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皇宫,永明殿。

永明殿是大召天子办公之所,小皇帝薛起除了自己的寝宫,来这儿的次数是最多的。

虽说,如今朝堂由三股势力把持,小皇帝没什么实权,也几乎用不到他批奏折,按说这永明殿,他该来得不多才是。

但薛起好学,年纪虽小,头脑虽不那么聪明,却极为用功,往日里,多是在这里听顾庭芳讲学。

只是今日不同。

顾庭芳离宫有一阵功夫,他本温习着功课,却不妨听小太监说:解内臣来了。

薛起不由一愣。

他还以为解春玿早就回来了,要知道这位解掌印回宫的时辰,从未晚于辰时。

可今日,辰时已过。

他拧了下眉,咬着嘴唇,暗叹一声,将手中的书本放下,让人进了来。

薛起近来也不知怎么,对这位解掌印又惧又怕,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太傅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教导。

不过,他自不敢多说。

他见解春玿着一袭石青色蟒袍,冠上嵌一枚青绿珠石,腰间牌穗亦缀着五个一串的玉珠,显然这些是被他刻意用来点缀那蟒袍的沉闷。

只是与衣裳的颜色无关,解春玿人站在那儿,气势便已让人喘不过气。

而薛起坐于上首,位子虽高,可看着底下立着的人,心底还有些打鼓。

不知为何,他觉得解内臣的脸色不大好。

他偷偷抬眼,细细打量了一下解春玿,发现白日里解春玿临行时,为了方便办事,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而回来后,竟换了一身这般正式的衣裳。

他微微有些不解。

“臣有一事要奏。”解春玿开口。

薛起微微呼出口气,怪不得,原是有要事启奏。

他轻咳一声,端正了姿态,抬了下手,道:“解内臣直说便是。”

薛起的脸上渐渐褪去婴儿肥,多了几分少年的锐气,这般姿势与言语,倒有几分帝王的风采。

解春玿只随意瞥了一眼,缓声开口:“陛下可记得,臣之前同陛下说为太傅择一门姻亲之事?”

冷不丁被解春玿提起此事,薛起神情一怔。

他自是记得的,那时,正是上元之夜,解春玿从宫外而归,送他回寝宫时,突然叫住他,说起太傅年二十有二,却为他与大召殚精竭虑,不曾娶妻。

他身为帝王,该为臣子解忧,解春玿谏言说:待公主大婚,为太傅择一门姻亲。

可过了好一段时日,解春玿都没提过此事,薛起以为他是忘了,不曾想今日被他提起。

薛起抿起唇,眉间现出一抹踌躇之色。

他虽为皇帝,顾庭芳为臣子,但顾庭芳是当朝太傅,毕竟是他的老师,哪有学生向自己老师内宅伸手的?

当日他含糊着没应,也是以为解春玿只是随口一提,不想解春玿是真把此事放在了心上。

解春玿见他犹豫不语,没想着再放过他,势必要逼他应下此事。

“臣当日便与陛下说了,臣与太傅同岁,可臣是残缺之身,不娶妻乃实属正常不过,但太傅至今未有一妻一妾,说起来,倒是有些不妥了。”

薛起也知,解春玿说得有理。

可沈问的年纪更大,也没有娶妻,怎么解春玿就盯上太傅了?

似是看出薛起的疑惑,解春玿面不改色道:“沈问是朝中毒瘤,日后是要被千刀万剐的,谁家的好女郎嫁给他,只怕一辈子都毁了。”

薛起:“……”

解春玿厌恶沈问由来已久,更何况,江州一行,他差点儿死在沈问手中,对沈问是更加厌恶,自然口里没什么好话。

“更何况,听闻沈问家中有姬妾,比起来,还是太傅太清贵了些。”解春玿感叹道:“自古道成家立业,若是因教导陛下而错失佳人,说不得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说是陛下不体谅臣子了。”

薛起眉头皱得更紧,解春玿见了,继续道:“而太傅现在虽不说什么,待日后想成亲了,却佳人已嫁,又岂会不对陛下生怨?”

他难得语气和缓,只是细听之下,带了近似蛊惑的声调。

薛起迟疑开口:“难不成……太傅同姜满一样,早有心仪之人?”

解春玿见小皇帝松口,眉目也舒展了半分,“太傅内敛沉稳,对女色也并不看重,陛下要等他说,恐怕要等上些时候了。”

薛起耳朵一动,明白过来,不是太傅有喜欢的人,而是这位解内臣心下,早有了人选。

果然,下一瞬就听解春玿道:“臣确有个人选,听闻卢家小姐素来仰慕太傅大人,年至十八,一直待字闺中,其才貌双全、蕙质兰心,想来与太傅大人很是相配。”

卢家小姐?

