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十一月初五,姜满大败没藏丰御于阳谷塞。之后,一路破竹,连夺大渊泽三城。

野利牧辰奉命援兵,不想,姜满以一人之勇,挑野利牧辰于马下,再夺大渊泽二城。

十一月二十三,贺兰舟随军踏入大渊泽。

姜满新夺下两座城池,他端坐于马上,扬起手中的长枪,直指天边,扬声高喊:“城中非老弱妇孺者,杀!”

此音一落,贺兰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月色之下,满脸冷酷的男人。

江北大军举刀相和,欢呼雀跃地叫着,旋即各个提刀开斩,不过多时,城中血流成河,大渊泽百姓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侯爷!”贺兰舟忍不住喝止,“他们已经认败,为何还要屠城?”

姜满偏过头,眸光依旧冷冰冰,“屠城?呵,贺兰舟,你忘了,我还留下了女人和孩子。”

那男人握着缰绳,轻轻拉拽,身下的大马迈开蹄子,转了方向,朝贺兰舟行来。

停在贺兰舟身前一步远,姜满道:“他们长大了,若是有些能耐,自可向我复仇。”

贺兰舟不能理解,“他们不过是一城百姓,两国开战,他们不也是受害者?”

“妇人之仁。”

大渊泽蛮族出身,之前就与大朔开战过两次,这一次若不打服了他们,难道还要给他们供起来?

姜满对贺兰舟的同情心视作不见,只道:“你以为小皇帝为何也希望我来?因为我若拿下大渊泽,可保大召百年无忧。”

人都杀绝了,自然能无忧。

“可无人让你赶尽杀绝,也无人要你犯这杀孽。”贺兰舟闭了闭眼,对他说:“我只知道他们是无辜的,若今日是大渊泽的铁骑踏入我大召,我等是案板之上的鱼肉,你又如何作想?”

姜满眼一沉,“不可能!”

姜满有骨子里的傲气,前朝大朔都没能啃下的骨头,被他打下来了,史书中载令人闻风丧胆的四王五王都失败了,可他姜满成功了,他自是有傲人的底气。

可——

“姜满,这世上不应只有杀戮。”贺兰舟轻声说。

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姜满一定是个反社会人格,喜爱杀戮,也恰恰古代有战场,他可以尽情发挥。

也难怪他说在京城待得无聊了,原是个隐藏这么深的大反派!

系统:“宿主,你说得对哦!所以,你要感动反派,拯救他,积攒生命值呢!”

贺兰舟:“……”

这样的人,要怎么感动?难怪救了他都没能换来感动值,原是个无情无义的!

贺兰舟心里一苦。

姜满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小官说得很好,可是——他真的很天真。

“你以为如高山白雪的太傅也这般认为吗?”

贺兰舟不解他怎么这么说,诧异抬眸,姜满示意他回头望去,“你看,那是不是你的太傅大人?”

贺兰舟扭头望去,只见顾庭芳站在一条巷口前,身着一袭白色大氅。有士兵从他身前而过,一刀斩在一个青壮男子身上,刀刃划破那男子的脊背,血肉带出,溅了他一身。

顾庭芳却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一瞬,贺兰舟心头涌起一阵慌乱。

这样的顾庭芳,他从未见过。

他惊讶地张了张唇,姜满见状,嗤笑一声,“大渊泽的人悍勇,今日若不将他们彻底制服,日后总有一日回击,你的太傅大人,自然也愿如此。”

贺兰舟不禁想起,以前不知在何处看到,金人每隔数年,便会对蒙古进行一次屠杀,并非是抢掠财物与土地,只是杀掉所有青壮男性,即为“减丁”政策。

如此,蒙古人口锐减,部落凋敝,可最后的结果呢?是元灭了金,“减丁”从未真正瓦解过一个民族,他只会让这个民族更加仇恨,然后团结壮大。

“姜满,我曾看过这样的故事,那个首领做的比你还要残忍,可最终,他的族人尽皆被杀。”贺兰舟看着他问:“你的将士随你出生入死,他们也有后代,难道要让他们的后代来承你们所犯的罪孽吗?”

“孽?”姜满歪了下头,“你认为我这是孽?”

“难道不是吗?”贺兰舟肃着面容,又问:“你当真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你在乎的人若因你所犯下的因而吞了恶果,你也不怕吗?”

因果轮回之说,姜满向来不信,但不知为何,就在刚刚那一刻,对面的青年扬起声调,炯炯的、似蕴着一团火焰的双眼看向他时,他竟有一瞬的迟疑。

二人迎面对立,久久僵持,不知过了多久,一旁响起顾庭芳的声音。

“侯爷,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便是。”他道:“倒也不必如此赶尽杀绝。”

贺兰舟回过神,偏头望去,顾庭芳的那件白色大氅染血,虽那双眸子一如往常温润,可细看之下,却是毫无波澜。

贺兰舟有一瞬的恍惚。

他……是否从未真正了解过太傅?

