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桑秋是天才。

这句话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无人会质疑,甚至是众所周知的,所有研究者也奉为真理的一句话。

没有人怀疑过桑秋的天才程度。就算是被寄予众望的、远在首都的陆雪执,又或者是一直以来在业界被看好的新星顾星河,都从来不会去质疑这点。

他们默认,桑秋就是要比他们都厉害。

这是一种行业内的认可与尊敬。

但是,远在更早之前——大概可以一直追溯到桑秋成年之前,这些赞美全都是遥不可及的。

没有人去说他是天才。

幼年开始。

父母感情不睦,唯一会陪着他的哥哥桑云庭又实在年龄差太大,只会笑着看他自己一个人玩耍,然后又赶紧低头去忙他的学业。

桑秋喜欢自己一个人画画。

因为其他活动都需要人陪伴,可是画画不需要,他一个人就可以画一幅完整的画。

然后拿到父母和哥哥的面前,试图向他们讨要一个眼神。

如果能获得一句夸赞就再好不过,但是通常情况下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他们并不在乎桑秋究竟在做什么。

比起这些,他们更愿意随便“嗯嗯”两下敷衍着,然后有意无意地,“你更愿意跟着哪边?”

桑秋垂下眼眸。

他举起画的手往回收了收,最后放回自己的怀里,穿着袜子踩地板的脚趾也跟着往回抓,眼睛就这么盯着脚看了。

“怎么不说话?”母亲问,“你没有一点想法的吗?”

桑秋好半天才嗫嚅着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母亲似乎有点不高兴,“你就去跟着你父亲吧,怎么样?”

她的话语中藏着很多的厌弃,桑秋试图把那些情绪从他的肩膀上拿走,这样他才能继续给下一个人看自己的画。

“画不错。”父亲只扫了一眼,随后又说,“但是现在,你该考虑的不是这个。去跟你妈妈,我要带你哥。”

桑秋没有勇气给其他人看自己的画了。

他收起自己的画,找了个角落蹲下。

近几年,家里经济不算太好,原本说准备生出桑秋以后换个大房子,现在这种话语也早就作废。

所以家里没有桑秋自己的房间。他原本的婴幼儿处自从长大后就改成了书房,改成在桑云庭的房间里加了一张小床。

父母对桑云庭感到很抱歉:“明明最近学业很紧张吧!如果桑秋打扰你了,就再让他睡客厅或者书房。”

“没这么夸张。”桑云庭连连摆手,“小秋不是很乖吗?先呆着吧。”

所以,那个房间是属于桑云庭的,桑秋所拥有的只是一张小床而已,他的水彩笔什么的都得往床底下堆,那里也是他的置物架了。

平时,这个房间还是属于桑云庭使用。

他年纪大,要忙着各种高中的考试,所以总是关着门学习,桑秋是不被允许进去的。

只有他稍微空闲下来的时候,才会让桑秋进来转转,或者坐在床上画画。

所以,桑秋就算很难过,也只能在外面找个角落蹲着,等他哥哥放他进去,才能再次提起笑容去给他看自己的画。

他等了很久,蹲得脚都有点麻,才终于找到了桑云庭这样空暇的时刻。

好在这次的等待比之前要值得许多,因为桑云庭真的蹲下来认真看他的画了。

桑秋坐在地毯上,期待地仰头看着他。

“画的是树?”桑云庭研究着这么薄薄一张纸,笑吟吟地和他说话,“我们门口那棵,是不是?我看到你在旁边还画了小房子。”

桑秋雀跃地点头,他的眼睛终于弥漫出星星点点的亮光,嘴角的笑容也更开朗了。

他之前虽然也总是弯着眼睛冲着大人们,却给人一种小大人的感觉,只有现在这么一笑,才总算符合了年龄,甜滋滋得像蜜糖。

桑云庭其实确实是很喜欢他的。

他其实也不是生来就懂得怎么做一个好哥哥,在亲戚辈和友人里边,也绝不是做领头的那个角色,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尝试在学习的空余时刻,去当一个好哥哥。

他在父母吵架的时候给桑秋做小甜点,带他出去公园坐一坐。

观察到桑秋似乎喜欢色彩明艳的画面时,桑云庭也开始常常购买一些画集、儿童水彩和画本,让桑秋去释放他的兴趣。

他真的尽力了。

可是相对于繁重的学业来说,他确实也没法好好把许多精力放在桑秋身上。

因此偶尔也不免露出疲态,例如此时就半眯着眼睛看桑秋的画,差点一头栽进画里边。

“哥哥!”桑秋喊他。

桑云庭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冲他摆摆手,“真不好意思啊,秋秋,我现在真没力气了。”

“哥哥休息。”桑秋很懂事地说。

他没有再缠着桑云庭去看他的画作,反手收起来,给桑云庭盖上了被子。

桑云庭伸手把他揽到了床上,还想要说点晚上的悄悄话,照顾一下自己在家总是被忽视的弟弟。

可是他实在是太累了,刚躺倒在床上,就像是被卸下了一身的劲,迷迷糊糊的,脑袋也转不动了。

这让他本来在嘴边周转的话语,慢慢就在入睡的时候被遗忘。

他本来是看到桑秋进来有点难看的小脸,想要问问情况的....结果一觉睡过去,便忘了。

桑秋只好从他的胳膊下默默地钻出来,给桑云庭盖上被子。

他则晃着腿,爬到窗台上,盯着月光发呆。

桑秋从怀里拿出那张纸,自己去看那张自己画的画。

他看画上熟悉的树,还有这个家....他在认真地记忆着。

其实这一切。

发生了不止一次。

或许中间有一些不太一样吧,有时候他没有带着这张画,有时候他只是想给其他人看看他捡回来的枫叶,有时候他只是摔倒了有点疼...

