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除夕当日,自然没什么大事发生。

一大早,整个京城便热热闹闹,家家挂上灯笼。

长街之上,两侧茶楼酒肆俱用线绳连着,线绳之上,挂起各色纸伞。

酒楼的牌匾,上面亦飘着彩色丝绸,一些店铺的旌旗之上,还迎风挂着朵红色纸花。

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如望仙楼这样的大酒楼,除夕日便会请戏班子唱曲,一直唱到到初三,里里外外挤了许多人。

贺兰舟提着两条鱼,并一些果干、柿饼等物,一路向孟府行去。

路上,人挨着人,他那两条活鱼,险些被撞晕了。

吆喝声不绝于耳,他好奇地张望来张望去,迎面一个小兄弟嗷一声喊:“让让!让让!”

贺兰舟被这嗓子喊得吓了一跳,忙回过神来。

原是,那小兄弟提着两坛子酒,因太过着急,酒水又重,他摇摇晃晃走着,既怕撞上人,又怕把酒给洒了。

酒水浸透了上面的红布盖子,洒落地上不少,酒香溢出,是极好的桃花酒。

小兄弟歪歪扭扭跑过来,贺兰舟提着手中的东西,笑着侧过身,酒坛擦过他的衣摆,稳稳过了去。

他哼着曲儿,继续往前走,家家门户大开,小儿郎、小姑娘提着装满浆糊的小桶,大人便拿着楹联贴在门上,嬉嬉笑笑,好不欢乐。

贺兰舟到孟家时,孟老爷早在家门口等着他,他受宠若惊,赶紧将礼物奉上。

孟钰道:“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过年上门,又是在人家过除夕,哪能不备点礼物。

贺兰舟只道:“晚辈应该的。”

孟钰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可是高兴得很,提着贺兰舟的礼物,喜滋滋领着人往家里走。

孟知延和孟惜枝也正贴着楹联,孟惜枝在下面道:“歪了歪了!早说让你往左点了,你偏不信!”

孟知延踩在梯子上,衣袖挽得老高,闻言眯眼向后仰,看了半天,说:“哪里歪了?”

他拍拍手,就要从梯子下来,见孟惜枝气鼓鼓的,就道:“不然,你来贴?”

看着他手上黏糊糊的浆糊,孟惜枝嘴巴一闭,不再说了。

听到声音,孟知延朝后望去,见贺兰舟来了,便笑了声,然后回手指着门上的楹联,问贺兰舟:“兰舟兄,你看我这对子贴得歪了吗?”

贺兰舟抬头望去,认真看了两眼,再低头,目光落在廊下那两兄妹身上。

见孟惜枝眼巴巴地看着他,表情满是期待,贺兰舟咳了声,小心翼翼开口:“好像……有点儿……歪。”

孟惜枝:!

“你看,我就说吧,歪了!”小姑娘双手叉腰,一脸的得意。

孟知延无语,一边往下捋平衣袖,一边对贺兰舟道:“好你个榕檀,亏我还拿你当兄弟!”

“贺哥哥是实话实说!”孟惜枝偷笑。

贺兰舟一边向孟知延告饶,一边对孟惜枝道:“惜枝妹妹可别笑了,你哥哥可要把我赶出去啦!”

孟知延“噗嗤”一声笑,“不想被赶,快点儿过来贴对子!”

“诶!来了!”

上面有些歪扭的对子,被贺兰舟小心摘下来,又重新贴了贴,等一下来,他眼珠子一转,手上浆糊抹在孟知延脸上。

孟知延不意他的动作,被浆糊抹了一脸,听着身旁几人的大笑声,他眼儿一眯,“好你个贺兰舟!给我等着!”

三个人,一会儿功夫就玩闹起来,孟钰在院子里看着,笑容是越来越大。

除夕的年夜饭,除了孟家的厨师,还多了贺兰舟掌厨。

他做了几道拿手菜,红烧的猪蹄,清蒸的鲈鱼,又炸了一盘小酥肉,小酥肉还可以留着晚上守岁的时候,当零嘴吃。

孟钰见他为人谦和,行事妥帖,就是饭菜都做得这般好,吃年夜饭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哎,这要是我家的孩子,该多好啊!”

