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贺兰舟吼完,一众大大小小官吏作四散状,就连有话要说的耿师爷都不说了,跟在众人后面,摇头晃脑地离开。

“哎,这是来了个祖宗啊!”

隐隐约约,贺兰舟听到耿师爷嘀咕的这一声。

徐进跟在他身侧,看他演这一出,看得意犹未尽,啧啧,别说,这位贺大人日后若不当官了,去戏班子都能谋条生路。

瞧瞧,这演技!

贺兰舟偏头看他,“走吧,宁修兄。”

徐进笑笑,“好,咱们去瞧瞧这漠州的风土人情!”

二人出了府衙时,贺兰舟小声问徐进,“锦衣卫的兄弟们不会被发现吧?”

他前来漠州,小皇帝派了一小队锦衣卫,这一小队足有四十人,但被贺兰舟光明正大带到府衙的,只有二十个,剩下的则隐在暗处。

因前任知州佟青山的死因不明,但多半与内鬼脱不开,不然,也不至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州府都没查出个结果来。

他不知前情,也不知这府衙里何人可信,只能出此下策,让这府衙的人以为他是个废物点心,来漠州走一趟,就是为了混个资历的,这样,也方便他观察他们。

贺兰舟让剩下的锦衣卫作寻常百姓打扮,监视魏常他们,若有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他需要知道,佟青山的死,魏常等人在其中,又充当什么角色?

“自然不会。”徐进信誓旦旦,让贺兰舟放心,又想到刚刚堂上所见,不免好奇:“刚刚观你神色,那公文可是有什么问题?”

徐进是个聪明人,对贺兰舟也比魏常等人熟悉,观他看那公文的一瞬便蹙起的眉头,就知,那公文怕是有问题。

贺兰舟倒是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人人都道胥吏不入流,做胥吏不可考科举,可普通人家,孩子学不好诗书,又为何想让做胥吏?”

徐进脚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他。

贺兰舟继续道:“只因普通人家一年可能收入不到十五两,大人孩子尚且温饱,更有家贫日日吃不饱饭的。可若做胥吏,可欺上瞒下,朝廷下了命令,上官不管,百姓不懂,他们便可从中盘剥银子。”

徐进讶了一瞬,旋即点头,“你说的,我也听说过,若上头征税一千文,他们发布告令则写三千文,多的那些,自然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当然,如此作为,多半是上下一起勾结,也就是说一方知州也并非不知。

他们自然都不能保证死去的佟青山就是清白的,只是刚到漠州的这一天,看魏常等人的模样,绝非善类。

“那公文所载比加征银钱更为可恶,我大召征税按每户一千文,并依据该户年收入所得,征缴一千文上下不等,有所宽容。”贺兰舟说到此,眼中现出几分厌恶,“但那上面却写每家每户每人征一千文,不论年收入多少,也不论各人年岁老幼。”

贺兰舟脚步慢下来,看向徐进,“也就是说,即便是刚出生的婴孩,也要上缴一千文。”

“什么?”徐进对他们的胆大妄为简直叹为观止,“他们还是个人吗?”

就是京城的那些官,各个都贪,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远在京城千里之外,他们自是不怕。”贺兰舟背过手,又说:“不过,他们今日将这题本拿给我,多半是用此试探,我们按兵不动,看他们之后要做什么。”

“好!”徐进此行,倒是真对贺兰舟刮目相看了,难怪顾庭芳会那么欣赏他,还不遗余力地让他来帮忙护送贺兰舟。

“哦,对了,宁修兄,还需要你的人帮忙查一件事。”

徐进问:“什么事?”

贺兰舟道:“还需宁修兄的人帮忙查一下,前任知州佟青山的亲眷都搬去了哪儿。”

徐进了然,“行,包在我身上。”

*

二人就这样日日闲逛溜达着,没几天就把漠州城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都摸清了,连赌坊都没放过。

也亏得和吕锦成相处久了,知道这样纨绔怎么演,愣是把魏常这些漠州官员给骗了过去。

如往常一样,贺兰舟又带着徐进溜达,路过一条巷子时,徐进终于说:“他们不跟了。”

贺兰舟这才放下心,缓了口气,这接连几日,都有人在后面跟踪他们,若他猜得不错,应是魏常派来的人。

魏常此人,一看就是个心思多的,不可能凭他表演那么几天,就相信他是个草包。

魏常将征税一事题本拿给贺兰舟过目,贺兰舟只让他们自己看着吧,眼看贺兰舟日日出去玩耍,当真没有要管此事的想法,魏常前两日已将此布令下发。

下发之后,又见贺兰舟这个知州当真没意见,魏常自然就放松了警惕。

终于,七天之后,魏常将派来监视他们的人都撤了。

“咱们走吧。”贺兰舟与徐进走进这条巷子。

不愧是锦衣卫,贺兰舟当时与徐进说完,不过一天,就弄清了佟青山亲眷搬到了哪里。

佟青山死后,他的一家老小就都搬到了雨水巷,离州府衙门挺远的,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避开魏常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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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贺兰舟与徐进每天都故作不经意转到这条巷子,今日后面终于没了尾巴,二人叩响了佟家的大门。

佟青山过逝一月有余,如今佟府上下依旧一片缟素,门中仆人脸上尽皆哀戚,足可见佟青山生前,是个很不错的主家。

贺兰舟见到佟夫人时,佟夫人正教习一双儿女功课,听下人说有人来拜访,匆匆而来。

佟夫人见是两位少年郎,不由一愣,她夫君年三十有六,与他相交之人,倒没有这般小年岁的。

“二位公子……”

看出佟夫人的不解,贺兰舟忙躬身,自报家门:“晚辈贺兰舟见过夫人。”

贺兰舟……

佟夫人听这名姓,隐隐觉得熟悉,果然听贺兰舟道:“正是如今漠州的新任知州。”

佟夫人不由一惊。

“啊,贺、贺大人?”

