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正如顾庭芳所说,这工匠做的靴子极好,里面的毡毛厚实,外面瞧着也不臃肿,贺兰舟很满意。

没推据了顾庭芳的好意,这皂靴是由顾庭芳买下送给他的。

贺兰舟想,日后还要多请太傅吃馄饨,嗯……还有糖炒栗子。

正巧,今日他身上还有几个铜板,路过糖炒栗子的摊子时,贺兰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要了一袋。

外面凉风一过,糖炒栗子炒好,他接过袋子,“嗖”的一下缩回身子。

“好冷。”他嘶了一声。

顾庭芳见他这模样,无奈摇头失笑起来。

“兰舟很喜欢……”吃糖炒栗子?

不等他问完,就见贺兰舟眼睛亮亮的,然后捏着糖炒栗子的袋子,送到他身前。

“给庭芳的。”

顾庭芳一诧,抬眸瞧着贺兰舟,又低头看了看那袋子。

“那日见庭芳还算喜欢。”贺兰舟那双晶亮的眼弯了弯,“庭芳赠我手炉与暖靴,我囊中羞涩,唯有一袋糖炒栗子可赠。”

顿了顿,他学顾庭芳的语气,但带了几许可怜委屈,他道:“怎么?庭芳不愿收,可是不喜我这个朋友?”

同样的话,被他还了回来,顾庭芳挑了下眉,轻笑一声,“兰舟的心意,我怎会辜负?”

“辜负”二字,被他咬得重了些,听起来竟有几分缠绵之意。

贺兰舟红了红耳朵,手里的纸袋子被对面之人接过。

有了马车,自然不像早上贺兰舟走着去宫门那样费时,不过一会儿,就到了他的门前,同顾庭芳见了礼,他手握着暖炉,心情愉悦地回了家。

看着他的背影,顾庭芳从纸袋子里捏出一枚栗子,“咔嚓”一声,栗子的甜香味道散在口中,又萦绕在鼻周。

嗯,今日的栗子,有些甜腻了。

不过,很好吃。

*

贺兰舟自那日回家,竟是染了风寒。

许是上朝的时候凉到了,后面虽得了手炉与毛绒绒的皂靴,但也救不回来了。

好在,到正月十五,他好了不少,朝中上元节休假五日,今日正好约了吕、孟二人,晚间一起去赏花灯。

晚上,三人约好在望仙楼前见。

大召的上元节,也很是热闹,各色花灯绵延京城长街,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洪亮,舞龙斗狮的更是锣鼓喧天。

贺兰舟他们说着话,都要在对方耳朵边大声喊着。

“兰舟,惜枝给你做好冬衣了,今日游玩,我便没拿过来,明日我给你送过去。”

贺兰舟忙回:“我上门去拿便是。”哪好意思让人家做冬衣,又来给他送上门?

孟知延道:“也好。”

吕锦城好奇,问孟知延:“惜枝怎么没来?”

“她同小姐妹一起出游了。”孟知延在他耳边大喊着回。

这大召的上元节,其实也是变相的情人节,他们这样一同出游的男子不少,但男女同游的也是很多了。

有男子想讨对方的欢心,也会为心仪的女子猜灯谜,赢个漂亮花灯。

贺兰舟之前中秋的时候买了个兔儿灯,如今上元,各种各样的花灯,比中秋的那些还要好看。

他有些蠢蠢欲动。

他穿越过来,日日都登录系统后台签到答题,现在的文学水平,那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更何况,还有吕锦城和孟知延在,三人要想赢花灯,也是很容易的。

虽说吕锦城是个纨绔吧,但他爹做到户部尚书,那也是能力十足,对这个儿子虽然管得不严,但对其诗书礼乐,那也是没放过手的。

要不吕锦城吃喝玩乐都干,怎么还那么风雅呢?

孟知延那更是实打实的古代读书人,虽说他并不是科举走上来的,但也是历经层层选拔,自是厉害的。

但贺兰舟万万没想到,他的两个损友能那么狗!