薛起在心里想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卢家小姐是谁,乃是礼部侍郎卢峰的女儿。

卢峰此人,平日里倒是不起眼,但他并非出身世家,更不是科举走上来的仕途,却牢牢在礼部扎根数年之久,如今更是坐到侍郎的位置。

可以说,此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薛起不是个废物皇帝,如今解春玿提起卢峰和其女儿来,便明白,卢峰应是解春玿的人。

原以为的中立派,却不想也是背后有提携之人。

薛起眉间再度现出一抹褶皱,大殿沉寂良久,他才缓声道:“解内臣既有这般好人选,朕明日同太傅说一声便是。”

他的语气,有些故作不高兴,解春玿听了,眉眼只是微微一动,却是颔首应了。

薛起见他毫不犹疑点头,心里一阵憋闷,他这个皇帝当得太憋屈了,处处被人掣肘,也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今,解春玿还要他给自己的老师择一门亲事!

他连反驳的余地都不能有,甚至,殿下之人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薛起低垂着眉眼,脸色不大好。

他恍惚想起,幼时被一众皇子欺负时,解春玿救了他,他却讷讷不敢言,即便过了多年,他面对解春玿,也是不敢多说一字一句。

想到此,薛起不免一阵泄气。

“既如此,解内臣便不必忧心了。”薛起又问:“解内臣可还有要事要奏?”

解春玿:“臣无他事。天色不早,陛下早些歇息,臣先告退了。”

薛起淡淡应了一声,目送解春玿离开,待人走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死死收紧,那还略有青涩的面庞,一瞬划过一抹凌厉。

*

三月十八,乃是公主大婚之日。

薛颜虽不是皇帝的胞妹,但如今先帝子嗣不丰,而薛颜又是剩下的唯一一个公主,小皇帝自然把她的婚事安排得十分盛大。

贺兰舟只是顺天府的六品小推官,自然没那个身份去参加公主的婚宴。

他站在街上,望着长长的仪仗,不禁咂舌。

难怪孟知延这段时日那般忙了,他身为驸马的教习主事,一边负责教导驸马宫廷礼仪,一边安置二人大婚的事宜,就这场面来看,孟知延这些天得掉多少头发?

贺兰舟在心里啧啧感叹,只看了一会儿,就提着买来的菜、肉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正巧又碰到了林云一。

他有些纳闷,四皇子定是早早就去了公主府候着,林云一是四皇子的随从,怎么人还在街上?

还不等他开口,林云一已是弯眸一笑:“贺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说着,他又抬眸感叹一番:“我们真是很有缘啊!”

贺兰舟:“……”

贺兰舟其实不大想见到此人,不知是不是心里总把他和林惊鸿联系起来,见到他,心里就不大自在。

不过,林云一却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见他买好了菜肉,就凑上前望一眼,末了,又问他:“贺大人是一个人住吗?”

“贺大人家中没有奴仆伺候吗?怎么总是你自己出来买菜?”

“贺大人买了这么多肉,可是要宴请好友?”

贺兰舟:。。。

他好多话。

贺兰舟板着脸,木然回:“我们几个好友多日未见,想趁此日聚聚。”多的,他倒是不说了。

林云一闻言,表情有些向往:“贺大人心地纯善,特特为友人买菜买肉,能与大人成为好友,真真是让人羡慕。”

他话语里尽是谄媚,可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贺兰舟不想与他多言,索性问:“四皇子去了公主府,你为何还在这儿?”

林云一似是看出他的意图,闻言挑了下眉,望了眼公主府的方向,似是想到什么,眉目一瞬淡漠些许。

但转瞬,他又恢复那副轻佻模样,道:“许是与大人心有灵犀,特特来见大人的吧。”

贺兰舟:“……”

贺兰舟不愿与他多过多周旋,只说友人怕等得急了,要快些回家,与林云一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留在原地的林云一望着他的背影,歪头看了好一会儿,蓦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贺兰舟的确与吕、孟二人相约来着,不过,孟知延身为驸马教习主事,要等婚宴结束才能过来,吕锦城倒是来得早。

他等在贺兰舟家门口,正蹲在地上玩蛐蛐儿,现在天气渐暖,大雁亦从南飞回来,蛐蛐儿、蝼蛄亦冒出了头。

吕锦城是个爱玩的,今年突然迷上了斗蛐蛐儿,自己日日拿个小罐子,里面装着他的“常胜将军”。

有时候,贺兰舟真挺羡慕吕锦城的,日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好不快活,偏偏老爹宠着,万事不愁,就连斗蛐蛐儿,他都能抓一只“蛐蛐大王”,战无不胜。

该说不说,这运气是该死的好!

“嘬嘬嘬!小兰花,咬他!咬他!”

“对!就这么咬他!”

