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宫中之事,无人所知。

贺兰舟在自己这一方小院,本悠闲自在,但见过沈问,他心情就不那么愉快了!

沈问临走前,自上而下睨着他,然后眉微挑,告诉他:“要听话呢,贺榕檀。”

语气温温柔柔,看着他的眼神却有几分凉。

贺兰舟:“……”

等人走了,贺兰舟看着桌上那两碗元宵碗,直觉给沈问的那一碗,是喂到狗肚子里了!

真是可恶!

正月十五的假期又是一晃而过,待重新上值,贺兰舟听说,朝中有了一件大事。

彼时,贺兰舟正在给陈年的旧案归档,衙役们三三两两做堆,说起近来的新鲜事。

有人说哪处新开了家馆子,有人则是道城西来了个豆腐西施,末了,有人说起已快被人遗忘的、年前发生的那件妖书案。

“那妖书案不是破获了,你怎么提起这个来?”

“对啊,当初不还是咱们跟着贺推官去的江州,那林惊鸿用‘云中一孤鸿’的名字,将那妖书传到了京城,他人不是被宰辅大人给杀了。”

“是!不过,我要说的不是他。”提起此案之人,神秘兮兮道:“你们可还记得妖书上所载的四皇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声音又小了几分。

但好在他们是在窗下议论,贺兰舟在窗内贴着,因顺天府的屋中烧得地龙滚热,那窗子支开个小缝,贺兰舟正好听得一清二楚。

“此案难不成与四皇子有关?”

那人撇撇嘴:“若非四皇子,林惊鸿会作妖书?”

这倒是不无道理,众人点头,一人又道:“可林惊鸿死了。”

那人忙道:“但四皇子没死啊!”

贺兰舟闻言,挑了挑眉。

这倒是说到正处了,那人见众人表情到位,赶紧道:“听说四皇子回京了!”

贺兰舟:!

他倒是不曾听说,但若四皇子回京,这京城朝中,可又要掀起一场波澜了。

四皇子薛时当年离京,正是林风澜造反之时,林风澜杀得红了眼,朝中的皇子被他杀得都快没了,薛时见状,赶紧护卫跑了。

不过,他与公主薛颜乃一母同胞,可他跑了,却没想着带上这个胞妹,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若非小皇帝素来不受宠,人也恰好被几个兄弟欺负,关在了地窖里,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坐上这皇帝位。

“那妖书想来就是为了让四皇子回京的。”那衙役道:“只可惜事败,林惊鸿死了。”

四皇子重见天日,想来林惊鸿早有谋划,妖书便是为了引出四皇子,说其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也是为了日后与小皇帝争夺帝位。

只是不想四皇子受制于沈问,早在沈问去江州之前,林惊鸿就将人送离了江州。

解春玿和沈问都在找四皇子,没想到,四皇子竟突然就出现了,还是在京城?

“这都是皇子了,四皇子还年长小皇帝。”那衙役道:“四皇子焉有不想夺位的道理?”

理是这么个理,可眼下林惊鸿已死,妖书一事又没多少人记得,四皇子就算回来又怎么样?

那衙役不大赞同:“不记得又怎样?总会有人重新提起?”

只要提起的多了,不就有人想起来了,到时候,就会有人说小皇帝得位不正了。

另一人撇撇嘴,觉得没有道理,“可四皇子无兵无权,怎么跟陛下争啊?”

那衙役竖起眼睛:“若是各地的藩王要给四皇子兵呢?”

众人哑然,这人又道:“还有姜满!”

贺兰舟听这声音,觉得应是那络腮胡子衙役,他说得倒是没错。

姜满在京城驻兵,虎视眈眈,他一直没有行动,那是师出无名,若四皇子真的回来,拉拢姜满,二人各有考量,没准儿真要闹出些事来。

想到此,贺兰舟捏紧手中的书卷,抿紧了唇。

窗外,有人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人扬扬下巴,“我婆娘在驸马府做工,听说,四皇子人现在就在公主府!”

