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德拉科闭起眼睛,心里骂自己这会良知概念强了点。

“格兰杰,不行,我们可以去床上,但你只能乖乖睡觉,如果——”

赫敏哼了一声,掀掉身上的毯子,“我又不是玻璃人咯!”

“我没那么说,我也不会那么说。只是现在不是什么好主意去做…那件事…”德拉科很耐心,却让她更加火大了。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甩到空中。

“为什么不呢?是因为我这会看起来像个黑眼袋很重的苍白食尸鬼吗?抱歉啊,我还没恢复到你心目中的美女水平,只穿了一套睡衣,但是——”

“梅林的,你在和我开玩笑嘛!要不是你几小时前刚从那家该死的医院里被放出来,我这会早就把你扔到沙发上,操到你说不出话来了!”

她继续不爽地挥舞着双臂,“那就赶紧这么做啊!我不是什么需要你悉心呵护的小姑娘,就因为——”

“你重点不对!”他吼回去,站起来以身高优势威慑住她,“我这辈子都没能好好照照顾过你,至少这会给我个机会吧!”

“我没让你照顾我!”

“也许我愿意呢!”

“你不用向我证明任何事的,德拉科!”

“我需要的!”他大吼起来,赫敏马上闭了嘴,既因为他声音很响,也因为这句话里多少带着些苦涩。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被摄魂怪弄倒前想到了什么?你又想起了最可怕的那天,差点送了你的命!是我让你这样的!是我!”

他的胸口觉得很紧,呼吸不顺畅了。赫敏马上泄了气似的,摇起头来。“你没对我做过那种事。折磨我的人是贝拉特里克斯,不是你。你什么都没有做——”

“正是啊!”他喊出来,“我什么都没做,你他妈差点死了,就在我眼前。”

他用一只手从脸上揉过,“这件事一直在我心里,格兰杰,我受不了。你搞不好有着关于我的无数糟糕回忆…那些只会让你痛苦的回忆。”

“不再是那样的了,”她柔声接道,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德拉科想挣脱开或是走开,却做不到。她这会满脸恳求地看着自己,似乎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求他别让她失望。

看他没有跳开,赫敏靠近过来一步。“我现在想到你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会想起在咖啡店度过的那么多时光。想到我们讨论过的那么多事,无聊的,有意思的,让我觉得受到挑战的,启发的,让我更勇敢的。我想到的是,你总是能让我感到意外。”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你救了我的命,”她声音低下去,“哪怕在那之前,我在去旅行前就和你说过,我现在还要再说一遍。你是一个好人,德拉科。”

德拉科闭起眼睛。她说出这些话时,他实在受不了长时间地看着她。“我倒希望这样就够了。”

赫敏的手指松开他的脸,抓住了他的手指。“来吧,和我一起躺到床上去,我们得聊聊呢。”

他乖乖地跟过去,侧身躺下,面朝着她。

“你还记得吗,去年11月的时候,我在吃完饭后对你说了什么吗?就在你和我道歉之后?”

“大概记得吧。”

“我说有一天,当我俩都准备好了,我会讲讲被搜捕队抓住的那晚的事,就是我,哈利和罗恩被抓去马尔福庄园的事。我觉得现在差不多了。”

德拉科猛地吸了口气。他能办到吗?他能听她讲完那一晚的可怕经历吗?他清清嗓子,选择接受了眼前的命运,“好吧。”

“你要来瓶镇定药剂吗?”

可爱的萨拉查啊,这个女巫的同情心是没有尽头的吗?我爱你。

“不用,我…我可以的。”他强调似的。

“我觉得,”赫敏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们得把时间倒回得久一点。我俩之前实在是对彼此太不了解,尤其是在…在战争之前…现在的我想要了解你,你的全部。有些话题我也不想再逃避,因为长久下去是会让我俩不舒服的。”

他俩从头开始,谈了几乎一整夜。不带偏见,不带蔑视,只是倾听对方分别讲述各自的人生经历。两人交换着曾经的记忆,好的与坏的,不像之前和布朗宁治疗师进行长时间治疗那样,德拉科觉得要和赫敏分享这些深埋心底的事件,自己并不介意。

