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无恙

太医来的时候,沈颜已经把凌樾丢上了床,他胸口流了很多的血,也不知道又要昏迷多久。

按理来说,应要治他个谋害皇帝的罪责,但凌樾死死拽着他的手不肯放,众人也不敢留半截断手吓唬皇帝,便只能暂缓了。

怨不得凌樾千万百计、不择手段要当皇帝。

的确是让人羡慕。

沈颜很难得见凌樾如此失控,又是流泪又是崩溃,心里舒爽的不行。

因此不顾秋后问斩,也要多刺激他几番,最好让他悔恨攻心,一命呜呼,不行,这也太便宜了他。

沈颜看了下四周随时准备拔剑的侍卫,死了作妖的心,静静观察起内侍举止来。他学四书五经困难,学人倒是很快,毕竟是吃饭本事。

“你在看什么?”

沈颜一惊,蓦然回首,凌樾不知醒了多久,一双鹰隼般的黑眸正警惕地审视着他。

他装傻充愣自有一套,低着头,惶恐不安道:“奴什么也不敢看。”

凌樾在他平淡无奇的带血面容和凌乱不齐的内侍衣衫上,注视了一会,松开了一直抓着他的手,又问:“你昨日说朕杀了谁?”

“奴……奴听不懂圣上问什么……奴只知圣上昨日见案头玉碎,悲痛难当,便一直拽奴说什么‘沈颜在哪里’,但奴实在是不认得此人,圣上又说‘是你藏起来了’,可奴当真不知……”沈颜急得语无伦次,下意识半咬下唇,畏惧的眼泪悬而不落,“最后圣上便说是自己杀了,就晕了过去……”

沈颜又膝行往前,举起两指:“奴可以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谎言!”

凌樾见他两指立誓,瞳孔骤张,好似在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白衣男子,那人眉心点血,媚色无双,懒洋洋地举起两指,“我发誓再不半夜偷饮,若有下次,五雷轰顶!”

“哪有人发誓只用两指。”

那人咬了下粉红的唇瓣,一双清亮眼眸,活得像鱼般转动,“殿下不知,此乃西凉民俗。”

狗屁民俗,他呆四年就没听说过。

“当真?”

“自然如是,”那人笑嘻嘻扑进他怀里,又甜又娇耍赖道:“阿颜,从不说谎。”

凌樾指节在床沿叩了几下,他惯用这种沉默,让人自乱阵脚。

沈颜不知凌樾这般恩将仇报的人,会不会因那几分愧意,放他一命,好让他用此身份在人间周旋。

凌樾的手停了,笃定地吐出一句:“你是皇后的人。”

沈颜没想到随便俯身个小太监,还这么有来头,凌樾最不喜受人监视,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他垂死挣扎道:“普天之下,皆是天子之民。”

凌樾闻言冷笑一声,甩袖下了塌,而后拿起笔来,像似在书案上写什么断头令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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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颜心沉到谷底,暗道,实在不行,干脆就当着他的面,直接把脑袋摘下来,吓死就賺,吓疯不亏,吓得夜半难眠,也是妙事一桩,总不算白来一场。凌樾终于写完,朝他勾手。他学着内侍碎步走来,手不自觉的抠起了食指指甲,凌樾见他动作温吞,先行抓过他的手。

他下意识往回抽,还好克制住了。强忍着火烧的痛与恶心,看着凌樾把方才写好的圣谕交到他手上。

他低头看去,上面写着句——宣东城门车骑将军杨尚川觐见。

不是杀他。

沈颜松了口气,还没半秒,便听眼前人高高在上地命令道。

“日后你便贴身侍朕。”

“……”沈颜是想有个躯壳,但不代表他能容忍仇敌,天天在眼前晃荡,他牙关紧得腮帮子鼓了又鼓,最后也只是跪下一拜,硬着头皮道:“谢主隆恩。”

而凌樾却早已拂袖离去,唤了内侍梳洗。

沈颜手心都是攥出的血月牙,他越是不甘心,才越要忍下来,只是这次,凌樾快活不了不多久的。

他驾马去东城门宣旨,回来复命的路上特地绕了点路,去到顾忘的驻守之处。

他故意在门口一勒马绳,引得骏马扬蹄踢碎了几坛酒,不消片刻,便有人骂骂咧咧出来,“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顾爷爷美酒!”

沈颜闻声欢喜,故人无恙。

他抬头看去,落日余晖倾洒在简陋的驻守亭上,顾忘顶着半个脑袋的绷带,吊儿郎当地提着腰上玉带走出,依稀还能从那满脸横肉的脸上,窥见几分当年的风采。

直到见了他,沈颜才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五年的漫长,漫长到若不是凌樾欲杀顾忘时喊得一声全名,自己已是故人迎面不相识。漫长到昔日春衫打马京城,能令慕艾女娘抛花断手的顾潘安,变成如今满肚流油,酗酒浪荡的颓唐模样。

为何?

他心中终于泛起许多疑问。

为何车骑将军不再是顾忘?为何凌樾会把顾家军交给容家走狗杨尚川?为何顾忘自暴自弃到如此模样,他明明、明明在炼狱里都不曾服过输!

凌樾究竟是多恨那段质子时光,要把陪伴他七年的自己抹杀。要把他亲自培养出来的第一个顾家兵,视他为救世主一般的顾忘羽翼折断。

“你小子还敢坐在马上,给我滚下来!”沈颜被一股猛力拽下来马,顾忘浑身酒气泥泞,眼睛都是花的,抬拳对着空气欲揍他,沈颜回神道:“顾将军!我有皇命在身!”

顾忘醉成这般听到个“皇”字,仍然是一个激灵,跪了下来,“顾忘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颜不敢受此大礼,忙把他掺扶起来,可他太重了,摇摇晃晃撞到墙上才稳了下来,“顾将军你喝太多了,圣上未至,只我有皇命待复,一时匆忙,不慎砸碎了将军美酒,来日定当双倍奉还!”

顾忘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清醒了些,“唔……即是皇命,你快去,快去,”催促地推推他的肩,“快去,别让圣上等急了,我这点破酒算得了什么东西,权当给小兄弟骏马洗脚了。”

“多谢顾将军体谅,”沈颜无奈,从衣袖里拿出来时顺路买的空竹,放入顾忘手里,“我身无长物,仅有个闲时爱玩的空竹,暂予将军赔罪。”

谁知顾忘一见,抢过空竹大哭起来,久久不能平息。

凌樾: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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