他只想着赢一个花灯就好,若孟知延和吕锦城也想要花灯,那最多就赢三个。

结果,偏巧这处灯谜小摊前,还有一对小情侣,这二人就像没看见旁边急得不行的男女似的,一口气儿将小贩摆着的花灯,全给赢了!

小情侣都气哭了!

贺兰舟:“……”

那对小情侣,男子看起来也是个书生,本想给心仪的女子赢个花灯,没想到冒出三个“强盗”来,登时脸都白了。

再看身旁心仪的姑娘,一脸委屈,看向他的眼神,也有几分埋怨。

等最后一个花灯被赢走,姑娘伤心地哭着跑了。

男子气呼呼地扭头瞪向三人:“你。你们看着也是身份不凡,怎、怎么赢了三个花灯还不够吗?怎的一直在这儿……”

还不等他说完,吕锦城白他一眼,“怎么,小爷就喜欢这处,而且小爷惊才绝艳,不服啊?”

孟知延也跟着道:“正是。我们依靠自己的才华赢的花灯,就是摊主都没说什么,哪里不妥了?”

吕锦城接着就道:“自己没本事,还怪起别人了,回家多读几遍《论语》,想想何为君子才是!”说得理直气壮。

贺兰舟:“……”

天真的少年,还是低估了人性

“你、你……”那少年指着三人,“你们欺人太甚!”

被指到的贺兰舟:?

他真的只赢了一个花灯,剩下的可全是那二人所为啊!

天知道,他有多冤枉!

吕、孟二人依旧坦荡,还一脸不屑地看着少年,吕锦城撇嘴,再道:“指什么?不服气啊?啧,人丑就得多读书!”

“你们……”

孟知延朝那姑娘跑远的地方努努嘴,对少年道:“喏,你那心仪的姑娘可跑远了,不去追?”

少年回头一瞧,一脸的担心不似作伪,回头瞪他们一眼,“你们休要太猖狂了!”

说完,还满眼不舍地看着二人手里提着的各色花灯,一脸羞愤地跑了。

人跑了,吕锦城、孟知延对视一眼,笑出了声,一旁木然站着的贺兰舟,在这正月的天里,冷风中凌乱。

他这是交了什么朋友啊!

都太坏了!

不过,想到这是一本朝堂尽是反派的书,贺兰舟也就释然了。

他叹一声,无语看着二人:“你们也太能作弄人了。”

吕锦城不服气:“他技不如人,怪我们太优秀吗?”

贺兰舟:“……”

“正是,还是我们三人文采不凡。”孟知延附和道。

知跟他们说不通,贺兰舟提着他得来的鲤鱼灯,粉红色的鱼肚,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模样甚是蠢萌。

贺兰舟喜欢得紧。

吕锦城和孟知延二人,手里各提着好几种花灯,上面绘花绘草的,也有兔子、狮子形状的,摇摇晃晃在人群里走着,惹得不少孩童羡慕地朝他们望。

吕锦城得意地扬眉,在看到一个孩子盯着他手里的狮子灯看时,他咧了咧嘴。

贺兰舟毫不怀疑,这人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

果然,下一刻就听他对那孩子说:“怎么?想要啊?”

小孩刚要点头,他笑容愈发大,咧开嘴,如同魔窟里的魔头:“一边儿玩去,才不给你!”

贺兰舟:!

不愧是你,我那不折不扣的死党小垃圾!

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身后赶过来的汉子不知发生了何事,将孩子抱起来哄着,又让小孩骑到自己头上,让其看这繁华长街,看那万家灯火。

吕锦城自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多过分,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孟知延碎碎念着:“惜枝喜欢莲花,这莲花灯给她,我爹喜欢看侠义话本子,关刀灯送他。”