一旁的孟惜枝:“……”

孟惜枝闷头吃着鲈鱼,没说话。

贺兰舟也不敢搭腔,他打着哈哈:“无方兄唤我一声兄长,那我们不就是一家吗?”

孟知延是孟惜枝的兄长,贺兰舟这么说,就是在说,孟惜枝和他,也只是兄妹而已。

孟老爷心里发酸,却也只能乐呵呵一笑,抿了口酒,将胸口的酸意压下。

孟知延在贺兰舟耳边低声问:“我什么时候唤你‘兄长’了?”

贺兰舟暗暗瞪他:“我本来就比你年长。”

孟知延撇撇嘴,贺兰舟小声道:“你不是一直‘兰舟兄’‘兰舟兄’的叫吗?是不是兄?”

孟知延:“……”这能一样吗?

除了这一个小插曲,年夜饭吃得十分顺利,等四人吃好,孟知延便带着几人一起放爆竹。

孟知延胆子大,直接用手拿着,还故意吓唬孟惜枝,孟惜枝瞪他一眼,见火线被他点燃,吓得忙躲到孟钰身后,捂着耳朵探出身子来看。

贺兰舟可不敢像他那么拿着爆竹,小时候他拿过一个三角鞭炮,本以为是手摇烟花,结果火线燃尽,“砰”的一声,鞭炮在他手里炸开,吓得他“哇”一声哭了,手肿成了核桃。

不过,古代的鞭炮威力没那么大,孟知延在炸开声响的一瞬,将手里的爆竹高高扬起。

他望着被抛起来的爆竹,对身后几人道:“父亲,惜枝,兰舟,新岁安康。”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这话一落,贺兰舟在他身侧,见他嘴唇翕动,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母亲”,然后又听到什么“安康。”

他记得孟知延兄妹的母亲在他们九岁那年患病离世,孟老爷至今未娶,家中干干净净,对兄妹二人也极尽疼爱。

所以,孟知延是想到他的母亲了吗……

“砰砰!”

不知是京城哪家富户,应是将各式花炮扎成堆,架在木架子上燃放,数各花炮点燃,在空中绽放着五色烟火。

流星飘飞,花鸟游戏,天花烂漫。

于烟火中,贺兰舟将他前些日子趁着休沐,去太平山的太平观求的平安符,送给孟家三人。

“舟囊中羞涩,金石玉器实是买不起,此平安符乃舟一片心意,只愿诸位新岁安康。祝愿孟伯父和惜枝妹妹的商铺开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无方兄加官进爵、官途坦荡!”

这一番话说得孟家三人都很高兴,孟惜枝接了平安符,笑说:“借贺哥哥吉言,我那铺子要是日进斗金了,我一定请贺哥哥吃饭!”

孟知延摇头失笑:“那你贺哥哥可有的等咯!”

孟惜枝瞪他一眼。

“好好!”孟钰十分高兴,将那平安符妥帖放好,看着贺兰舟就眯眼笑:“兰舟有心了。”这要是他女婿,该多好!

贺兰舟莫名就觉得自己听到了孟钰的后半句话,许是放爆竹放得热了,他额上沁出汗来,袖子抹了一抹,憨憨一笑。

众人一起守岁时,孟知延问他:“那平安符,你可给吕兄留了一个?”

贺兰舟点头:“自然!”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还剩着两个平安符,一个等明日吕锦城来,送给他的,另一个……

他弯眉笑了笑,是送给太傅大人的!

*

守岁一过,待到初一,吕锦城前来拜访孟钰,孟钰好客,自然留他一起吃了顿饭。

饭后,贺兰舟将平安符送了他一枚,惹得吕锦城险些热泪盈眶,但得知孟家每个人都有后,眼泪便被收了回去。

当然,感动值也是一分没涨的。

等吕锦城又坐了会儿,家中来了小厮,说他父亲在外等着他,吕锦城便起身告辞了。

他们都知,他这是忙着随父亲去别家串门。

等吕锦城一走,孟知延也备好了各种礼物,准备去拜见上官,给人送礼。

孟钰虽看不上他巴结逢迎的模样,但想这毕竟是年节,他不去走动走动,日后在官场也不好走,便也没说什么,反而尽力帮他备好东西。

末了,还问贺兰舟:“兰舟可是也去拜见上官?银钱可够?”

