贱的人…为什么能那么了不起?所有和魔法相关的事情,我们的那些课程,你的所有朋友…一切在你面前都那么信手拈来。我没法在脑海里解释这种理论和现实的差异,只能选择懒人的做法。我选择贬低你,让我自己去讨厌你,讨厌你和波特代表的一切。那么做是不对的,现在想来,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去恨一个人,就很可怕。”他终于停下来喘口气了。

他又吞了一大口酒,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接下来的这段话估计更难忍受,他的身体已经在提醒他可能带来的巨大压力了。赫敏放在桌上的手抽搐了一下,他在想,她是不是想抓住他的手呢?德拉科放下酒杯,双手拧着放到大腿上。他不配她对自己那么温柔。

“我很抱歉在学校时那样对待你,也很抱歉我说过那么多可怕的话。抱歉我曾经称呼你是泥巴种。我他妈居然把那种词和你联系在一起就是大错特错。但最让我难过的是,我希望在庄园的那晚从未发生过。”这话让他想死的心都有了,那些曾经的伤口再次被血淋淋地扯开,但他还是逼着自己不要移开视线。德拉科说的越久,就仿佛又被波特用神锋无影打中了好多次,大大小小的出血口遍布全身,让他要流干所有的血。

“我能听到你。我根本不敢去看,但我能听到她是怎么折磨你的,可我什么也没做。我没法改变看着你惨叫和受罪的事实。那晚发生的事还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因为我应该要做点什么的,随便做点什么。但我就是个懦夫。你应该恨我的。”

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心里很痛,但她也得知道,自己后面做什么他都不会介意的。“如果听完这些话,你想今晚马上离开,再也不要见到我…我完全能理解。”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亮得惊人,两人间沉默了下来。

“你希望我那么做吗?”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你希望我那么做吗?”赫敏重复这句话时,声音还是很轻。“这么一出就为了那样吗?每天早上一起的时光,只是为了这会你说出这番话?”

“不是的。”他的语气很坚决,但声音因为情绪激动有些沙哑了。不,当然不是的,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格兰杰?能在早上见到你是我起床的唯一动力。我必须得给你自动退出的选择啊,拜托,求你了,不要离开。

“我只是…不能这样天天和你见面,却装作我俩之前从未有过那些不好的回忆。也许我选错了时间坦白,搞砸了一切,也许我没表达清楚我是多么地后悔…这种感觉每天都要把我吞噬一般,格兰杰。我俩是不能装作只是简单的老同学的。”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喝完了杯子里的酒,低头看着桌子,感觉到筋疲力尽。她可以离开的,但他不是一定要看着她走的。还真是个自私的懦夫呢。

“我原谅你了,”她低声说道,“我也不想离开。我也不想不再和你早上见面。”她轻柔的话语,让他胸腔里胀出来的希望之情,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那原谅的话语在他身体里激荡而过,和他的魔力发出共鸣,又是一阵强烈的感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于是德拉科简单地点点头,再次和她对视,才注意到她眼里噙满了泪。她都懒得擦一擦呢。

赫敏清了下喉咙,“不过有几件事你说的不对。”她猛地吸一口气。

“一切对我从来都不容易,一点也不容易。战争最后一年和哈利在一起的时候,好多次我都想要放弃了。我们的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有好几次我想就那样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我没法和哈利或者罗恩说这些,但有时候就觉得一切都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指望我们完成那些事呢。”她停下来,冲他苦笑一下,一滴眼泪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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