但面对桑秋的,只有那几句嫌弃似的询问。

妈妈问:“你一定会跟着爸爸吧?”

“你当然要跟着妈妈了。”爸爸说。

桑秋知道,他们要分开了,他们都不想要自己。

他或许还没有读很多书,年纪也过分小了,可是桑秋已然能分辨很多东西,至少他知道自己到底讨不讨喜。

他清楚,父母都更想要哥哥桑云庭。

偶尔会听到他们跟各自亲友的电话,因为觉得桑秋年纪尚小,所以他们即便会躲着配偶,也不会刻意避开桑秋。

“云庭出息。”

“聪明,还马上被那样好的大学提前录取,只需要按部就班去比赛,就可以有很好的未来了。脾气也好,很孝顺,未来不需要担心呢。”

“再说了...毕竟养了云庭好多年,怎么舍得呢?”

话锋一转。

“倒是桑秋,年纪太小了,还需要照顾。”

“还看不出来有多聪明,可能以后要操心吧。脾气也不知道怎么样,现在看来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不如云庭小时候开朗,我是没时间哄小孩的!”

“况且,说直白点,到底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迎来桑秋的,如果可以的话,当时就不想要这一胎,搞不懂怎么会犹豫一下。”

“所以说,感情也没多少。果然还是要抢到云庭抚养权最好,我只能领一个,所以得尽力推才行。”

被父母嫌弃了。

如果被朋友厌弃,被老师厌弃,其实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生活上不舒服些罢了。

可是被父母讨厌的话,虽然他们是出于利益考量才做出的决定,但也有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如果连父母都不需要。

...他存在的意义,就好像被立刻残忍地否定了一样。

在还不确切知道什么叫痛苦和失落的年纪,桑秋就已经因此反复品尝了这种情绪的滋味。

最后他习以为常。

对自己这种情绪习惯化了以后,就只会默然将这些内化为生活的一部分,人的适应能力和求生欲真是旺盛,孩子时期就已经很好地展现了。

桑秋想,所以....所以他才会觉得。

如果真的要做一个选择,在他和一个学校的学生之间做选择的话。

——他大概自己都不会选择自己。

桑秋深吸了一口气,他找到了许羡之进去的那条通风管道。

对方的小弟们守在边上,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因为身上都染了血,但是桑秋知道,这是他们之前在五楼顶在前排击杀虫灾留下的,并不可怕。

再说了...他们在高中是认识的。

所以在外人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小弟们,都对他像小傻子一样喜笑颜开,连声唤他的名字,说:“老大进去大概二十多分钟。”

“有动静吗?”桑秋问。

“有的,我们拽着问的时候,对面回应了。”小弟说,“现在还没回来,大概率是那边需要清理点空间才能呆更多人....桑秋老大,你要进去吗?”

“嗯。”桑秋点点头,又说,“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叫老大。”

“习惯了!”小弟才没有改的意思,他确定了桑秋也要钻这个通风管道后,立刻拽着绳子,给对面发信号。

片刻后,绳子按照特殊的频率抖动着。

“老大答应了,他暂时不回来,”小弟帮忙翻译,“应该是怕通道里撞车吧,桑秋老大直接过去跟他碰面就好。”

桑秋应了一声好,小弟就仔仔细细地给他也围了个绳子。

虽然说有许羡之的探路,前方大概率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小弟还是不放心,说按照原本的规矩来才行。

“毕竟你也不能有任何差池,桑秋老大,到了再拆开也不迟。”小弟叮嘱说,“爬的时候有事就按照这个频率拽,我们会拼命把你拽回来的。”

桑秋答应了。

他顺着通风管道,往里面爬行了也是二十来分钟。

准确的说,似乎是半个小时还要多。

许羡之的体力非常好,他到底是身体协调,肌肉匀称,又时常带着一群小弟转悠,所以爬行速度自然要更快些。

哪怕通道有的地方是可以蹲着走的,桑秋也比许羡之多花了十来分钟,才到达了终点,看到了白茫茫的光线。

可见他们的体力差距还是很大,也能看出来这条路相当长。

许羡之在终点等着他。

还没等桑秋从管道里出来站稳,看清周围的情况,许羡之已经一把扶住了桑秋,给他上下拍去灰尘。

桑秋正想阻止对方的举动,却忽然更注意到一股奇异的腐朽味。

和普通的腐朽味不同,这种是纸张老化,在阴暗处放置许久才有的味道,因此居然算不上难闻。

所以即便周遭有些暗,只有许羡之的手电筒十分明亮,刚刚给了他一定的光源引导....桑秋没看清周围,也能够立刻意识到这是哪里。

这种味道,只能是图书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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