德拉科和她讲述了在马尔福庄园长大的经历。虽然有很多严苛要求,但还是非常愉快的童年。他提到有过的许多家教老师,他的时间被安排到每一分钟要干什么,用来学习礼仪,历史(巫师社会的和家族的都要学),法语,拉丁语,飞行,游泳,华尔兹舞,钢琴,地理,政治,如尼文,算数占卜,读写,还有施咒和魔药。他显然什么都不缺,所有的一时兴起,冲动和闹脾气都会被父母马上满足需求。是的,他身上被寄予了厚望(毕竟是唯一的子嗣),德拉科从未怀疑过父母对自己的爱。

赫敏告诉他,自己是在一个时髦的郊外富人社区长大的。童年虽然有点与世隔绝,但也是非常愉快的。她提到父母曾经非常以她为傲,对于女儿那么小就展现出读书和学习天分高兴异常。赫敏显然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他们也是这么对她的。她在小学正常课程外,也有很多课外班要参加,家人也非常清晰地表达了希望她将来能继承牙医事业的想法。她也什么都不缺,如果不是霍格沃茨的入学通知书寄来,她想去任何一所私立中学都是没问题的。她也从未怀疑过父母对自己的爱。

德拉科收到入学通知书的时候,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父母向他保证,他会成为男孩子里的那个王子般的人物,等德拉科成年以后,也会是他们中的国王。

赫敏的入学通知书彻底改变了他们全家的生活。父母告诉她,等她去到这所特殊的学校以后,表现会和她在麻瓜学校里一样的出色非凡。

去到了霍格沃茨的德拉科一个朋友也没有。他只有仰慕者,跟班,和希望赶紧与马尔福家继承人建立联系的拍马屁的人。

去到了霍格沃茨的赫敏,同样也没有朋友。她谁都不认识,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背景,却有着强烈的想证明自己魔法能力的意愿,除了陈述知识和事实之外很少和其他人交流。

在学校的前五年,对德拉科来说都是有趣的游戏(骚扰波特,称霸斯莱特林,准备好成为未来的巫师界王者)。接着命运突然逼他收起了那些小孩子的玩闹手段和学校里的那套东西,他需要成为黑暗势力的仆人了。

在学校的前四年,对赫敏来说都充满了神奇的冒险和令人惊叹的不可思议(挽救下魔法石,拯救小天狼星和巴克比克,帮助哈利赢得三强争霸赛)。接着命运突然让她不得不开始立即行动,做好一切准备,面对从未想象过的危险境地。她必须成为光明势力的战士。

德拉科要说到自己在黑魔王面前加入食死徒行列时,停了下来。赫敏立时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和背后的复杂情绪,握起他的手,和他手指缠在一处。

“我是想加入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他妈是想要在胳膊上烙上那个印记的。父亲搞砸了一切,这是我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机会,我可以成为那个为家族名声增添荣誉的人。荣誉,我居然蠢到会那么想。”

他挤出一声干笑,“天哪,我真是天真呢。我以为自己地位超然。我是被选中的那个。我,那么年轻就被赋予了如此重要的任务。真他妈是个大笑话呢。”德拉科看着她的眼睛,以为会看到反感,愤怒,或是些许指责的神色(搞什么,马尔福,你到底那会在想什么啊?)。但这些都没有。

“我的人生一直一帆风顺,我也以为会一直那样下去。脏活累活都是别人会干掉的,我会牢牢地坐在食物链顶端,享受纯血社会的果实。”

他对赫敏坦白,等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得自以为是时,一切都太晚了。他讲起了自己可悲的六年级: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上课时无法集中注意力,满脑子只有怎么修好消失柜,才能让父母躲过黑魔王怒火下的夺命之举。桃金娘是他那会唯一的倾诉对象:不过那个麻瓜出身女孩的鬼魂,自己都活不过来,更别提帮他了。

两人讲到了天文塔楼上的可怕一夜。短暂的胜利感,在他脑海中只过了一下,想到可以轻易解决那个老家伙,回到黑魔王和家人身边去了,他将是个等待表扬的杀手。可当他真的和要下手的对象面对面时,那个咒语怎么也吐不出口。邓布利多直到最后都如此平静和宽容。那决定命运的一夜之后,德拉科曾有无数次想起,如果当时自己接受了他的宽容条件,事情会如何呢?