话外之音,则是说若贺兰舟银钱不够,他便借他。

贺兰舟连忙摆手,“伯父费心了,我倒是备好了东西给上官。”

此话一出,孟知延狐疑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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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舟脸不红气不喘,任由他们打量。

孟知延一出发,贺兰舟便也借口告辞。

他说备好礼物给上官,自然是假,给施寻送东西,只怕他那点寒酸的鱼肉瓜果,人家根本看不上。

再说他的前上司,啧,翰林院的薛掌院那估计都快忘了他了。

更何况,因着在江州借西北大营救了解春玿一事,沈问对他几多蔑视,薛同与施寻这二人又怎会看不出?

他不上赶着倒好,上赶着,这二人只怕跳脚,还要奋力向沈问撇清与他的关系呢!

贺兰舟幽幽一叹,鼻子一耸,竟闻到一阵糖炒栗子的香气。

“客官,来一份糖炒栗子!”

贺兰舟:!

这可是正月初一最好的礼物了!

贺兰舟果断买了一袋,回去的路上又买了两条活鱼,并一个装着柿饼、桂圆等物的礼盒。

他想着,那两位上官的家就不去拜访了,但与他一巷之隔的顾庭芳的府上,他还是要拜访一番的。

因八月已为先帝祷颂,为了避免劳民伤财,今年小皇帝便取消了正月初一的祭祀。

是以,朝中各大官员府上,来来往往的朝臣俱皆不少,太傅府门前,倒安静许多。

朝中人人都知,太傅不喜下面的官员逢迎。

能来太傅府上,又让太傅愿意见的官员,少之又少。

贺兰舟提着买来的礼物,到顾庭芳门前时,恰巧见一人从府中走出,抬眸一看,竟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

说实话,他与徐进不过几面之缘,从最初查破闵王案,再到后来重阳登高,二人便再没见过。

徐进看到他,明显愣了下,但转瞬又恢复神色,挂起笑脸,扬手唤了声:“贺大人。”

贺兰舟忙回礼,因手上挂着东西有些多,他一扬手,来回晃动着,贺兰舟脸一红,端端正正站好,唤了声:“徐大人。”

“新岁安康。”

徐进瞄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暗道:这位贺大人未免拮据了些。

不过,贺兰舟毕竟只是个顺天府小小的推官,若真的拿什么金银玉器,倒是让人瞧他不起了。

也难怪顾庭芳会对其如此看重了。

想到此,徐进笑着颔首,回道:“嗯,贺大人也新年安康。”

二人并不算熟,简单说了几句,徐进便告辞离去。

门房见过贺兰舟,但不知自己家主是否让人进门,还是对贺兰舟道:“大人见谅,请准我先去通报一番,万望大人莫怪罪,且先在此等候。”

贺兰舟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忙道:“劳驾小兄弟。”

等了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迎他,贺兰舟知是顾庭芳愿意见他,心中一暖。

他知道,顾庭芳的父母已俱都不在,他后由家中族叔抚养,但族叔两年前病逝,家中也就只剩他一人了。

也不知他一个人,怎么过的除夕?

可也同孟知延一般,思念着离世的亲人?

贺兰舟想到此,胸前的平安符竟隐隐发烫,太傅大人,新岁要平安喜乐、岁岁安康啊!