贺兰舟倒没想到,孟钰竟喜欢看武侠类的书,赶明儿他默一默金庸、古龙的书,然后送给孟老爷当贺礼。

孟家对他十分照顾,他早就想着要送些什么了,但孟家经商,倒也不缺钱财金银一类,更何况,他也没那钱买什么金银玉器。

贺兰舟暗暗将此事记在心里。

三人又走了一段,正巧遇到南地过来的“路岐人”,南地的上元节会有滚灯表演,想来他们是知京城人多,能趁此时多赚些银子。

滚灯是以竹篾编制,一根压着一根,节点之上又被贴着一片粉色纸片,做成花朵样式,煞是浑圆可爱。

灯笼里面,又悬着灯烛,一人将手中的滚灯抛掷于半空,又跳起舞蹈,在灯落地之前,脚尖顶在灯笼上,再轻轻一抬脚,灯笼竟稳稳落在他手中。

更神奇的是,里面的灯烛依旧未灭。

“好!”

“好!”

一片叫好声响起,那几个“路岐人”又跳起舞来,那些滚灯就像天上的月亮,被他们握在手中,又抛起,甚是轻盈灵动,玄妙喜人。

“哇!好厉害!”

三人身旁响起一道天真可爱的声音,贺兰舟侧头看过去,是一个身着粉袄的女子。

女子看着模样,应是十八九岁,但头上却是帮着两个花苞,用红色的丝线缠在花苞上,下缀着流苏,她一拍手,那发上的流苏也跟着摇晃起来。

她身上的衣物瞧着贵气,粉色袄裙上点缀着些细巧的珍珠,衣领上围着狐狸毛领,看着很是暖和。

她面容白皙,眼睛大大的,像黑葡萄似的,又亮得惊人。

但细看,又觉得她眼神竟有几分呆傻之感。

三人对视了一眼,吕锦城低声问:“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儿?”

正如孟钰所说,一般这年岁的姑娘大都出嫁了,就算不出嫁,这般年纪的姑娘,也不会是这般打扮。

头上顶着两个花苞,分明是十三四岁姑娘才会有的打扮。

孟知延点头:“我瞧着像。”

那姑娘也不往旁处看,就盯着人群中间的那些滚灯瞧,嘴角咧得老高,看起来十分高兴。

等表演结束,人群渐散,她望望人群,又看看滚灯,就要追着那表演的“路岐人”去。

贺兰舟也觉得这姑娘脑子有些问题,这上元节人来人往,也不知她的家人在何处,若这么走丢了,那可如何是好?

他刚要迈步跟上前,就见有一细长脸的瘦小男子上前,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拦住那姑娘。

“小妹妹想吃糖葫芦吗?”

那女子竟被糖葫芦吸引了注意,忘了追前面走远的滚灯,盯着男子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看,然后呆呆点头。

“想。”她舔了舔唇。

贺兰舟三人更肯定了,这姑娘,脑子是呆傻了!

“想吃啊……”那男子眯着眼睛笑:“哥哥家里有很多……哎哟!”

不等他说完,贺兰舟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那人被踹到在地,手里的糖葫芦滚在地上,路过的行人多,被人给踩上好几脚。

“啊!红彤彤!”那姑娘指着被踩扁的糖葫芦,就要去捡。

孟知延见状,忙上前拦着,将自己喜欢的那盏兔子灯递给她,“那个脏了,这个你喜欢吗?”

那姑娘又被兔子灯吸引了目光,歪扭着脑袋,像是想起了刚刚的滚灯,眼睛一亮,拍手道:“喜欢!”

孟知延将手里的兔子灯递给她,她便不客气地收下,乖乖地抱在怀里。

好半晌,仿佛是想到什么,才头也不抬对孟知延说:“谢谢。”

“诶?你什么人啊?”地上被踹到的男子,揉着屁股,一脸不忿地看着贺兰舟。

听他这语气,吕锦城上去踹他下巴一脚:“跟谁说话呢?”

贺兰舟看他这一脚,踢得极狠,那男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手又去捂着下巴,愣是疼得出不了声。

贺兰舟冲吕锦城比了个大拇指。

他这好友,总算做个人了。

他可不会圣父地觉得吕锦城太过欺负人,相反,他还觉得他们踢得还不够狠。

要知道,古往今来,都有不少人贩子,这人拿着糖葫芦哄骗那姑娘,就不是个好人!

