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亲眼所见

夏日的雨,一阵一阵的,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反反复复。

此时雨歇了。

故而林中密集的脚步声,搜寻声显得分外明显。

沈颜凉凉地看顺王一眼,明明是胁迫,可桃花眼梢总是若隐若现的挂着一段风情。

顺王心道,旁人怀怨许是厉鬼,此人却像是个艳鬼。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恶毒至极。

“敢诓我半句,你就等着收尸吧。”

沈颜一挥袖,屋外的窗便被风吹开了,惊得外边搜查的禁卫涌了进来,乒乒乓乓的左右搜查,又大声交谈道:“无人,走。”

窸窣的声音离去。

沈颜看着冷汗直流的顺王,再一次扬起了长袖,顺王焦急地抓住他手臂阻止道:“祖宗!祖宗!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颜满意颔首,“你且放心,此处能保你一月无恙。”

顺王将信将疑,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他正欲将自己往事交代。

沈颜却说:“不急,我先去给你弄些衣食。”

倒不是他有多好心,十来岁的孩童,又是淋雨逃命,又是吃带毒馊饭,喝雨水,浑身湿漉漉的,真要病起来才是麻烦,总不可能找个太医来救他。

左右也跑不掉。

他回了趟内务府,把原先良辰的衣物弄了出来,都是苦命之人,一样的根骨消瘦,发育不良,顺王穿的也算合身。至于食物,宫中的东西都是专人管理的,若是少了自有人受罚。

沈颜不愿无辜人受罪,想了下还是去了趟建章宫,反正凌樾也不吃那些点心小食,动了也没人知晓。

本以为避开御书房应当看不见勤于政务的凌樾,却不料如此倒霉,刚到殿前,便撞到了令人恨到牙痒的凌樾,沈颜心情断崖式下跌。

凌樾的雅致却很高昂,长身玉立地站在殿门口,伸手接瓦檐未干的雨水。

问宫人:“昨夜可有异样?”

宫人说:“不曾。”

沈颜连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恶心,匆匆洗劫一空从他身侧飘过。

正听见凌樾不着四六一句:“建章宫会漏雨吗?”

宫人说:“绝无可能。”

凌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侧脸,为何他醒来时,脸上有湿湿的水迹。

宫人又道:“圣上昨夜睡得很好,未曾惊梦。”

是吗?

凌樾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身边溜走了,空空落落的。

另一边顺王收拾完,一下就从落拓乞丐变成了文质彬彬的瘦弱小书童。

沈颜问:“你有十岁吗?”

顺王嘴里的八珍糕瞬间不香了,囫囵梗在喉咙,用手比了个“十三”。

沈颜:“……”

他十三的时候应该能比顺王高一个头。

沈颜给他用风推过去一盏茶,“没人和你抢,急什么,吃完再说。”

顺王牛饮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齐炀死后,我就再没吃过这般好吃的食物……”

“你和齐炀很熟?”沈颜疑虑更深。

顺王连手上的糕点残渣都要舔去,边吃边道:“不熟。”

“那年我四岁,二皇子拿了块烧红的烙铁送给我,试探我是不是真傻,我正要去接,被他看见拦下了,他觉得我可怜,每次入宫都会给我带点好吃的,同我说说话。”

凌家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沈颜如是想到。

又问:“你四岁就会装傻?”

他不由钦佩,不愧是皇帝的儿子啊,一个赛一个能忍辱负重。

顺王舔了下干涸的嘴皮,眼眸垂了下来,“我母妃是宫女,无家世依仗,那时太子被掳,二皇子如日中天,母妃担心我被谋害,收买了太医说我先天愚傻,才叫旁人放下心来。”

“起初我也以为我真的是傻子,直到齐炀来了,他每次来都给我带本书,告诉我‘看看江河湖海总不是坏事’。我听了,回去偷偷看,后来就能听懂他们说话了,”说到这顺王笑了下,“齐炀确是个草包,每次教我背诗都背错。”

“但我不敢笑他。”顺王大口嚼了两下桃花酥,“我的书被母妃发现了,打得我牙齿都掉了一颗,母妃说……”

“凌烨,你是个傻子。”

“然后一直打我,边打边要我承认,我是傻子。”顺王坐直起来,“我那时挺不服气的!嘴巴都是血,还硬要和母妃说,明日要去父皇那里背《出师表》,以后父皇就会看重我,母妃和我再也不用住冷宫了!”