德拉科去看心理治疗师时,布朗宁治疗师不建议在脑海中假设这种情况,但还是无法避免时不时这么去想。

“我应该要告诉你的,”德拉科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讲述,“我…我还在定期见一个心理治疗师。一开始只是我观察期的强制要求,一周两次。但我现在还是会…一个月去一次。”

德拉科看到旁边去,有些尴尬,但赫敏一点这种感觉也没有。她用手轻柔地碰在他下巴上,让他看向自己。“你不用对我隐瞒这些的。你不用对我保留任何事的。我觉得这样很棒啊。”

他仿佛痉挛一般地点点头,翻个身平躺好,望着天花板的方向。接下来这段如果说的时候还看着她,怕是熬不住呢,于是他保持住视线朝上,开始讲到自己最害怕的一段。

黑魔王住进了他家,如果你还能把那里称为家的话。那会马尔福一家在食死徒中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他的父亲如同一颗弃子,被夺了魔杖,就是个失败者。他的母亲,没有任何存在感,不过是个没任何实际战略意义的社交圈贵妇罢了。德拉科呢,那个没胆子的学生。黑魔王很喜欢时不时让德拉科去折磨惩罚那些搞砸了任务的食死徒同僚,麻瓜或麻瓜出身的受害者,还有其他任何被关进马尔福庄园地牢的人。但显然德拉科连这点都做不好,很快黑魔王就厌倦了刺激和怂恿这个马尔福家的孩子,忙于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了,将庄园的主要权力交给了贝拉特里克斯。德拉科还是回到了霍格沃茨,算是小小的一种解脱。斯内普和卡罗兄妹都没怎么骚扰他,毕竟他们算是一个团伙的嘛,于是德拉科进入了一种无意识的浑浑噩噩中,不知道一切何时会终结,又会如何终结。

接着到了复活节假期。胃里灌了铅似的,德拉科再一次侧过身去看着赫敏。“你…你想先说吗?如果你不想我提到那晚,我能理解的…不想讲给我听,也可以的。”他的语气很不确定。

她的眼睛闪着微光,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她把双膝抱在胸前,身体靠上去。德拉科也坐起来,虽然很想伸手去抱她,安慰她,但还是忍住了。

“我想起那晚时,”她慢慢开口了,“其实根本不会想到你。”

一滴泪滑落下来,赫敏赶紧去擦掉。“我那会真的觉得这一次…这一次是死定了。我和哈利、罗恩闯过了那么多次不可思议的险境…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危险…但从没觉得会熬不过去。但是当…当贝拉特里克斯,”她停下来咽了下嗓子,“她那样叫我,把我从所有人面前拖走时…我就接受了死亡的可能,只希望自己在死之前不要被击垮,泄露了秘密才好。”

一道几乎不可感知的裂痕,轻轻地碎裂开似的,但德拉科感觉到了。他的心要开始破碎了。

“身体上的疼痛当然是…无法忍受的,但想到我单独被她选中,被你父母选中的那种绝望,才是更糟的。”

心上又一道裂痕,这一次更大了些。

“她扯着我的头发拖到屋子中央时,我曾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应该吧…应该有几个大人会想到我还只是个孩子吧?我和他们的儿子一样大吧?我还是他的同学呢?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里,”她再咽下嗓子,更多的眼泪冒出来。“我就意识到你的父母…你的姨妈…他们只因为我的血统,就把我看成比人都不如的东西。”

他的心要碎成两半了。

“认出我来的速度那么快,他们都要狂喜了似的。我的命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我当时深深地觉得,自己就会在这群人面前被折磨到发疯或者死掉了,只因为我的父母都是麻瓜。”

已经碎成两半了,而且开始越来越碎了。

“那之后…整场战争都结束后,我终于有时间去思考那晚发生的事…除了恐惧,我经历了太多其它情绪…我发现自己经常会变得怒不可遏。在某些情绪特别低落的日子里,我会想如果当时她杀了我会怎样呢。我会成为伟大事业的牺牲者,殉道士吗?成为血统偏见无法最终获胜的象征吗?”她停下来平复已经乱了的呼吸,“但我已经很成功地复了仇了。”

赫敏的眼里闪过一抹坚毅,她到底赢到了最后,压倒了那些人。她赢过了贝拉特里克斯。“因为我活下来了,而且一直活着。现在的我非常感激能和父母相处的时光,还有和朋友们的,和你的。”

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我可以的。

“所以不会的,德拉科。那晚的事我不会怪到你头上,我也从来没有过。那间屋子里有其他人更应该做点什么,那些有能力阻止贝拉特里克斯折磨我的人。”

德拉科满心愧疚和痛苦,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在她被人拖进自己家去的那天,什么都没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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