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今日这宴席,自是不同寻常。

巳时一到,公主携驸马前来,四皇子跟在二人身后,毕竟此地主家是公主薛颜,四皇子倒是没喧宾夺主。

贺兰舟朝四皇子的方向望了眼,就见林云一躬着身子,跟在四皇子身侧。

直到四皇子落座,林云一都不曾抬头。

贺兰舟微蹙了下眉。

他不禁想:林云一这般故作收敛,是怕被认出来吗?

难不成,林云一真的就是林惊鸿?

贺兰舟想到什么,又朝沈问的方向望去,见他的目光正落在四皇子身上,表情不善,不过眼神倒是半分都没分给四皇子身后的林云一。

公主驸马与四皇子一来,这宴会不免又是一通寒暄,人声嘈杂,格外热闹。

不过多时,礼官一声唱罢,小皇帝与解春玿来了。

小皇帝一来,百官与女眷尽皆起身恭迎,百官当前的,正是四皇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皇帝并没立刻喊起身,眉目凝着几分锐意,低眸看着身前的四皇子,眼里是一派帝王的冷厉。

贺兰舟偷瞄了一眼,不禁回想起中秋那日遇到的小小少年,与如今,已是不一样了。

他心下不免心唏嘘。

不多时,远处传来小皇帝一声:“起来吧。”

众人衣袂相擦,发出响动,“谢陛下。”

虽说如今的朝堂各方势力牵制,小皇帝手里的实权不多,但毕竟他是最名正言顺的一个,哪怕现下四皇子回来了,也没人敢把小皇帝撵下皇位。

更不要说,当初扶他上位的,是沈问和解春玿。

贺兰舟偷偷抬眸,看了眼一袭黑色蟒袍的解春玿。

端肃冷沉,眉眼如冰。

解春玿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扫他一眼,平静移开视线,就好像与他并不相熟一般。

贺兰舟:?

今日怎么,一个两个都如此不高兴?

贺兰舟也没多想,随着小皇帝入上位落座,百官们跟着坐到位置上,等着开宴。

贺兰舟是六品小推官,坐的位置不算太靠后,但离顾庭芳这等朝中重臣的位子,肯定是远的。

他朝顾庭芳的位子看了一眼,见他沉着眉眼,低眸看着桌上的酒杯,薄唇微抿,不知在想什么。

贺兰舟眸光一错,目光又落向女眷的方向,因隔着屏风与纱帘,并不能看清那些姑娘的脸。

但卢峰位三品,卢姑娘的位子自然靠前,贺兰舟一抬眼,就能透过纱帘模糊看见卢姑娘的身影。

因着小皇帝在这儿,哪怕宴上歌舞奏乐不绝,一众官员和女眷们都不敢太过欢闹,一直到宴席过半时,偶有些人起身离宴解手吹风。

公主府置办的春日宴,自然酒肉不少,贺兰舟难得遇上这么一场好宴,又是在那么个不起眼儿的地方坐着,可是没少吃、没少喝。

毕竟,他算得上是京中最穷的京官了,每日都不敢大少大脚花钱,除了每日必备的饭食,他也就偶尔买糖水做零嘴,难得有这么个好吃好喝的机会,他是可着劲儿的没少吃。

酒足饭饱,肚子鼓鼓,见有人去吹风,便也悄悄起身离宴,先是在宴席附近小小转了两圈,然后去净净手。

贺兰舟慢悠悠地动作,等出了恭房,不想竟远远看见了卢姑娘。

他脚下一顿,见她行色匆匆过了前面的断桥,也不知是要往公主府的哪个院落去。

贺兰舟本想回宴席上,脚尖刚一转,竟看到一公主府下人打扮的男子跟在其身后。

贺兰舟好歹查了几桩案子,这推官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只看了那么一两眼,便察觉出这男子的不对劲儿来。

虽他是第一次来公主府,对公主府的下人并不熟悉,但公主薛颜也是治下有方,府中下人俱是训练有素,走路步子碎小,垂眸敛目,谨小慎微。

但这男子步子迈得极大,前行时,四下张望,眉眼带着一股子狠厉。

贺兰舟拧了下眉,不再犹豫,跟了上前。

走过断桥,卢姑娘似是迷了路,停在岔路口,向左向右看了看,刚辩明方向,便迈开步子。

不妨身后那男子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倏地大步上前,扬起手臂,一个手刀就将卢姑娘劈昏了。

贺兰舟瞳孔猛地一缩,见那男子将卢姑娘打昏,确认四下无人,就要将人抱起来带走。

虽说大召民风还算开放,但若是叫人看见卢姑娘与一个男子有肌肤之亲,还是免不了被人指摘。

这男子一个手刀便能将人劈昏,看样子是个有功夫在身的,贺兰舟心下更加谨慎。

他此时正躲在树后,垂眸正好见脚边卧着一块石头,他眨眨眼,略扬了扬眉。

那边男子将卢姑娘抗在肩头,脚下飞快朝着右前面的一个房间行去,贺兰舟见状,紧紧跟在他身后。

大袖微垂,脚步匆忙。

许是跟得太紧,地上的影子露了踪迹,那男子脚下走得更快,将卢姑娘放至那屋中,旋即转过身,冷目而视。

贺兰舟自阶下而来,看清男人眼中的冷意,却并不怕他,自打江州之后,他更从系统那儿确定了,他不会出事。

他一步没停,直奔那男子而去。

那屋中的男子见他被发现,面上竟没一丝慌张,还直直奔他而来,不由诧异了一瞬,他张了张口,开口:“你是谁……”