顾庭芳身为督军,代表的自是小皇帝,姜满所掌控的大军中,除了自己的江北大军,还有小皇帝、秦风华的人。

姜满眯了眯眸,到底扬起手臂,下令停下屠杀。

“来人,将野利牧辰、没藏丰御带来。”

野利牧辰看着脚边无数同胞的尸首,猩红着眼睛看向姜满,因嘴巴被堵住,无法发出声音,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动静,脸色涨得通红。

姜满高高在上地睨着他,凉声开口,“野利牧辰,你说我去信给你父王,告诉他,杀了你,我便停下屠城,你说他会如何?”

野利牧辰死死瞪着他,形容狼狈,姜满还待再开口,已有士兵来报,“侯爷,大渊泽王派了使者前来。”

姜满扬了下眉,让人进来,那使者见到野利牧辰与没藏丰御的样子,不忍地闭了闭眼,旋即垂眸躬身对姜满道:“姜侯爷,我家大王愿与大召签订盟约,只望侯爷高抬贵手,莫要再屠戮我大渊泽!”

姜满很满意他们的摇尾乞怜,抬起长枪指了指下面的野利牧辰,问使者:“若我说,你大渊泽需割让我们五城,再杀了野利牧辰、没藏丰御,可愿?”

那使者身子一僵,看了眼二人,沉痛道:“二皇子,没藏大人,为了我大渊泽的百姓……还望你们为大局着想。”

说罢,他看向姜满,肯定道:“自是可以。”

姜满笑笑,又问:“你说了可算?”

使者点点头,“大王让我前来谈判,可自行斟酌情势,若侯爷真的愿与我们签订盟约,放过我们的百姓,我王绝无异议。”

姜满闻言,看了顾庭芳一眼,后者似在斟酌,良久之后,冲姜满点了点头。

姜满收枪于身侧,颔首:“可以,明日辰时三刻,叫你们大王亲至于阳谷塞,签订盟约。”

盟约一签,自是可保大召百年无忧,而大渊泽经此一战,也不敢再向大召伸手。

虽说姜满可以继续跟大渊泽打,但顾庭芳考虑得更多些,如这般损耗将士,并不是明智之举。

大召西边还有云仓,他们两边打得这般激烈,云仓一直作壁上观,显然也是在等一个时机。

而沈问与云仓早有勾结,若他在此时与云仓联手,那大召也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是以,见好就收,顾庭芳也愿意两国签订盟约。

只有一点,野利牧辰当于大渊泽王与百姓面前被斩首,以示大召威严,而没藏丰御……

顾庭芳看了眼那使者,对其道:“我大召漠州,地处偏僻,城中每年都有失踪的人口,调查之后,才发现正是没藏丰御有吃人的癖好,聚集贵族将这些人做成菜吃了下去。”

此言一出,对面的使者猛地抬头,还有活着的瑟瑟发抖的大渊泽百姓,更是不可置信。

没藏丰御自年少时,便征战沙场,大渊泽的百姓其实很崇敬他,认为他保家卫国,是个极好的贵族。

可如今,这人吃人肉,虽说吃的是大召人,可谁敢说他就不曾吃过大渊泽的人?

上一刻还是人人崇敬的主帅,认为使者轻易答应杀了没藏丰御,太过残忍,现在却有了别的想法。

无人再在意他的死活。

顾庭芳瞥一眼灰败的没藏丰御,继续道:“还望使者查清都有何人参与其中,都一并处置了才好。”

使者闻言一惊,忙应声道:“是。”

野利牧辰与没藏丰御被大渊泽王彻底放弃了,次日辰时不到,大渊泽王就到了阳谷塞,与之一起的,除了昨日的使者,还有几个同样参与食人一案的涉事贵族。

大渊泽王放低了姿态,显然是真的想求和。

贺兰舟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州,盟约一事自不是他能去的,他漫无目的在营帐四处走着,不知走到哪一处,突听得士兵道:“没藏丰御咬舌自尽了!”

贺兰舟脚下一顿,有些不敢置信,没藏丰御竟然死了……

十一月的大召覆着皑皑白雪,脚踏落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寒凉之中,显得格外苍峻。

贺兰舟看书时,很喜欢作者描写打仗的场面,尤其是主角战胜而归,那让他也热血沸腾。

可亲身经历过一场战争,看过那么多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他不可抑制地颤抖。

就连他的同伴,前一刻还在向他讨一碗汤,后一瞬,便死不瞑目在战场之上。

每个人,都应该好好活着的啊……

贺兰舟眼底突然涌上热意,难过极了。

他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一缕阳光缓缓驱散那灰蒙蒙的雾,他看着,不由入了迷。

不知过了良久,有人说:“太傅出来了!”