贺兰舟略点了下头,又道:“晚辈本应早早前来拜访,但初到莫州一切事务不明。不敢贸然前来,还望夫人见谅。”

佟夫人见他有礼有节,一时有些怔然,早在听说朝廷派了新任知州过来,她便着下人打听过这位知州。

可到底漠州与京城甚远,她这府上的下人又不比那些大官府中的暗探之流,自是打听不到他在京城中的消息。

但这位新知州来到漠州,那可是好一番惊天动地,这接连七日,她听到的可全不是什么好的话。

听到下人的禀报,佟夫人一颗心如被冰水浇了个透,原本她已对查明丈夫的死因不报希望,没成想,这位新任知州竟会来,还是个如此如沐春风之人。

这分明与传闻那个混于市井的花花公子形容,全然不符,佟夫人不禁暗暗称奇。

“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徐大人。”贺兰舟怕自己这几日的传闻传到佟夫人耳中,避免误会,又介绍了徐进。

毕竟锦衣卫的名声,大召各州府都传遍了,虽不见得有什么好话,但人人都知道锦衣卫是为皇帝做事的。

徐进拱手道:“佟夫人。”

佟夫人侧身回礼,方道:“不知二位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末了,又问:“只是不知二位大人缘何来此?”

贺兰舟道:“佟夫人,我们来此,实是为佟大人遇害一事……”

顿了下,贺兰舟抿了下唇,先道了句:“望夫人节哀。”

接着,他又说:“晚辈在京城得知佟大人遇害,便觉蹊跷,是以到了漠州,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这几日观察下来,发现漠州的一些官员滥用职权、贪污腐化,想来佟大人的死,定不是意外。”

佟夫人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想来是对他仍有所防备,直到最后,贺兰舟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又是将漠州那些官员看得清楚,佟夫人才抬起头。

她眸色深深,定定看着贺兰舟,手中的帕子被她捏得死紧,“我夫君……我夫君的死,绝不是意外!”

说着,她眼中盈着泪花,旋即起身道:“二位大人请稍候。”

佟夫人离开厅堂,走到一侧偏房,贺兰舟与徐进对视一眼,皆知他们是来对了,从佟青山之死查起,应是能查出不少事情来。

佟夫人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封信,低低啜泣了一声,方道:“贺大人年纪虽轻,但我观你并非坊中传闻的那类纨绔,我不过一深宅妇人,不懂官场那些门道,夫君死前,曾将此信交于我,说日后若朝廷派人前来,若是可信,方可交予此人。”

佟夫人看着贺兰舟,眼中满是期冀,又问:“大人,民妇……可信你否?”

贺兰舟坚定看着佟夫人的眼睛,郑重点头,“夫人放心,晚辈定查清真相。”

佟夫人眼中闪动着泪花,半晌,方破涕为笑,将那信交给贺兰舟,一边又道:“我夫君是半年前来的漠州,初到漠州之时,他是想过要在此有一番作为的,毕竟前几任的漠州知州也都升了官。”

说到此处,佟夫人轻叹了一声,“但哪知这漠州并不是个好管的地界。此处的胥吏甚是了得,知州府衙的同知、通判也与他们沆瀣一气,早把夫君的权利架空,那些升了官的知州,原是与他们蛇鼠一窝,可夫君不是那等狡诈之人,如此,夫君就算有满腔的抱负,也施展不开。”

佟夫人所言,贺兰舟早有预料。

他刚来漠州的那两天,观魏常命人拿给他的公文卷宗,就知他们贪污腐败早成了风气,上行下效,漠州百姓苦矣。

而后他让锦衣卫暗中观察他们每一个人,得出的结论,自然都是些中饱私囊之辈!

除了征税徭役,他们还会利用案子牟利,造成冤假错案不知凡几,更有以良民充军籍,杀良冒功,得以步步高升。

如此踩着人血馒头晋升,又毫无廉耻之心的,贺兰舟还头一回见,比起京城那些朝臣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兰舟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佟青山留下的这封信缓缓打开。

“夫君将此信交于我,怕是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身遭不测。”佟夫人道:“大人来此之前,我也曾看过,我本想先寻那位大人,却也怕被魏常的人跟踪,一直不敢妄动。”

佟青山这封信并未写什么大事,只说佟夫人日后若有难处,教养两个孩子不易之时,可去寻漠州的镇守太监荀见。

按照常理,这信是给佟夫人的绝笔,可佟青山分明是预料到自己会有不测,又吩咐佟夫人日后交给新任知州。

也就是说——

贺兰舟与徐进看罢信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个信息:佟青山有意让他们去寻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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