四皇子果真回来了。

次日,贺兰舟上朝,就有大臣提起此事。

“四皇子乃是皇室子弟,因林风澜这逆贼造反,殿下当日也是为保住先皇遗脉,才逃离京城。”那文官道:“如今殿下既已回来,微臣斗胆,请陛下为其在京中建府,方显陛下仁德。”

又一官员上前道:“陛下与四皇子都是先皇的儿子,兄友弟恭才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一个说“情”,一个说“德”,这是把小皇帝架上来了。

沈问闻言,嗤笑一声,道:“在京中建府作甚?”

他瞥了那两人一眼,“我瞧着陛下该给四皇子辟个封地,让四皇子偏安一隅,这才不负他保命的能耐。”

有人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大殿里响起几道笑声,倒也并不算突兀。

贺兰舟知道,自从林惊鸿将四皇子送离江州,他们的合作就算破裂,沈问焉能让四皇子好过?

不过,沈问不想留四皇子在京,就有人想要四皇子留下。

姜满的副将程素道:“宰辅大人如此心急作甚?”

他笑了一声,“陛下还没发话,宰辅大人便意欲左右陛下所想,看来宰辅大人还真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姜满率军入京,就是打着“除奸佞”的幌子,他虽不明说,但处处与沈问作对,也便知晓,他说的这“奸佞”,指的就是沈问。

沈问眯了眯眸,刚要开口,殿外突然响动,几个太监道:“公主,你不能进去。”

“公主……”

贺兰舟回头看了一眼,一身杏色宫装的女子甩开几个太监,提起裙摆快步朝大殿走来。

贺兰舟随着靠后的官员,往右侧靠了靠,给女子腾出地方。

薛颜一路顺畅,走进大殿,也不在意殿中有多少人,直直朝小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眼里含着泪。

“陛下,兄长在外两年之久,若非被人所害,早就回到了京中。”薛颜擦擦眼泪,又道:“可年前坊间突然传起妖书,四哥哥说自知有罪,让人借他之名,钻了空子,无颜面见陛下,心中甚是愧疚。”

贺兰舟一听这话,眼皮子跳了跳,偷偷往上瞧了一眼,就见小皇帝自打见到薛颜,便有些坐不住了,神色也不大好看。

也是,自己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如今来了一个兄长,底下的臣子本就如狼似虎,再加上四皇子,他焉能舒心顺意?

薛颜这话,说得很是得巧,小皇帝一听便知道,这都是他那个好哥哥教她说的。

他抿住唇,一手扣在旁边的扶椅上,隐在冕旒之下的那双眼,眸色沉沉。

“四哥哥回京许久,若非我那驸马在街上撞见他,将他带回府中,我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四哥哥了!”薛颜又道:“陛下,请看在哥哥并无心与你相争,他本是想打算一走了之的,是我心中挂念他,才让他留下的,还望陛下莫要怪罪他!”

过了正月十五,京城天气开始转暖,但也远不是开春,空气里还裹挟着冷意。

但薛颜此言一出,贺兰舟都冒汗了。

这位公主是真敢说啊……

若说第一句该是四皇子教的,那她后面所言,想来就是她心中所想了。

说四皇子无心与小皇帝相争,前面又说他迟迟不回京,是被奸人所害,稍一串联,岂不就是说是小皇帝派人暗害他?

贺兰舟敢保证,四皇子露面,被她那准驸马撞见,定是先前四皇子与林惊鸿的谋划,薛颜是四皇子同胞妹妹,自然不会觉得四皇子在利用她。

相反,她是真觉得流落在外两年的四皇子可怜。

贺兰舟暗暗吞了口口水,因她此言,沈问一派、姜满一派又吵了起来,当然,又多解春玿这宦官一派和稀泥。

三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程素冷声道了句:“陛下不想留四皇子在京,难不成是那书上所言都是真的?”