“盟约签订好了?”

“大渊泽人不会再挑衅我们了吧!”

“他们敢?!咱们侯爷多威武啊,打得他们妈都不认识了!”

“……”

讨论声不绝于耳,大渊泽王是真的被打怕了,也怕自己这个王位做不稳,若大渊泽灭在他的手上,他便是千古罪人。

大渊泽人答应了大召的所有条件,割让了五城、同意杀掉野利牧辰等人……

更可笑的是,大渊泽本就有意起兵,父子三人设下计谋,让野利牧辰以身入局,如今大渊泽王却将一切推到了野利牧辰与没藏丰御头上。

没藏丰御自尽,野利牧辰就要独自揽上所有的罪责了。

不过,对于大渊泽王来说,这也并不是件极坏的事,至少他还有个了得的儿子,而盟约约定,两国开放往来通商,大渊泽的人也不用担心冬日里粮食短缺,

一切都在向好。

战事平定,顾庭芳、姜满就要回京,贺兰舟还有漠州的事没处理完,先他们离京回了漠州。

沈问早在两国开战的中途,就回了漠州,处理忘忧山铁矿一事,如今早已归京。

贺兰舟一人一马从阳谷塞前往漠州,远远的,跟着一队顾庭芳派给他的士兵。

贺兰舟有太多疑问,也有太多事要想,全然没在意身后跟着什么人,只是心中空空地牵着手中的缰绳,一路向前。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顾庭芳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良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茫茫天地间,他才转身离去。

顾庭芳并未回胡孤的将军府,而是去了一处坟冢。

坟冢之前,跪着一人,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布团,阴柔的脸上满是震惊与恐惧。

此人正是之前说咬舌自尽的没藏丰御!

看到身侧突然现出的衣角,没藏丰御猛地抬头,看清来人,他眼中的迷惑更甚,却也被一种更加可怕的、无形的恐惧笼罩。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要把他抓到这儿来?

顾庭芳微微俯下身,侧眸看了眼那坟冢前立的墓碑,然后问他:“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大渊泽贵族都学过汉字,没藏丰御自然认得,那上面写——弟叶闻仲宝 墓。

叶闻,他自是知道是何人,大朔有五王,老大被尊称为九州王,亦是后世常说的肃德帝,叶闻……乃是二王。

没藏丰御瞪大眼睛,顾庭芳缓缓抬手,替他将嘴里的布团拿走。

“你到底是谁?”没藏丰御神情慌乱,“你是他的孩子?不、不可能!”

当初四王五王攻打大渊泽,四王败亡,五王回京,又过两年,五王为四王报仇,同行的还有二王叶闻。

叶闻死在大朔与大渊泽的第二场战事中。

没藏丰御知道,四王死是因为他们二人年少轻狂,小瞧了他,可与四王五王不同,叶闻很稳,他很难像对付四王五王那样对付叶闻。

可叶闻还是死了,死在一场埋伏中。

没藏丰御最清楚不过,叶闻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死在了自以为的自己人的算计之下,可叶闻怎么也不可能有一个儿子了!

只因后来,五王查到了什么,便要来大渊泽查证,可没藏丰御也不是泛泛之辈,得知他查到真相,在他回京的路上派人埋伏。

五王死在回京的路上。

没藏丰御以为一切真相会就此淹没,却不想原本轻狂的少年,也学会了藏锋芒,五王早将查到的真相写成了信,传回了京城,太子与叶闻的儿子都知道了真相。

好在,找他合作的那人得知此事,在那二人去救五王的时候,就派人毁了那封信,并再次设计埋伏太子与叶闻之子。

就在那日,叶闻的儿子为救太子,死在了越阳坡。

所以,没藏丰御敢肯定,眼前的人,绝不是叶闻的儿子!

“不是叶闻的儿子,便不能替他报仇吗?”顾庭芳直起身子,凉凉看他一眼,“更何况,他虽没了儿子,却还有两个女儿。”

话罢,从一棵树后,现出一道身形。

那人身着一袭飞鱼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正是徐进。

“我夫人远在京城,不便前来,便由我替她杀了她的杀父杀兄仇人!”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光映着雪光,刺痛了没藏丰御的眼睛。

“没藏丰御,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人吗?”顾庭芳垂眸凝着他,眼底一片寒霜。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没藏丰御简直要疯了,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大召皇帝的太傅,也是如今人人称颂的忠臣,可现在看,这人与大朔关系匪浅!

且眼前这两个人并不想那么痛快地解决他,他们享受着看他垂死挣扎的模样,看他逐渐慌乱不堪,就像猫捉老鼠玩弄一般。

“他们遇伏的那日,为防打草惊蛇,伪装成出城踏青的样子,驾着一辆不算贵气的马车。”顾庭芳缓缓说:“我也在那辆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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