*

太傅府自然与贺兰舟的小房子不同,房间里烧得极暖。

隔得老远,透过支起来的窗子,顾庭芳便望见了贺兰舟。

那少年一手提着鱼,一手提着时下卖得最多的礼盒,一步一步稳稳地朝他的屋中走来。

衣袍晃动,露出他一双黑色厚底皂靴,想来是天气冷了,他又没钱买里面有毡毛料子的皂靴,便只能买底厚一些。

也不知这样保不保暖。

顾庭芳就这样以手支颐看了会儿,等见不到人影了,门口响起脚步声,他才悠悠然起身,正了正头上的发冠,才去迎人。

他唤了声:“兰舟。”

现下日头倒也算好,日光透进来,贺兰舟便迎着光看清了顾庭芳的模样,竟是着一袭浅色明粉道袍,发上银冠昭然,

贺兰舟略略有些吃惊。

看出他眼底的惊讶,顾庭芳先请他入内,接过他的礼物,方道:“我母亲最喜粉色,年庆时,总要着一身粉袄,甚是俏丽。”

他一边说,一边为贺兰舟倒了杯茶,茶水半满,他将茶杯递到贺兰舟身前。

“幼时,我为讨母亲欢喜,便也在这日子着粉色衣袍。”

他抿唇笑了笑,问贺兰舟:“可是有些丑了?”

贺兰舟忙摇头:“才不丑!”好看得紧!

他只是从未想过,素来雅致端庄的太傅,竟然也会着这样明亮的颜色。

可顾庭芳本就俊美无俦,穿上这样的颜色,便更明媚许多,便是日光都无可夺他的光辉。

贺兰舟目露惊叹。

下一瞬,却见顾庭芳眼底含笑,竟是揶揄他:“嗯,兰舟也好看。”

贺兰舟脸一红。

顾庭芳知他不识逗,又将茶杯凑近他,道:“喝杯茶,暖暖身子。”

贺兰舟晃过神来,忙“哦”了声,伸手接过茶,低头小口抿着喝。

顾庭芳瞥了眼他送来的东西,嗯,都是他不爱吃的。

鱼肉,他平日里是不吃的,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府上的厨子都知道。

至于礼盒里装的东西,他起初当状元郎的那一年,也是收到过的。

不喜欢。

顾庭芳目光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纸袋子上,眉梢微挑了下,“这是什么?”

知道顾庭芳不喜甜,贺兰舟喝了茶,茶杯放在手里捂着,毫无防备道:“糖炒栗子。”

顾庭芳的手伸出去,迟疑了瞬,却还是将那袋子东西放到手上,然后不见外地打开,从里拿了一颗。

“诶……”

贺兰舟想说,那是糖炒的,有些甜,可下一瞬,就见顾庭芳扔到嘴里一颗,“咔嚓”一声,竟是咬了开。

原来,素来雅正的太傅大人,也是这样吃栗子的,还以为他会一点一点、细细用手扒开呢。

顾庭芳不喜欢吃这些零嘴类的东西,但贺兰舟喜欢,他喜欢,他便想尝一尝。

比想象中的好吃,虽是叫“糖炒栗子”,但其实并不是很甜,味道正好。

贺兰舟没想到,比起他带来的礼盒,顾庭芳竟那袋子糖炒栗子更加喜爱。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这位不喜甜的太傅大人竟全给他吃了!

贺兰舟抿着唇,目光凄凄地看着顾庭芳拍了拍手,手掌上的栗子残渣都被他扫落。

他张了张口,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总不好质问太傅不是不喜甜吗?

更不能让人家不要吃光他的栗子,无法,他硬着头皮看袋子空空,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再同顾庭芳说说来年的祈愿。

“倒是不求什么升官发财,只希望不再有些糟心事才好。”比如,再卷入什么“妖书案”之类的……

顾庭芳微微颔首:“兰舟这般稳扎稳打,日后也可步步高升,但沈问,因江州之事,怕是不会让你好过。”

提起这,贺兰舟表情一蔫儿,但随即又振奋起来,“我问心无愧便好。”

说着,他笑起来,道:“今日正月初一,不提朝中之事,自当逍遥快活才是。”

顾庭芳闻言,弯眸一笑,“兰舟说得是。”

他刚想问,兰舟今日可快活,还不等他开口逗弄,贺兰舟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枚平安符。

他耳尖微红,双手将平安符递至他身前,“这是我从太平观求来的平安符,愿庭芳此后经年,顺遂无虞、所愿皆得。”

所愿皆得吗?

顾庭芳半眯了下眸,旋即扬起唇角,一只手抬起,将平安符接过。

“如此,多谢兰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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