这话一出,不仅小皇帝绷紧脸,就是解春玿和沈问的脸色都不好看。

刚刚三方吵四皇子被人暗害,猜是何人所为,净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但程素这话,算是把脏水扣到小皇帝头上了。

解春玿和沈问自打江州之后,一直关系紧张,但涉及到四皇子,两人难得站到一条战线。

不管怎么说,小皇帝是他们扶持起来的,程素此言,有危及小皇帝皇位的可能,二人冷眸看向他。

从始至终,顾庭芳和小皇帝都没开口,任他们吵。

但此时,顾庭芳朝上头的小皇帝望了一眼,小皇帝攥紧搭在扶椅上的手,然后冷声质问:“你们眼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

过了一年,小皇帝长了一岁,虽还过于稚嫩,但那双眸子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而语调,也多了帝王之怒。

“哗啦啦”跪下一殿官员,“陛下息怒。”

虽说如今朝堂派系众多,真正忠于小皇帝的没几个,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到位的。

贺兰舟跟着众人跪下,小皇帝冷着脸,目光一一扫过下面官员的头顶,静了好半晌,他才开口:“朕与四皇子都是先帝血脉,岂有不顾他之理?又哪里轮得到你们置喙?”

他眯了眯眼,接着道:“妖书一事,已有论断,与四皇子何干?他在外两年,朕知其定受了苦,他不回宫面见朕,难道不知朕会担心,并愧疚于他吗?”

小皇帝这番话,算是回敬了薛颜那一番话,话说得漂亮,姜满一派自不能再多言。

不过,小皇帝也没让众人起身,而是先让小太监把公主扶起来,又告诉她,让她回公主府,给四皇子传话,让其明日入宫来见他。

薛颜想不到那许多,只知道小皇帝愿意见她的四哥哥,乐得一喜,忙谢了声“陛下”,就匆匆往宫外跑。

直到她的影子跑不见,小皇帝才沉声对一众官员道:“起身吧,退朝。”竟是半分也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

小皇帝一走,余下的官员各自分派,因着四皇子一事,互相怒目而视。

贺兰舟是没有派系的,他看着这朝堂剑拔弩张的气氛,缩了缩脖子,悄摸摸地往殿外迈步。

他离大殿门口近,出的也快,下了台阶,就加快了步子。

后面孟知延唤他,“兰舟,兰舟……”

贺兰舟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子,孟知延追上他,呼出口气,无语道:“你走这么快作甚?”

贺兰舟顺着他肩头,往殿内瞄了一眼,然后小声同他道:“一早上吵得我脑瓜子都疼。”一会儿还得吵起来。

孟知延闻言,“噗嗤”一笑,赞同地点头:“确实。我这耳朵像是被蚂蚁啃了似的,痒得厉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他们是最不起眼的小官,那些有资格发话的官员吵吵嚷嚷,跟他们没啥关系,但他们地位低,只能在那儿听他们“嘚嘚嘚”地受罪。

贺兰舟苦着脸,只道:“想来,风平浪静的日子不多了。”

孟知延亦颔首。

想到一事,贺兰舟纳闷地看向孟知延,问他:“公主说是驸马捡到的四皇子,那……此事你可知晓?”

孟知延摇摇头,“我只负责教习驸马礼仪一事,旁的知道的不多。”

“哦。”贺兰舟了然地点点头,又道:“真没想到四皇子竟是躲进了公主府。”

孟知延:“驸马认出四皇子来,想必第一时间就去寻了公主,公主素来听她这兄长的话,想来也是把人藏了几日,才闹出这么一出来。”

贺兰舟也觉得如此,公主薛颜虽没什么心思,但四皇子此人,想必城府不是个浅的。

不过,四皇子与小皇帝之间,到底会如何,是针锋相对,还是演一出“兄友弟恭”,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官可猜的。

孟知延寻他,是想让贺兰舟陪他去给孟惜枝买个生辰礼。

“惜枝是二月初六的生辰。”孟知延道:“我不知时下女子都喜欢什么,自己去铺子里买女子的东西,总是有些不自在。”