什么好人,会说那种话,分明是想把人骗走,而那姑娘呆呆傻傻的,却长得粉团可爱,他自是想把人给卖了。

贺兰舟眯眸盯着他,眼神冰冷,“有想说的,还是去官府说吧!”

那男子一听这话,捂着嘴,震惊地瞪大眼,正要“呜呜”站起身跑,又被孟知延朝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那人再次倒地不起。

吕锦城二话不说,将手里的花灯塞到贺兰舟胸前,然后撸起袖子,揪着那人衣领子道:“来,走,小爷带你去官府认认门!”

贺兰舟不意被他的花灯塞了满怀,透过花灯的空隙,见他提着人,气势汹汹,顿时哭笑不得。

“榕檀,这些花灯,我可都是要的。”吕锦城回头看他:“可不能替我给人!”

贺兰舟:“……”

贺兰舟点头应了,孟知延怕吕锦城性子急,想着还是跟他一起把人给送到官府,便对贺兰舟道:“我同吕兄一起去,这姑娘……”

他扫了眼正摆弄兔子灯的女子,对贺兰舟道:“兰舟兄看着她吧,我同吕兄将人送到官府,就不回来了。”

时候也不早,他们本来也打算再走一会儿功夫,便各自归家的。

闻言,贺兰舟点头道:“好。我在这儿等等她的家人,明日我去你家中拿冬衣。”

“好。”

孟知延提着手里的两盏花灯,追上吕锦城。

此处,就剩下贺兰舟与那呆呆傻傻的姑娘。

那姑娘将兔子灯抱在怀里,鼻子贴着兔子的鼻子,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她抬起头,弯着眼睛,对着兔子笑起来。

贺兰舟看着,在心里轻叹一声。恰巧身前路过卖糖葫芦的,他唤住小贩。

那支被人贩子用来哄骗她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小姑娘虽然玩着兔子灯,但贺兰舟想起她看向糖葫芦晶亮的眼睛,还是不忍心,到底用身上仅剩的铜板,给她买了一个。

“姑娘,给你糖葫芦。”贺兰舟弯了弯眸,将糖葫芦递至那姑娘身前。

他说着话,怀里捧着各式花灯,那双眸子便被花灯衬得更亮了几分。

那姑娘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又盯着贺兰舟瞧,歪了下头,笑嘻嘻道:“你真好看!”

被夸了的贺兰舟脸一红,见她接过糖葫芦,用脆亮的声音喊“谢谢”,他有些按捺不住想再送她几个花灯玩。

他怀里的花灯很多,但吕锦城不让他给人,临走前特地这么嘱咐一声,就是不想让他给路过的孩童,还有……眼前这个痴傻的姑娘。

贺兰舟无奈,想着要不要把自己的鲤鱼灯也给她玩儿,正要动作,吕家的小厮不知从哪儿过了来。

一见到他,便堆起笑来,“贺大人。”

贺兰舟扬眉,小厮道:“我家公子说,让我来取花灯。”

贺兰舟:“……”

他那死党,可真是好样的!

贺兰舟心里骂骂咧咧地把花灯给了人家,等怀里一空,手里也就剩自己的鲤鱼灯了。

再没什么不舍得的,他上前,将这鲤鱼灯递至她身前,然后问:“姑娘,你可知你的家在何处?”

“你的家人,没跟着你出来吗?”

话音一落,那姑娘仰起脸,歪了歪头:“家人?”

“嗯。”贺兰舟点头。

那姑娘突的眼睛一亮,也不在意贺兰舟递过来的鲤鱼灯,大声喊着:“阿兄!”

她有家人,一个……最好的阿兄。

“阿兄!”

贺兰舟听她又喊了一声,笑着颔首:“嗯,我知道,你有一个哥哥。”

可她却不看贺兰舟,依旧盯着贺兰舟的身后看,又小声喃喃:“阿兄。”

贺兰舟一愣,似是明白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半侧过身子,回头望去。

长街桥上,隔着万千华灯,贺兰舟看清那人身影。

玄衣华服,墨色大氅。

竟是——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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