“谁”字还没说完,贺兰舟猛地高抬起手臂,大袖垂落,露出他紧握着大石头的右手。

“砰”的一声,贺兰舟将石头狠狠砸在那人脑袋上,似是不意他动作,那男人惊恐地瞪大眸子,旋即白眼一翻,人昏了过去。

贺兰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倒在地上的男人,额头沁着血珠,瞧着也不算吓人,不过为以防万一,贺兰舟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还好,人还没死。

“没死就好。”贺兰舟碎碎念了一声。

“宿主,你就不怕他是个绝世高手,你还没出手,就被他给制服了?”系统吓坏了,一想到他刚刚那不怕死的模样,就一阵后怕。

贺兰舟无语:“这是一本朝堂文。”又不是什么江湖文、奇幻文,哪儿来那么多高手?

虽然这人有功夫在身,但他动作更快啊!

贺兰舟心下有些得意,将那人又踹了一脚,才在屋中翻箱倒柜,找出绳子把人绑起来。

他也想过,去寻公主府的下人,让人将此事禀报给公主薛颜,但他也不能保证这男子有没有同伙。

而且他也纳闷,这人为什么要把卢姑娘打昏,带到这间屋子,一时之间,倒是没动弹。

贺兰舟将门关上,琢磨着,若是此人有同伙,那人就一定会来此接应男子,到时候他再抓人现行,若是打不过,那——自然就要大喊了!

贺兰舟想着,又跑到卢姑娘身边,准备将人叫醒。

“卢姑娘……”

许是他声音太轻,卢姑娘并未醒转,他刚要再唤一声,门外响起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贺兰舟闭紧嘴巴,耳朵竖了起来。

来了!

门外拿到脚步声停在门前,紧接着,响起一道清润却又疏离的声音,“卢家姑娘……”

贺兰舟身子一僵,那声音太过熟悉,又太好分辨,正是太傅大人。

贺兰舟一时间没了反应,门外的人浑然不知门内是怎样光景,只缓声道:“为了姑娘清誉,本不好应约前来。只是又恐姑娘在此空等许久,遂携公主府中的小厮前来,还望姑娘见谅。”

“这是怎么回事?”今天的系统有些闲,又或许是今日的事太过蹊跷,总让人忍不住多八卦一下。

系统说:“太傅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故事,在小说正文中都还没发生,自然无从得知,今日之事到底为何。

更何况,贺兰舟还记得,当初看小说的时候,分明就说太傅大人年二十有四,未曾有过婚配,这位卢姑娘更是没出现过。

贺兰舟不知道怎么突然太傅就有了未婚妻,更不明白太傅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在这儿。

他低头瞧瞧还在昏迷中的卢姑娘,心下幽幽叹一声。

这可如何是好?

他现在出去,说是担心卢姑娘遇害,所以跟了上来,会不会、会不会让太傅像薛掌院那样误会了?

“我已命其在远处侯着,姑娘有什么想说的,请说便是。”

贺兰舟正犹疑间,门外那人缓声开口,如山间玉泉,清润雅人。

门外顾庭芳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门内久久没人应声,不由微蹙起眉头。

他手中正捏着一张字条,是公主府的下人趁着上菜之际,交给他的,上面写着约定的地点,说有话要谈,落款处正是卢家姑娘的名字。

顾庭芳本可放任不管,但如今谣言太多,于这位卢姑娘来说,不见得是件好事,更何况,他也想趁此机会与其说清楚。

“姑娘若是不好开口,那庭芳便先说几句。”顾庭芳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姑娘是顶好的女子,蕙质兰心,才情样貌俱是不凡,庭芳一介书生,得圣上眷顾,至今时今日这位置。”

顿了顿,顾庭芳继续道:“可我不敢有一刻懈怠,虽不能武,未能于沙场之上,斩杀敌寇,可大丈夫建功立业,为国尽忠,又非拘泥于战场之上。这官场诡谲,朝堂之上,又有乱臣贼子,我虽为太傅,却也不敢让姑娘嫁于我,将姑娘置于险地……”

顾庭芳这一番话,俱是剖心肺腑之言。

可贺兰舟却听出了其对这桩婚事的拒绝之意。

小皇帝不能按头给顾庭芳许个婚约,毕竟在身份上,顾庭芳还是小皇帝的老师。

但如果顾庭芳毫不给面子地拒绝,只怕卢姑娘的名声也不好,那就只能趁此时与卢姑娘说清楚,再由卢姑娘回绝这桩婚事。

贺兰舟不由在心中一叹,太傅大人,就连拒绝人时,都这般温柔。

门外,顾庭芳已将要说的话说完,可门内却还没有动静,他眉头微拧,觉察出不对劲来,拾阶而上,抬手要将门推开。

那玉骨修长的手刚抬起,大袖滑落,还没碰上房间的门,那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三月的日光虽稀薄,却也灼灼,贺兰舟打开门的一刹,日光刺得他眼睛疼了下,旋即瞪大眸子,高声一唤:“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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