贺兰舟表示理解,想了想道:“惜枝妹妹的生辰,我也得为她备个礼物才行。”

孟知延本想说不用麻烦,贺兰舟已道:“惜枝妹妹的手艺好,那身冬衣穿在身上,甚是暖和。”

知晓贺兰舟是想告谢一番,刚要出口的话被他吞下,孟知延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

孟惜枝喜欢打扮,朱钗口脂一类,京城只要出新,她必然会有。

是以,两人为她挑选礼物,倒是很快。

等各自买好,二人约着吃了顿饭,准备各自归家换身衣裳,再去上值。

要分别的时候,孟知延碰了碰贺兰舟的胳膊,朝街上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是不是沈问的妹妹?”

贺兰舟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果然瞧见一个姑娘,那姑娘扎着两朵花苞,上面绕着一圈红绳,下坠着流苏。

那姑娘正买着糖葫芦,拿着咬了一口,正过脸来。

还真是沈轻枝!

贺兰舟见她身侧跟着几个仆人,想来是那日她走丢,沈问后怕,便给她多加派了下人看着。

孟知延在一旁道:“我在礼部上值两年,还真不知道沈问竟有个妹妹,还是个……”

他顿了顿,在贺兰舟耳边小声说:“还是个傻的。”

十五那日后,贺兰舟见过吕、孟二人一面,将二人将那人贩子扭送官府之后的事,说了一通,他们便知那姑娘是沈问的妹妹。

后来,他们还打听过那人贩子的下落,听说第二日人就没了踪影。

想来是沈问做的,差点儿害了沈轻枝,沈问焉能饶了他?

那边的沈轻枝扭过头,正好看到贺兰舟二人,眼睛一亮,冲他们招了招手。

孟知延刚说完,见人望过来,脸上赶紧挂上一抹笑。

沈轻枝蹦跳着朝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咬着糖葫芦,含糊地唤一声:“漂亮哥哥。”

然后又看向孟知延,眨眨眼,许是才想起来,眼睛瞪圆,叫了声:“兔子灯哥哥。”

孟知延:“……”

这是什么称呼?

他无奈看一眼贺兰舟,“怎么你就是漂亮哥哥,到我这儿,就是兔子灯哥哥?”

贺兰舟笑了笑,然后弯眸看向沈轻枝,问:“阿枝姑娘怎么出来了?”

沈轻枝歪着脑袋看他,眼睛晶亮亮的,只是看着贺兰舟笑。

他身后沈家的下人起初见姑娘跑过来,还对贺兰舟二人神情戒备,但此时,见他们二人穿着朝服,听三人说话,也知是姑娘认识的,神情稍放松了些。

一个年长的嬷嬷道:“回大人的话,姑娘自打十五那日回来,便迷上这糖葫芦,每日都会出来买上一串。”

似乎直到此时沈轻枝才明白过来贺兰舟的问题,一手指着糖葫芦,嘻嘻笑着:“红彤彤、糖葫芦!”

她说着,又舔了舔唇,把嘴角沾上的糖浆又裹进嘴里。

贺兰舟没想到,她竟这么喜欢糖葫芦,不过……

他弯眸一笑:“阿枝姑娘,这糖葫芦虽好吃,但太甜了。”

他指指嘴,道:“你每日都吃,牙齿可会掉的哦!”

沈轻枝听懂了,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嘴里的糖葫芦都不香了。

贺兰舟见把人吓得太过,轻咳一声,道:“不过,你可以每三日吃一次。”

沈轻枝眼睛又亮起来,“嗯嗯!”

自此日之后,沈轻枝果然每三日上街买一次糖葫芦。

但贺兰舟万没想到,因他在上元给沈轻枝买了一只糖葫芦,沈轻枝喜欢吃上糖葫芦,会引出那么一桩大事。

而他卷在其中,再无悠游自在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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