贺兰舟:“……”

贺兰舟总觉得,吕锦城给他的蛐蛐儿起名叫“小兰花”别有用意,莫名觉得怪怪的。

不知“小兰花”的对手,是这附近的哪个倒霉蛐蛐儿,没一会儿,就被“小兰花”给咬死了。

早就听到贺兰舟的脚步声,但专心看着自己宝贝“打仗”,吕锦城连眼皮都没抬。

此时,“小兰花”赢了,他欣慰地呼出口气,然后把小兰花再装回罐子里,才抬头看向贺兰舟。

少年逆在日光里,唯有耳侧与发顶笼着一层浅浅的淡黄色光晕,吕锦城眯着眼睛看着他,龇牙笑起来,“兰舟,你耳朵上的绒毛我都看到啦!”

随即感叹道:“真可爱!”

贺兰舟:。。。

贺兰舟早就对他这幅轻浮模样看透了,也不搭话,冲他提了提手里的菜、肉,示意他进院子。

“走吧,无方要晚些时候才过来,我先给你炸个小酥肉,再做个糖包花生米。”

吕锦城眼睛一亮,一骨碌站起来,别的不说,虽然他心疼贺兰舟那双漂亮的手做事干活,但贺兰舟的手艺极好,那小酥肉炸得外酥里嫩,入口喷香。

吕锦城好些时日没吃过了,着实有些想念,起身跟在贺兰舟身后,就进了院子。

贺兰舟原本以为吕锦城也会晚些过来,毕竟吕锦城他老爹是当朝一品尚书,定是会去公主府的,可吕锦城竟然没去凑热闹。

“你今日怎么没同伯父一起去公主府?”贺兰舟纳闷开口。

吕锦城撇撇嘴,“有什么可看的,杨家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懒得看他们那副小人嘴脸。”

贺兰舟想起来,吕锦城十分讨厌的国子监监生,正是出自杨家,公主大婚,那杨士康也是会去的。

不过,这倒不是贺兰舟在意的。

他想到当日在聚香楼见到的杨洄,又想起孟知延所说,驸马喜欢对府中婢女动手动脚,看来,这对父子应是一路货色了。

当日聚香楼闹出那么大阵仗,想来公主和其胞兄四皇子不可能不知道,可身为兄长,四皇子竟然还让公主嫁进杨家。

贺兰舟拧了拧眉。

“四皇子与公主的感情好吗?”贺兰舟正把肉切成条,裹上一层面粉,从面案上抬头看向吕锦城。

吕锦城先是笑说:“榕檀啊,你该改称翊王了。”

贺兰舟一拍脑门,显然是说“四皇子”顺嘴了,总是忘了四皇子被封王了。

吕锦城见状,倚在厨房的窗下,道:“公主对翊王倒是极信赖的,毕竟先帝的子嗣中,只有他们是从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想当日薛时回京,闹得满城风雨,也是这个公主不顾阻拦,执意闯入大殿,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兄长鸣不平。

也正是因此,小皇帝第二日才见了薛时。

吕锦城撇了撇嘴,“不过,这位翊王就不知对公主有没有什么兄长情谊了。”

毕竟,若他是公主的兄长,是断不会让她嫁进杨家,哪怕他头上悬着一柄剑,那都是要去皇宫里跟皇帝吵一番的!

贺兰舟也知吕锦城的性子,他虽然纨绔,却绝不是无情无义之辈,相反,他对亲近之人,都有一颗赤诚的真心。

贺兰舟倒也没多纠结这问题,摇头叹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一盘喷香香的小酥肉就炸好了。

二人先吃着聊着,一直到了月上中天,孟知延匆匆从公主府过来。

“今日陛下竟也来了。”孟知延先是灌了口水,然后道:“我看到陛下和太傅来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他动了动眉毛,一脸后怕的表情。

贺兰舟有些不解:“怎么说?”说着,将做好的鱼肉端上桌,给二人盛了两碗米饭。

孟知延道:“谁不知道四皇子回京,别有用心,这婚宴上若出点儿什么事,最是个好时机。”

贺兰舟愣了下,转瞬想通关节,薛时回京是为了帝位来的,若是小皇帝在公主婚宴上遇刺身亡,那薛时还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皇帝。

不过,小皇帝今日敢去,还有太傅大人做伴,那就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薛时不可能动任何手脚。

吕锦城嚼了口花生米,也道:“无方啊,多虑了不是?翊王虽然想要那个位子,但他在朝中根基不稳,哪能那么急?”

孟知延听了,也暗自点头,末了,又想起席间听到的一件事,抬头看向贺兰舟。

“兰舟,你与太傅交好,可曾听闻太傅要娶妻?”

正抬手夹一块鱼肉,贺兰舟闻言,整个人呆住,太傅……要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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