沈颜听得心生怜惜,想揉揉他的脑袋,“你母妃也是为了你好。”

“是啊,可我那时愚昧。”顺王吸了吸鼻子,“御花园故意偶遇父皇,接了他一联谜题——离别虽在小阳春,老叶释念仍扬帆。”

“我一句‘蝴蝶’,就害得母妃当夜被人用枕头捂死了。”

沈颜担忧:“那你?”

顺王又嚼起糕点来,“我……我拉着母妃尸体去御花园抓蝴蝶,抓了好几日,就再没人怀疑我了。”

“你那时几岁?”

顺王想了想,“五岁吧,凌樾那年就回京了。若是他早一点回来,我母妃可能不会死。”唯一皇储二皇子,不会风声鹤唳到连他一个傻子都不放过。

沈颜终于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顺王吐了口气,又笑:“齐炀也是这样说的。后来你来东宫,齐炀就老和我聊你,说太子不懂珍惜,糟蹋美人,还给我看你画像,说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再后来,齐炀也死了。”

沈颜想起齐炀,心里复杂难言,“你便是如此认得我的?”

“不是。”

顺王终于吃饱了,揉着圆鼓鼓的肚子道,“齐炀出事的前一天来见过我,说对不起你,说他很后悔,说若是他死了,希望我能替他和你道个歉。”

沈颜怔忪。

他能原谅齐炀吗?

他可以。

只是曾被背叛的事实,无法扭转,他对世事的失望,难以复燃。

但是逝者已逝,一切随风。

“我那时不知是诀别,还和他咿咿呀呀的装傻,我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事情……”顺王落下了泪,那是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让他感知过活着的人。

沈颜见他这般多愁伤感,想起一事,问道:“你秉性不算坏,怎么会暗杀太子?”

“太子?”

烛台上的灯芯“噼啪”炸了一声。

顺王轻蔑冷哼道:“不过是个野种罢了!”

野种?

什么意思!

沈颜心惊肉跳,倘若那是野种……

岂不是说明,容云瑾和杨尚川从一开始就有染?

那样的爱意做得了假吗?

沈颜想起那时容云瑾怀孕,凌樾牵着她在东宫闲逛,突然腹内胀痛,凌樾便紧张失态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凉亭歇息。

容云瑾轻抚小腹,眼底情浓,柔声说:“本来说陪殿下散心,怪我身子不争气,不若叫沈公子来陪殿下吧。”

凌樾牵起她的手,与她五指交缠,落下一个吻,深情道:“莫提那些低贱玩物,孤心里只有你一个。”

金童玉女,佳园蜜语,般配极了。

沈颜垂眸,把每年都会为他织得冬衣折好,转身悄然离去。

除了林间芍药上的两点泪痕,没人知道他曾来过。

……凌樾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沈颜不信有人能对凌樾的宠爱免疫。

凌樾拥有世间得天独厚的一切,才智谋略,样貌出身,偏偏对你说话的时候,又觉得格外真诚,好似下一秒就能把全天下都拱手送给你。

谁能抵挡的了?

若不是沈颜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容云瑾会私会他人。

更何况那时二人新婚燕尔,浓情蜜意,除了他这一点点碍人的烦恼,应是再无挂碍。

容云瑾那样端庄守节的人,怎么可能不顾贞洁,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一介武将厮混,就为了那二十万兵马吗?可那时掌管顾家军的还是顾忘……

沈颜不是不信,而是不合理,太荒唐。

他低声问:“你怎知晓。”

顺王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烛火一下灭了。

沈颜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躁动的怨气,不知是痛多一点,还是喜多一点,心口像被火炙,被碾碎,被扬入大海,只余无尽的空寂。

顺王不会得罪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善解人意道:“你若不适,明日再听也无妨。”

沈颜将失控又长了一寸的指甲藏了起来,道:“继续吧。”

顺王看不清他面色,“我那时受齐炀死前所托,总想寻机会和你道歉,便开始在冷宫挖暗道,四处打听你的消失,好不容易趁着新帝登基,普天同庆,守卫也喝的头昏脑花,才得以溜了出来。”

“谁知音讯未至,便见你死在一场大火里。”

沈颜桃花眼染上血红,浑身好似重坠火海,他心有所感,颤声问:“你……怎知沈园何处?”

顺王不忍,长吸一口气,“我是跟着凌樾马车去的。”

“你见到了他。”

幸好夜色够深,屋内够暗,不然顺王一定能看见沈颜身上白皙如月的手臂,开始出现溃烂的烫伤疤痕。

顺王想起那日火海,仍然心有余悸。

他说:“沈颜,那把火是他亲手丢的。”

感谢“柠檬加醋不加冰”、“青花鱼miy9v2e4jef”、“像一颗海草海草”投喂的鱼粮,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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